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论语》论“礼”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到底怎样来处理?总得有个准则,这个准则,就是“礼”。当然还有法,但法也是由礼出。“礼”规定了每个社会角色在社会生活各方面的权利、义务和行为规范。“不学礼,无以立”。“不知礼,无以立也”。每个人都在社会中充当不止一个的社会角色,如果不知道自己所任社会角色有哪些权利和义务,行为当如何,当然就无法自立于社会。
具体说来,《论语》中言礼,大致言其有互相联系的三大功用。
第一,礼能创造和谐。“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社会上每个人都按照礼所示相应社会角色的权利、义务和行为准则行事,整个社会,上下尊卑,各有所序,各有所司,井井有条,安定和谐。若有矛盾,大家依礼为准,达成共识,矛盾也就消除了。这样,社会自然就容易治理了。故云:“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又云:“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第二,礼能明示行为规范。行为必须有个规范,有个标准,过与不及,都是不可取的。礼就是这种规范,或云标准。人们的行为,从各种典礼一直到举手投足,都要依礼而行。例如,恭敬是一种美德,但过度的恭敬就显得卑下,不够恭敬又显得傲慢。那么,怎样才算恰到好处的恭敬?以什么为标准来衡量?以礼为标准。今人常说待人接物要“不卑不亢”,以什么为标准?也是以礼为标准。当然,古今之礼,大有差别。《泰伯》中孔子说:“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恭、慎、勇、直,无疑都是美德,但如果失去了礼的规范,这些美德就会成为缺点。因此,孔子云:“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提倡“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第三,礼有文饰作用。一个人本质很好,心地善良,清纯无邪,这当然是不错的。如果他对待人接物、周旋应对等种种礼节一无所知,不知怎样跟人交往、合作,这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正如质地极好的物品未加文饰,还不能称完美。因此,对一个人来说,礼还有文饰的作用。子路问孔子,怎样才算是一个完美的人,孔子的回答中就有“文之以礼乐”一条。孔子又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一个人质虽美,但还有待于礼的文饰。现代社会中的公关礼仪,不就是一种“文饰”么?
孔子所说礼的这三大功用,现代社会的礼也是同样具有的。所不同的是,古代的礼,包括了现代社会中许多属于“法”的内容。因此,现代社会中礼所起的作用,不如古代社会中礼所起的作用那样广泛和重要。
礼本身是无为的,归根到底,它的种种作用,还要通过人体现出来。因此,人如何守礼,还大有讲究。
《八佾》中林放问礼之本,孔子回答,礼之本不在形式,而在感情。儒家又说,“礼顺人情”,也是这个意思。人情或感情是什么样的?当然是符合“仁”的各种美好的道德情操。因此,行某种礼,就应该具有或应该注意培养与此相应的感情,否则,守礼就徒具形式,丧失了它的意义,起不到它应起的作用。孔子参加丧礼,这一天就不唱歌。孔子在有丧事者旁边吃饭,就不忍吃饱,为什么?行此礼,有此仁心。孝子行三年之丧,要确实怀有孝心,否则,即使三年中恪守居丧之礼,又有什么意思呢?不是“伪”么?《阳货》中孔子云:“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礼乐只是形式,那么,感情才是内容,是本。后儒行礼,大多只注重礼本身而舍其本,无真情实意,故反儒者常攻击儒家所尚之礼为“伪”。其实,非礼伪也,乃行之者伪也。我们行现代社会之礼,也要注意这一点,评论别人行礼,也要用这样的眼光。前者是不以“伪”欺人,后者是不被人之“伪”所欺。
孔子之世,夏商之礼基本上只是以历史文化的形式存在。周礼实际上也已很少真正实行,即如向以尚礼著称的鲁国,周礼也已残缺不堪。当时社会,“礼崩乐坏”。因此,孔子主张“复礼”。复行周礼么?不尽然。在孔子看来,周礼的礼乐文化,远胜夏商,但夏商之礼,也不无可取之处。因此,孔子欲复之礼,当是集三代之长的礼。颜渊问为邦之法,孔子答云“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这就是取三代礼之长而行之。
礼当随着社会的发展变化而发展变化。孔子也似乎认识到了这一点,他看到三代之礼在相承中有增删,并承认这种增删的合理性。但礼的发展变化会到什么程度,皮毛会改变,筋骨会不会改变?孔子没有明确的论述。后儒注重沿袭周礼,反对变革,更反对根本的变革,认为三礼是经典。事实上,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里,历代的政治设置和朝野的各种礼仪,甚至国家的法律和民间习惯法,基本上都是以周礼为蓝本的。社会在发展,礼还主要是周礼,这礼当然就不能适应社会的发展。在封建社会,礼的主要部分起了维护封建统治、阻碍社会发展的消极作用。
现代社会需要什么样的礼?当然是适应现代社会发展的礼。我们要继承传统文化中仍适用于今天的礼,当然也要毫不吝惜地抛弃那些已陈腐的礼。我们还要吸收适合我国国情的外国之礼,当然也不能盲目引进与我国国情相违的礼。此外,我们还可以对传统的和外国的礼加以变化改造,使之适合于我国现代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