四、《论语》论孝、悌、忠、信、智、勇、恕
人归根到底是社会的人。一个人的道德修养,都是从他与社会、与其他人的关系中体现出来的。仁是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人类的其他种种美德,都包括在“仁”之中,或者说,这些美德都是“仁”在某些方面的体现。
《论语》中讲得比较多的美德,主要是孝、悌、忠、信、智、勇、恕,下面略作介绍。
孝、悌。孝是敬爱父母,悌是敬爱兄长。《学而》中说,孝、悌是为仁之本。孝、悌是人的天性,爱父母,爱兄长,在此基础上,才有可能推广爱心,爱及社会而成仁德,所以说孝、悌乃为仁之根本。《论语》中悌讲得不太多,不外要顺从兄长,对兄长恭敬有礼。孝讲得比较多。如何做到孝呢?大致有以下几个方面对今天仍具意义。
一是能敬。子游问孝,孔子云:“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孝道之要在于敬。赡养父母,若只满足于使父母免于冻饿之患,则与养犬马有什么区别呢?《礼记·祭义》引曾子语云:“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这也是强调行孝当以尊敬父母为重。能行大孝者,一定能行中孝、下孝。行中孝、下孝者,则未必能行大孝。给父母长辈创造优裕的物质生活,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而尊敬父母,则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前者是“能不能”的问题,后者是“为不为”的问题。认为谁给父母钱物最多谁就是最孝,这实在是孝的误区。因此,孝父母长辈,首在于敬。真正能敬者必“能养”。
二是能谏。君有过不谏,是谓愚忠;父有过不谏,是谓愚孝。愚忠不忠,愚孝不孝。君有过,父母有过,儒家都主张必须谏。父母有过而能谏,方能称孝。孔子说:“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谏要注意两点。一是谏时不能声色俱厉,而是“几谏”,“几”,微也。二是谏而不听,必须一直谏下去,且终不失其敬,终无其怨。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孝子当以父母的缺点为忧。能忧而后能谏,谏而父母能改正缺点,父母改正缺点而能免于祸患屈辱。能使父母免于祸患屈辱者,当然是孝子。后来的荀子也认为,大孝之人,不应该盲从父母,孝子当是“争子”,“父有争子,不行无礼。”争者,能谏也。
三是能体察父母的爱子之情。子夏问孝,孔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出力为父母服务,有了美食先敬父母,这些都是孝的最基本的内容,并不难做到,只有“色难”。“色难”,色养为难也。“色养”就是子女的颜色表情,要使父母愉悦。父母爱子心切,子女的不顺心之事,会使他们难过。子女要体察父母的这种爱子之心,就尽量不要使父母为自己难过,因此,有忧患,有愠怒,有悲戚,在父母面前,不能行之于色。一个人,如果真正能体察父母的爱子之情,就应该谨于守身,免辱身以贻父母羞,免伤身以贻父母戚,免行为无常以贻父母忧,如此才能真正有效地实现“色养”。
忠、信。《论语》中提到“忠、信”之处甚多。孔子两次说应该“主忠、信”。孔子的四大教学内容就是“文、行、忠、信”。
先讲“忠”。朱熹云“尽己之谓忠”,亦即尽心尽力之意。《论语》中讲的“忠”,不是特指对国君的“忠”。尽心尽力为别人操劳,这就是“忠”,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曾子“吾日三省吾身”,所省即有“为人谋而不忠乎”一条,反省自己为人谋划是否尽心尽力。某“鄙夫”向孔子请教,孔子也竭尽所知以告,这也是“忠”。当然,《论语》中所讲“忠”也包括对国君的“忠”。《八佾》云:“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再讲“信”。朱熹云“以实之谓信”。实事求是,诚实不欺,讲信用,言而有信。《学而》中孔子提倡“谨而信”,“言而有信”。曾子每日所省三个方面,就有“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一项。
从个人的立身行事到治国平天下,“信”都是至关重要的。《为政》中孔子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儿,小车无兀,其何以行之哉!”《宪问》中孔子将“久要不忘平生之言”列为完人的一大标准。《子路》中孔子云“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此“情”是“诚实”之意,亦是“信”。上下交信,和谐一致,办事自然就容易成功了。
你一贯讲信,别人也会信任你。孔子言志,其中就有“朋友信之”一项,足见孔子将信看得很重。与人相处,与人共事,取得信任是至关重要的,为政尤是如此。子张云:“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孔子更是说“民无信不立”。
做到信,必须充分注意两点。一是“信”要合于道义。《学而》中孔子云:“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所作承诺要合于义,方可履行而有意义。所作承诺如果不符合道义,为了保全“信”而去履行之,那就违背道义了。孔子所说“君子贞而不谅”,也是这个意思。据朱熹注,“贞”是正而固的意思,“谅”则是不择是非而必信。二是发言论、作承诺要慎重。《论语》中多次说到要“慎言”。如:“敏于事而慎于言”,“讷于言而敏于行”,“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多闻阙疑,慎言其余”,等等。如果轻易作承诺,以后由于种种原因没法履行,或者轻易发议论而变化无常,前后矛盾百出,哪里还谈得上信?
智。《论语》中,“智”都作“知”。因此,《论语》中的“知”字,有些是“知识”、“知道”的“知”,有些则是“智慧”之“智”,读音、意思全不一样。这一点,一定要注意。
《宪问》中,孔子云,君子之道三,其一即是“知者不惑”。孔子“四十而不惑”,也就是说,他四十岁时就成了智者。“不惑”是无所疑惑之意。“智”即是“不惑”。《宪问》又将“智”列为完人的标准之一。
《论语》中的“智”,主要有两个意思。一是明白事理。樊迟问智,孔子云:“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为什么要敬鬼神?因为老百姓相信鬼神,为政者不敬鬼神,就不能利用鬼神治理百姓。为什么要“远之”?因为鬼神不能赐福,为政者不能把希望寄于鬼神赐福,不能一天到晚向他们祈福。为政者不能做到“敬鬼神而远之”,就是不明白事理,就是不智。能敬能远,才是智者。当时有个叫臧文仲的大夫,以“智”闻名于世,但他亵渎鬼神,造了一座豪华的建筑来藏一个大乌龟壳,这当然是极不明事理的事,故孔子说他“何如其知也!”孔子的学生宰予想当仁者,想为仁,但他怕因此遭人算计。孔子说,君子是不会被人蒙骗的。当然,仁者一定是君子。智者未必是仁者,但仁者一定是智者,一定明白事理,不会头脑简单,轻易上人家的当,作无谓的牺牲。
其二乃“知人”。人生活在社会中,总要跟人相处、交往。不知人,何以在与人交往、相处时采取合适的举动?何以择师择友以益其学问道德修养?何以选人任事以成其功?因而“知人”是很重要的。智者必须知人,并在此基础上正确地对待别人。樊迟又一次问智,孔子回答“知人”,知人方能“举直措诸枉,能使枉者直”,用有道者来教化鄙野无知者或邪恶者。孔子说:“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要做到“不失人”、“不失言”,当然先要“知人”,并且明白事理。
勇。勇也是仁所包括的一种美德。虽然勇者不一定是仁者,但仁者一定是勇者。孔子说:“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要做一个仁者,必须先做勇者。孔子将“勇者不惧”列为“君子之道三”之一,又将勇列为完人的标准之一。
什么是勇呢?《论语》中的勇,大致有两个意思,一是勇力,有力气,如“卞庄子之勇”的“勇”就是。二是敢作敢为,如“见义不为,是无勇也”。主要是指后者。
要做到勇,必须注意两点。一是勇必须合于礼,合于义。孔子说:“勇而无礼则乱。”子路问:“君子尚勇乎?”孔子说:“君子以义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君子“恶勇而无礼者”。合于礼、合于义的事,敢作敢为,当然是好的,但不合于礼、不合于义的事也敢作敢为,那就大错特错了。因此,勇必须以礼、义节之。
二是勇必须与敬、智结合起来,不是一味蛮干,作无谓的牺牲。有一次,子路见孔子称赞颜回,便说:“子行三军,则谁与?”以为非他子路莫属。不料孔子说:“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孔门之中,子路最勇,他也以此自负,但在孔子看来,子路之勇,乃“暴虎冯河”之类,徒作无谓牺牲而于事无补。勇必须与敬、智结合起来,才能有效地发挥它的作用。“临事而惧”,敬也;“好谋而成”,智也。
恕。孔子对曾参说:“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参认为:“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上文已论之,恕是什么意思呢?朱熹说“推己之谓恕”,也就是推己及人的意思。子贡问孔子:“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孔子回答:“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因此,恕也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意。仲弓问仁,孔子所答,也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语,可知恕确实也是包容在仁之中的。我们说话办事,设身处地为有关人考虑,这也是恕。当然,恕必须合于道义,必须与“智”相结合,否则易被邪恶者利用而反受其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