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镜奇谭(九)
更新时间: 11/19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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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府里灯火通明,一派歌舞升平。
我站在厅前的树巅上,冷冷地看了看厅中的烛光衣影,不可原谅,绝不原谅,现今已不仅仅是我与闲来之间的恩怨情仇了,这是人类与妖族誓不两立的敌对。我纵身一跃,闪电一样袭进了司空府的宴厅,身形带起的狂风吹熄了厅中一大半的灯烛。厅中被宴请的达官贵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倏然出现的妖魔,随即一片惊惶失措,许多贵族都不顾仪态伏倒在地,浑身打颤。司空闲来在飘忽的烛光里看清我的妖形之後,往後跌坐了一步,然後他喊道,来人。我说,司空大人,没有用的。我一步步逼近他。司空闲来一边退缩著,一边指著我说,此乃是堂堂大汉司空府邸,尔等妖狐不得放肆。我不觉怒极反笑,龌龊小人居地,有何放肆不放肆可言。我一挥手,厅顶顷刻飞得片瓦不存,我问司空闲来,皇皇苍天就在头顶三尺,你还有何言。司空闲来惊恐万分,往後不住退缩,他用手挡著我的目光,一边喊著,来人哪来人哪。我冷笑了一声,伸手向他胸口抓去。
一双利剑突然从我身侧刺来,挡在司空闲来前面。双剑来势凌厉,妖气逼人,绝非人类兵器可比。
我退了一步,喝问道,谁。
是我。
是蛇妖醉灯。她也以妖形现著身,即使是妖形,也仍有一股女子的宛转妩媚之态。我不能在厅中与蛇妖醉灯动手,妖族之间无论有什麽恩仇,都不可以在人类面前相争而成为人类的话柄。我满腔怒气腾起身影出了司空府,醉灯也一阵风跟了出来。
醉灯,为什麽甘心受人类要胁,为什麽为了人类的情人与妖族为敌。
月暗,我别无选择。醉灯满怀悲酸的望著我,我只是为我的爱情而战。
你的愚蠢的爱情,人类的皇帝怎麽可能爱上妖魔呢。你为他付出如许,他未必会感激,醉灯,人类的本性是善忘的,他们是忘恩负义的族群。既然你已为人类识破,不如回妖界去吧。
我的眷恋人间与你的寻找紫珍并无二致。月暗,皇弟要我护著司空闲来,如果他有差池,他就会逼我在君王面前现形。所以,我不会让你伤害司空的。
但是,醉灯,妖族绝不可以受人类支使要胁。
月暗是否想去杀了阻碍我的皇弟,他身边有一个极厉害的术师萧萧天,一般的妖族都不是他的对手。
醉灯,没有这件事,我也会找皇弟,因为他所取的千年木精骨髓就是城南的骨髓。术师焚山伐木之仇,我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醉灯忽然现出凝神倾听远方动静的神情,她泪光盈盈地看著我,说,月暗你好自为之,我得回到君王身边了。
冷冷的夜色中,我这样的孤独。
城南被戕害了,紫珍回复到了原形,醉灯被逼与我为敌,而山中一片灰烬。我现今已是末路穷途。我打开锦盒,取出古镜紫珍。一片幽幽凉凉的光华映在我的脸颊上。我喃喃地问,紫珍紫珍,你为什麽要护著人类,为什麽甘心把千年道行给予人类婴儿。我知道她有她的理由,但我也有我的理由,我不能不与她所维护的人类为敌。然而从今我生死叵测,我知道再不能把紫珍带在身边了,我对著虚空呼唤茶。
茶。
茶缥缥缈缈地在夜色说,月暗,你为何如此悲伤愤怒。
我说,茶,紫珍交付於你,请帮我带回古墓。
茶说,月暗,你终於找到紫珍了。
我说,是的,我为寻找紫珍付出了太大的代价,但我绝不後悔,茶。
茶无言以对地看著我。焚山之事已经传遍妖界了吧,茶看我的目光充满了谅解。不,我不需要谅解,这原本便是我一意孤行的过错,就全部由我来担当。
待她抱著锦盒在夜色中明明灭灭飘遥而去,我感到那片幽幽凉凉的镜光越来越遥远,渐渐离开了我所能感知的世界,我的热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从此,天上人间我再无牵挂。
术师萧萧天坐在皇弟重光的身边,默默地饮著水。皇弟重光心事重重地问,那狐妖闹罢司空府会不会来这边行刺。
术师饮了口水,说,会的,他已经来了。
烛影乱曳,我蓦然出现在术师跟前,挥起一掌劈向术师,术师骤然後退一丈避让开了,他随手将碗中的水洒向我。我知道这是咒水,我一甩长发,将咒水弹震开来,一缕沾著咒水的发丝在黑暗里闪了闪火花随即焚尽了。确实是一个极厉害的术师,然而这样的术师居然贪恋人间的富贵荣华。
王府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掩过来,护著皇弟重光退下。
我与术师萧萧天两两相对而立。
术师道,妖狐,人间不是你处身的境地,回你的妖界去。
我冷笑了一声,我已无归处。
术师道,我顾怜你不世才华,千年道行,但人间哪容得你胡作非为。
我道,你为人类而战,我为妖族而战,你我各为其族,勿庸多语。
术师萧萧天擅长水火之术,为人极其机警。我以攻为守,他以守为攻。妖族的轻敏快捷人类望尘莫及,但人类悠长的韧劲和耐力,也非妖族可及。那术师萧萧天顾惜人间人事物什,他想将我引向郊野。我每次攻击术师,如若术师避过,必毁王府屋宇数椽,我要那皇弟重光即使无恙,也付出些些代价,然而我即使毁了全个王府,又能怎地。术师不久明白了我的用意,他喝道,妖狐,你若毁王府也罢,不可殃及街衢百姓。我冷笑道,倒是满口仁义,当初焚山之时,你们又何尝推及妖族顾爱家园之心。我如若心存卑鄙,不必寻仇至此,只须摧毁整个长安城,我固须负此全部造孽之罪,你等也必逃不开制造恶因的罪过。术师,我只是向你等讨还一个天理公道。
术师问道,难道已无回转的余地。
我道,是。
直至天色微明,我与术师未分胜负。
天色微明的时候,皇弟重光出现了,他手中持著火炬,手下的侍卫迅速将许多枯木堆积成山形。他朝我冷笑著,说,妖狐,看看我手中的火炬吧。他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所持的是城南的骨髓,火炬的辉芒照耀著我的身体,我觉得身躯快被炬光融化了。我再不理会他们,虚张声势向术师劈了一掌,随即腾空御风而去,倘是那篝火被燃了起来,到时我走都走不了。
城南城南。
我一边退走一边心痛地想。
山风簌簌吹过,一阵幽凉的寒意。我伏倒在野涧边,左侧的身体已被炬光辉芒灼伤。我一边检视著灼伤的程度,心里揣算著恢复的时间,也许得用七天时间。七天时间,足够我反省和思考了,术师与皇弟重光都是卑鄙狡诈的人类,何况他们手里还持有城南的骨髓。一定得先把城南的骨髓取回。
不过,总算,紫珍已经回来。我想,茶此时一定已经将紫珍送回古墓了吧。正当我这麽想的时候,茶倏然在瑟瑟的山风里现身,她看视著我说,月暗,你受伤了。
我说,没什麽要紧的。
茶迟疑了一下,说,月暗,对不起,我没能把紫珍送回古墓,紫珍现在在绯那边。
我大吃一惊,猛然直起身来,绯,是谁。
绯是天上的谪仙,据她说紫珍是她黄帝时代的同伴,她已寻找她千年,她说她会想办法帮助紫珍恢复道行,她还说,她曾经见过你,让你放心。
见过我的,仙界的人。我蓦然想起那夜水滨手持蒲叶剑的白衣女子,莫非她就是绯。
茶蹲下身来查看我的伤势,说,倘若琥珀在这里就好了。
我说,我不要借助人类的力量。
茶幽幽的叹了口气,说,现今你怨恨人类。
我说,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人类。
疗伤期间,茶替我去长安城里打听消息。每当黎明,茶回来的时候,她就会告诉我一些有关长安城里的消息。她说,长安城现今人心惶乱,月暗你可知长安城是为你所乱。
原来茶去到长安城的时候,长安城里议论纷纷,十月十五那夜的事态变得非常微妙而且扩大。因为人间对妖魔是忌讳的,凡与妖魔打交道的人也便都成为忌讳。第二天即有御史大夫弹劾司空闲来,说他与妖魔私相结交恩仇,祸及朝廷。皇帝虽然极少处理政事,但对此事非常吃惊,而且亲王府一夜被夷为平地的事情很快也传到了宫中。宫里宫外人心唯危,宫监青娥相见都悄悄议论著有关司空与皇弟招惹妖魔的事情。长安城里的谣传越来越离奇,越来越可怕。
茶说,有人认为司空已为狐妖附身,总之整个长安城人心惶惶,司空闲来可能会因此致仕。
我对茶说,我倒是很想看看司空闲来此刻的表情。我忽然想到长公主飘和郡王易华,他们的婚事也多少会因此受到影响吧,紫珍已经不在人类手中,我突然发现自己对他们再也不耿耿於怀,之後他们的生老病死、悲观离合他们的人生都已与我无关。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对茶说,那朝中的长公主是一个有政治才能的人,她想必会想方设法平定长安城里的种种谣言吧。茶说,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那是很难的,月暗,人间可能会因此重起战乱,这个朝代本来四边诸侯就过於强盛,如果之中有人有问鼎的野心,此时正是以清君侧为由起兵入都最好的机缘呢。
我说,茶,人间的战事与我们无关。
茶担忧的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又会有无数少年战死沙场了。她空灵的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人间血流成河的景象。她对人间的关心远甚於其他事情。
第四天早上,茶回来时告诉我听,那个皇弟确实是一个有野心有阴谋的人呢。
我靠坐在一枝老藤上,说,这话怎麽说。
茶说,他居然把妖魔的事情转嫁到了他的表兄郡王身上,让他的表兄担当著本应他担当的罪名。
我大吃了一惊,说,他的夫婚妻长公主绝不会答应别人这麽诬蔑她未来的夫婿吧。
茶说,那长公主一向以公正廉明著称,所以很难维护她的未婚夫,因为她怕别人指责她徇私。我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人间权势富贵的真相。我忽然联想到醉灯,不觉叹了口气。
还有,茶带点笑意地看著我说,那个司空闲来被迫致仕了,皇弟重光可能想弃车保帅吧。
我漠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我想闲来此刻一定对我充满怨恨诅咒,以他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个性,一定还以为自己所作所为正义不过而对我深恶痛绝,这个无恩无义的人。我冷冷地说,但愿他在七天里安然无恙。
七天七天,还有最後一天,我几乎迫不及待地等著伤势痊愈。
长安的局势变得十分险峻。果然如茶所说的那样,有诸侯趁机要入京清君侧。京城里一派戒备森严,我冷冷地看著街衢上惶惶不安来去匆匆的人群,觉得一种无言的惆怅,生命都是如此脆弱,朝夕莫测。当初为我一念之错,山中惨遭焚山之祸,而现今的长安城,却因为我一夜作为,风声鹤唳,人心惶惶。我看了看我的手掌,慢慢拳起──什麽时候,无论是人类还是妖族,能够用自己的手把握自己的命运。我仰天而望,天穹一派高深莫测,唯有萧萧秋风吹得整个长安城落叶纷飞。
我去到司空府,现今的司空府已经门前冷落,大门紧紧闭著,有如衔恨自缄的双唇。我焚心如火的仇恨为这一片凄冷一凉,不由得生出一丝同情之心。几只乌鸦在几乎落尽了树叶的树枝上啊啊啊愤怒地叫著,我有些沮丧地想,我的本性可能还比不上树上的这几只寒鸦,我的心不是适宜憎恨生长的沃土,我总是一边憎恨一边却不由自主地原谅著罪恶。
整个司空府门客散尽,一似深秋季节一样遍布肃杀冷寂。
闲来坐在湖畔的亭子里独自饮著闷酒,堤上芙蓉花已经枯落,蒲柳萎尽,湖上烟苍波冷,一种失势的荒寂四散弥漫,仿佛垂死的老人浑身开始散发出尸臭。七天未见,闲来的须发已经一片灰白,他喝著喝著,伏在石案上,一下把案上的酒器盘盏都扫在地上,口里喃喃诅咒著什麽。我蓦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也没表现出十分惊惧的神情,他喝得眼珠发红,恶狠狠地瞪著我,说,这下你高兴了是不是,我什麽也没有了,我一无所有,月暗,这是不是你所希望的。我说,闲来,你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火了,却还说这种幼稚的话,你与皇弟重光毁我故邱,此仇与你我从前的恩怨不同,我必当求报。我的手指化成利爪,指向闲来。
闲来猛地冲到我的爪前,抓著我的指爪送往自己的颈脖,说道,你杀吧,你要为山上的那些畜牲报仇就报仇吧,月暗,既然我在你心里连那些畜牲都及不上,杀吧杀吧。此时我只要伸一下指爪,利爪就可以划破他的颈脉,我却不知怎麽的,犹豫不决。他虽然已经不是以前的火了,可是他曾经是我的养子,那个安静阴郁的人类小孩。
闲来忽然放声大哭起来,他双手拉著我的手,月暗,你杀啊你杀啊,为什麽你不替山上那些畜牲报仇了,你胆怯了,你不敢了,你怕杀害人类毁了你的修行,哈哈,月暗,你不敢杀我。
我怜悯地看著他。
闲来抬起脸来看了看我,他灰白的须眉沾了涕泪,从前的温文儒雅荡然无存,看起来说不出的老丑,他站立不稳,一下跪倒在地,月暗,哈哈,我恨你,我恨你恨之入骨,你过来杀了我,掏出我的心,他拉开了胸口的衣襟,指著心口,说,月暗,你应当看看我的心,你不杀我,终有一天我要你现形,我要你有一天在我面前现出原形,我要你有一天求著我,月暗,我要你求著我,就像我当初求著你一样。月暗,我恨你,我恨你,刻骨刻髓地恨你,没有你,这人世上的学问才识永远是我第一,我德高望重,我权倾朝野,位极人臣。我有著人间所有的富华富贵,月暗,你把这一切都毁了,你当初为什麽要在尸堆里救我,为什麽给予我一切又要全都毁去,月暗,你真是妖孽,你没有人类的心,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麽痛恨你。你如果今天不杀我,我一定会杀了你的。他抬起眼睛直直的看著我,他瞳孔放大,双目赤红,他捶著胸,龇牙咧嘴地向我吼叫著。
他已经疯了。
也许在他的心里他还是那个安静阴郁的火,他一直期盼著我的关心和爱,所有的一切悲剧都只是那个人类小孩火哀求索报的一种方式,而我,确确欠火良多。
闲来的左手紧紧攥著我的衣角,我利爪一划,衣角断裂,我倏然腾空而去。
我可以不杀他,但我绝不原谅他。
我径直去找皇弟重光复仇。
我不准备用任何计谋。
我计算过时间,在见到皇弟重光之後,我有石光电闪的一瞬间,可以一举击杀皇弟重光,哪怕那术师萧萧天形影不离,哪怕他成天燃著千年木精骨髓,守卫禁严,就算是天神守著,也没有人可以阻挡我搏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