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前院的药铺里验看药材。我便立于铺门边看街上的风景。
他有三个学生,年纪最大的是禾叔,都从他学医。他一面给人治病一面教学生,我看得熟了知道他要用什么器具便悄悄取来递于他,换他一霎浅笑。
他常常在书房里读书。我便一人游来荡去地瞧他的书架,玩弄书房里的摆设,也给他添茶。有一回,我把茶洒到他袍子上了,还弄湿了他的书,然他依旧微笑着赞我:“痴儿很乖。”。又有一回我倚着他脚旁的香炉睡着,把头发烧焦了些,丫环们把这个当作笑谈。可我不觉得很好笑,在海底,我们不用火,不会烧到什么。
我从不知道时间可以过得这么快,一日时光仿佛只得他两眼一次开合。
他的妹妹邃夭皇钡乩纯此,两人牵着手到书房外花园中的凉亭内叙话,我独自留在他书房里,我猜他们大约是喜欢两个人说话的。只是有一次,他回到书房时面色有异,纹丝不动地坐了很久。我觉到他心里有很多话梗着,便默然倚着书架候他。
“痴儿,你觉得我读这许多书是无用的么?”
我不晓得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我相信他做的每一件事,便答:“当然是有用的。”
“我家世代行医,我却偏要为官。做一县良官,救一县百姓;做一省良官,救一省百姓。若能聚贤集能,修水利辟荒蛮,更可福被数代。我若只是行医,一世又能救得几人?”
我自他身后望着窗边一扇小小的铜镜,望住他镜中发着光辉的脸庞,听到他心里的言语,忽然,想要他象牵着邃氐氖帜茄牵着我的手。
我晓得我喜欢他。这样的明了,这样的简单。
一时间,是那么强烈地想要碰触到他,便不由自主上前默默环住了他的脊背。
他忽地僵硬,试探地问道:“痴儿?”我贴住他温暖宽阔的背不动。
若能让我就这么抱着他一辈子,天要我受什么我都愿意。
他慢慢挣脱了我的手臂,立起来转身面对我,神情凝重,一字字艰难吐出:“不……可……以。”话音空荡荡地在空气中击撞徘徊,那样寂寞。
我无法理解他说话的含义。他的表情有些奇怪我看不分明。那有飞鱼起落的眸子中却已然含着痛楚的真相。
心霎那自云端跌落无底深渊。
……深相忆,莫相忆,相忆情无极。银汉是红墙,一带遥相隔。
金盘珠露滴,两岸榆花白。风摇玉佩清,今夕为何夕?……
他终究是拒绝我了,世界一夜间失重,我重又茫然,毫无依托。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竟是无处可去,总不能再去跟随他,便到药铺门外瞧街上的摊儿打发时光。走走停停,青石板路于脚下不知不觉延伸成了杂草丛生的小径。待到想起回家,却忘记了回去的路。
天渐渐黑了。
“砰砰……嘭嘭……”前面有火光,有人在舞蹈。敲锣,打鼓。
我走到人圈边呆呆看着。
“水妖――!”一声凄厉的尖叫蓦地划过夜色,穿过人群,若一支对准我的利箭破空而来。
人群惊疑骚动着缓缓后退。那几个舞蹈的人原地不动,离他们不远,一个人正簌簌发抖摇摇欲坠。我认得他,他是要把嗟婆婆剥洗了吃的人。
为首的舞者将手中木剑抡一个大圈,高声道:“兀那村民,把话讲清楚了!这美貌女娃如何成了水妖?”
又一人畏葸上前,颤声道:“禀天师,我和四叔亲眼见到这女子将一条足有三百斤的大鱼吸入腹中,要不是妖精,怎能、怎能……”
“真有此事?”
“是啊是啊,一条大鱼确是平空消失了!”村民纷纷附和。
天师犀利的目光倏地直向我刺来,口中呼道:“徒儿!取锁妖符困她!若是常人,必不为所困。若是妖怪,哼,且看我等除邪灭妖!”
徒弟们齐声呼喝,疾步奔走,远远地围着我成一个大圈,再翻滚着上前,在我脚边钉下一圈黄色符咒。
我的眼空空地望着这一切。
恍惚听得那天师喊道:“咄!若不是妖精,快快从符圈中走出!”候了一刻,见我毫无举动,又断喝一声:“灭妖!”便有许多人在指挥下搬来无数干柴树枝团团堆在我周围。
我抬头看漆黑的天,它一反白日的轻灵空渺,变得那么低压沉重,直要把我碾碎。
火焰升腾,袅袅青烟变幻出诡异的图案。火蛇妖异地吞吐着信子,于地面匍匐着自四周向我逼近。我漠然端立于火光摇曳之中,看围观的人们交织着惊恐、兴奋与迷恋的神情。
嗟对我说过,我是海里最美的公主。而现在,我在表演水族中最美的逝去。
“痴儿――!”恍惚中忽然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霎时巨震,神清智明,疼痛仿佛落在地面的瓷坚硬地粉碎四散,扎入了身内各处。
淡淡望去。见他,正是他,自马背上滚落,疯一般向我奔来,却被很多人拽住,拼了命挣扎不脱,大叫:“你们!你们!竟敢于朗朗乾坤下当众杀人!快放了她,否则我去告官!”
“她是妖精!”天师的一名徒弟朗声说道,“天师布了符她便不敢跨出,这许多人都是见证!你只管去告官,我师父还能得些赏钱!”
他急得无可奈何,悲呼一声,拿眼望住我,望住我,那样地狂乱和悲恸。嘴唇呢喃地着魔般反复念着几个字,我看见,是“痴儿,回来”。
眼看着火焰升起,慢慢将视线阻隔。
一切终将结束。
……
我转头仰天,试图遥望来世,看生死封印可是已为我开启。天低坠,无迹可寻。厚重的乌云自远方以奇异的速度迷离诡秘地飞流而来,重重障障之间,我看见南海之王舆苍白消瘦的脸悲哀地在云层中浮沉隐现。
他痛苦地,以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如嗟生前一般问我:“为……什……么……呢?”叹息声回旋着绵绵远去。
刹那间,惊雷滚滚,闪电撕开了天宇,大雨滂沱。
四周的火焰不甘愿地挣扎嘶叫,辗转躲避,终于熄灭。大雨瞬即收起,无影无踪。
剩下呆立的人群。
原先抓住他的人早已张大嘴松开了手。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重又进入他的眼帘,蓦地欣喜若狂,喊着:“天意哪!痴儿,过来,过来啊!”
“呵,看来不是妖精,老天爷都不让她枉死。”惊魂稍定的人们望向天师。天师的脸一阵青白,狠狠盯了四叔一眼,率了徒弟们急步离去。
我立于原地,注视着我所爱的那个人间的男子飞奔而来,心中布满酸楚的甜蜜。你既不能许我以诺,何苦竭力挽留?又何苦再惹得我生出微末的希望?
他奔跑到我眼前立定,与我相对凝望,目光疼痛宛转地在我眸中流连,良久无言。远远有海浪声隐约传来,呼应着彼此胸中的潮水,一赴一退,奔流翻涌。
他说:“随我回家。”看看我,又看看地下用来锁我的黄符,犹豫片刻,弯腰去拣。我按住他手,一抬脚,轻轻巧巧自那符圈中跨出。周围的人更是无趣,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他只是专注看我,皱眉道:“为何如此从容赴死?”
“我想……你不要我。”我凄然而笑,看见他的目光刹那破碎。
他道:“痴儿,我的傻孩子……”忽然就伸出了双臂,猛力将我拥到怀中,揉得那么紧,几乎令我疼痛。
贴住他温热的急促起伏的胸口,我控制不住地颤抖,竟说不出一个字。
终我一世的等待,原不过就是为了这样一次拥抱呵。
月儿高高地挂在天上,静静地照着我们的拥抱。
苍凉的如水的月光里响起了他苍凉的声音:“那夜,你第一眼看我,我就已知劫数难逃。我日日克制着对你的念想,却不知,痴儿,我是挡不住你的。”
我听着这话。我本该高兴的。可是,他艰涩的语调,不知怎样便让我越来越恐惧,简直就要叫起来:不要说!不要说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象是要笑,又象是要哭。
他缓缓放开了我――呵,我的身上,我的心里,忽然间变得这么的冷啊。
“我是有妻子的。邃亍…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那话语仿似一块坚冰投入了我的身体,冻得我心神俱裂,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出。
他抽动嘴角,似乎想笑一下。“痴儿……别这样看着我,你……你叫我怎么……舍得你……”说到最后,声音哽噎了。
我慢慢蹲下身子,团曲着身体,将脸埋在手掌中。
“邃厥俏腋改甘昭的孩子,很受宠爱。我娘临终时,要我答应娶了邃兀好一生一世照顾她。邃厥歉龊霉媚铮我们兄妹感情也好,我那时又哪里想得到,会遇着你。”
寂静里,仿佛听到他体内某个地方裂开了,在挣扎呻呤。他不舍得我,我又怎舍得他――如此痛苦?
“你便去娶邃匕伞!蔽仪嵘说,“若是我娘活着,哪怕只是听一听她的声音,她无论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终于无声无息地泪流满面,声音却仍静如止水:“我现在明白了你对我的心意,这也就足够啦。”
我仰面去看他,在泪水中绽出了如花的笑靥:“我只求今夜,求你今夜就在此处伴我。要知待得日出,便是,咫尺天涯。”
他在我的目光里,慢慢地以一种悲哀的仿佛决别的姿势坐到地上。我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字,再小心地依到他身旁。他自胸中发出长长一声叹息,伸出手臂环住了我。
“翩?”他念地上的那个字,“是……你的名字?”
我看着他,微微笑着将他的手掌举起,偏过头用脸颊贴住他的手心。他闭上了眼睛,过得片刻,抽出手,欠身在地下写了两个字:逖摹
于是我们便注视着那两个相依相偎的名字,在渐起的晨曦中,愈来愈明晰。注视着,我们薄薄的姻缘,如何随第一道曙光,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