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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4-03-18   #7
keke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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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人之常情


  那个叫老许的很容易就找到了我。

  京城的翰林府很多,黎翰林也不止一个,但黎晚儿很多人都知道。

  我知道,那些看过我歌舞的达官贵人、王子王孙们都在议论我,我甚至听妹妹说,那些根本没机会看到我登台的天子脚下庶民们,近来也越来越多地在茶余饭後,对我品头论足一番。

  虽然黎学士似乎并不很喜欢我这样,但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大人物喜欢,有位尚书家的公子还写了首什麽诗,题在锦帕上送给我。

  我一点也不喜欢什麽诗,什麽锦帕,我知道他送出的锦帕恐怕不下数十块,诗也不下数百首的。

  我最喜欢的就是在台上旋转的感觉,那时什麽都可以不想。

  其他时候总免不了要想,免不了望著南来的鸟儿发呆的。

  每次妹妹从外面回来我都仔细地看她的神色,每次,她都是低著头,闷闷不乐的样子,於是我也闷闷不乐的样子。

  今天,这个老许是从镖局来的,他带来银子,带来口信,却没有带来王剑。

  银子是王剑的酬劳,口信是王剑的平安,王剑没回来是因为他在眉县成了英雄,当了捕快。

  我接过镯子,镯子很大,却一点也不好看。

  这个小三。。。。。。如果你回来,我可以带著你去,教你怎麽挑的。。。。。。

  妹妹一字不漏、一本正经地听完那个糟老头子的口信和王剑的空心汤团,劈手夺过装银子的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她。。。。。。

  。。。。。。

  我劈手夺过银子。

  这是路费。

  我要去找他,爹爹说过,我们不能分开的。

  我知道眉县是王剑的家乡,而且,爹爹也在那里。

  我要揪住他的鼻子,问他当面要回欠我的老鼠,他要是不给,他就是老鼠!

  姐姐绞著手帕,咬著嘴唇。

  她不放心,也不舍得,好像还有些别的什麽想法

  “我又不是没到处跑过,没什麽好怕的,而且还有小三的这麽多钱。”想著可以到处行走,可以跑去吓王剑一跳,刚才还有些气乎乎的我几乎笑出声来。

  黎学士一家都不放心,但我提起爹爹的坟墓,他们就都无话可说了。

  我也不让他们派人跟著我,我怕闷得慌。

  姐姐背著我的包袱,红著眼圈一直送出好远。

  平时我们总是一起睡的,但昨晚她好像一夜也没回来睡。

  不能再送了,京城高高的城楼已经看不见飞檐。

  姐姐脱下小袄,给我穿在身上;我抱著她哭了。

  “这双鞋给、给他,他的鞋应该换了,”姐姐一面帮我背好包袱,一面抹著眼泪,把鞋塞在包袱里。“这个。。。。。。这个也是给他的。”

  姐姐手里拿著一把团扇,这是一位诗礼世家的小姐送的礼物,白绢扇面上绣著姐姐的小像。

  姐姐的手举得再高,踮著脚尖的我也看不见了。

  该走了,小三和爹爹在眉县等著我呢。

爹爹的坟头,也该长出青草来了吧。

  。。。。。。

  师父的坟头,已经长出了青草。

  捕快。

  其实也没什麽好捕,也没什麽好快的。

  眉县的富人并不多,城并不大,所以贼也不太多。

  不太多的贼也不是都可以去捕的,至少他们不想让我去捕,他们给我的差事是“当街缉盗”。

  街上的父老见了我都笑脸相迎,衙里的同事见了我也满脸堆笑。

  父老们的笑意在我走过很久还挂在脸上,我知道的;

  同事们只要一转身,往往就换了另一副脸色,我也知道的。

  不过能让父老们的脸上多一点笑意,我已经很满足了。

  近来父老们确实没什麽理由多笑一声。

  蝗虫。

  这种小小身体、却铺天盖地的东西把地里能吃的东西都吃了,甚至树上的树叶,房顶的茅草。

  县太爷用我替他夺回的大印发了许多告示,派了五乡八村的款,搜罗了三山五岳真真假假的和尚道士,可是蝗虫却丝毫没有打算买他帐的意思。

  於是街上的商贩越来越少,而流民饿殍却越来越多。

  於是盗贼也多起来,父母官管不了蝗虫,人却是管的了的,於是我们捕快们就必须常常捕,时时快了。

  我一点也提不起精神,连我背的剑都没有一点精神。

  对於那些弱不禁风、面黄肌瘦的“盗贼”们,我实在精神不起来。

  爹爹他们不知怎样了?我该去看看他们了。。。。。。

  没精打采地巡弋在街上,我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著。

  “咚!”

  一个大汉急匆匆地走过,和我撞了个满怀,身上背的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重重摔在地上。

  牯牛蔡四!

  他铁塔般的身体摇摇晃晃,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铜铃大的眼睛失神张惶地看著面前的公差。

  “蔡四哥!你。。。。。。”不知怎地,看见村里的熟人,我心中生出一丝暖意。

  “小三。。。。。。三哥。。。。。。你、我。。。。。。”被意外弄得不知所措的蔡四张口结舌,不知在说些什麽,突然,他神色悲哀,抓住我的胳膊:

  “小三,你爹爹、你爹爹故去很久了。”

  我脑袋轰地一震,紧紧扶住了蔡四的肩膀。

  路边食摊。

  蔡四狼吞虎咽地大口吃著包子,含含混混地道著谢。

  “你爹爹的棺材是自己亲手做的,走得很安祥,也没赶上这次受罪,算是万幸了,他就是总念叨你。。。。。。村里光景很不好,很多乡亲都逃荒去了,我这是从外面打短工回来,弄些麸子回去孝敬病在家里的老爹老娘。”

  我拿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了米面杂粮,装了满满一挑子:

  “蔡四哥,麻烦你带给乡亲们,给我哥和瞎子叔多分些。”

  蔡四惊喜地站起来,却不知该说些什麽。只是使劲搓著他那双簸箕般的大手。

  剩下的几个包子,粗手大脚的蔡四小心地包起来,放在怀里:“老爹老娘怕是很久没闻过肉香了。”

  走出很远,他忽然想起了些什麽:

  “豆腐麽妹嫁了,嫁到石河湾的。。。。。。”

  麽妹,她还好吧?

  好久没有晚儿明儿的消息,她们怎麽样了?

12.一事有成


  蝗虫终於走了,可饥荒并没有结束的意思。

  衙役们都提不起精神:虽说有份公粮吃,但有些同事的家里也已经有人饿死

  我想回家看看,看看哥哥,给爹爹磕几个响头。

  但我根本抽不出工夫来。县里更乱,差事更忙了。

  老少爷们望眼欲穿的朝廷赈济,终於到了。

  当光著膀子、赤著脚丫的大群纤夫迈著沈重的脚步、洒著豆大的汗珠,一步一步把船舷齐水的大粮船从邻境拉入县境,拉过田野乡村时,整个县里都沸腾了。

  跑得动的人像孩子一样跟著船跑过去,又跑回来,有些人甚至忘记了自己身上已没有几寸蔽体的衣服。

  跑不动的人有的挣扎地爬上高处,有的扶持著攀上桥头,无力地挥手,欢呼。

  就连那些爬不起来的人,听著外面的喧哗,脸上也闪烁出一丝久违的人色。

  粮船到了,就停在城外的码头。

  这件事全县已经没有一个人不知道。

  我们受命看守赈粮,虽然近来大家身体都不免有些虚弱,却也一个个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我们看守的,是全县几十万人的性命啊!

  几天过去了,赈粮的发放仍然没有下文。

  城里城外,暴露的饿尸又多了不少;河上河下,拖著无力的双腿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看粮船的人也越来越多。

  我很郁闷。

  我当的是白天的班。

  因为是新来,通常夜班都是我的差事,这次却一反常态。

  天还没亮,梆子有气无力地敲打著。

  睡不著,我提起剑,向城外走去。

  守城的吴头叶头居然拦著不让出城,我蹬了他们一眼,他们让开了,但神色显得很为难。

  码头。

  粮船远远地停著,虽然天色已经泛白,但仍是灯火通明。

  码头四周,一双双,一队队,一圈又一圈,都是刀枪棍棒,足有一二百人。

  当班的衙役土兵,最多也只该有二三十人。

  那些手执刀枪、身穿便装的汉子,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我一定要看个明白。

  他们是挡不住我的。

  粮船的背後泊著几条多桨划船,几十个劲装汉子正把粮食一袋一袋吊上划船,把另一些沈甸甸的口袋一袋一袋吊上粮船。

  粮船舱里,许多人正紧张地忙碌些什麽。头船船头,坐著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不时站起来,紧张地指手画脚一番。

  祝老板,县里头号富商,我经常在县衙内外前後撞见他。

  什麽都明白了。

  没等我多想,一阵排山倒海的喧哗声,震得粮船都晃了一晃。

  河两岸,几百、几千、几万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背著口袋,端著簸箩,像潮水一样地汹涌著,他们多数已站立不稳,但眼里的火焰似乎要把河水烧干。

  天色已大亮了。

  衙役们在最外层。

  他们虽挥舞著棍棒器械,却很少落下,吆喝得虽然响亮,脚步却并不利索,人潮很快把他们冲开。有的饥民涌上桥头,准备跳上粮船;有几个甚至已经冲上了跳板。

  祝老板的神色已经有些惊惶,他身边几个汉子的脸上却绽出一丝狰狞。

  那些我从没见过,手执刀枪的便装人出手了。

  跳板上的饥民一个个跌进河中,河里渗出汨汨血水,几只手无助地伸抓著,很快就消失了。

  岸上的饥民一下倒了几十个,有的挣扎著爬起来,有的再也没有起来。

  人潮退了一下,又立即卷了回来。

  桥上的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跳下来一个,立即被打落河中;又跳下一个,又被打落河中;又跳下一个。。。。。。

  饥民们没有後退,他们已不能再退。

  那些汉子们似乎也有些心虚,但却没有一个手软的,几个年轻的衙役已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我、我们日夜看守的救命粮啊。。。。。。

  我猛地一长身,身形剑光,一齐卷向船头。

  身形未落,跳板一端的几个持刀汉子已经倒下。

  双脚牢牢踏上甲板,剑尖己指在祝老板的喉头:

  “让他们上船!”

  祝老板额上渗出热汗,却咬住嘴唇,死命摇头。

  船头上那几个大汉各执兵刃,纵身上前。

  没有一声兵刃相交之声,几个大汉已个个倒在地上,剑尖仍然指在祝老板喉头:

  “让他们上船!!”

祝老板的眼神涣散,裤裆似乎也湿了,他惊恐地立起,在剑尖的逼迫下步步後退,却仍在不住摇头。

  我一步一步紧逼上去,船上又跳过10多个大汉,却没一个敢上前来。

  祝老板突然一步踩空,扑通一声掉下河去。

  他挣扎著,似乎张嘴想叫喊些什麽,却终於什麽也没叫出来

  我回过身,扫视著那些围过来的汉子,我进一步,他们退一步;我进两步,他们退两步。

  “让他们上船!!!”

  我的身後突然传出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可以,不过先要问问我。”

  我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住剑柄。

  那个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我是。。。。。。”

  没等他说完,我的剑光已经掠到。

  迎向我的是另一道剑光,一道直指我要害的剑光。

  我们各自退了一步,站稳了脚跟。

  然後,两道剑光又起,很快交织成一团杀气。

  对方似乎是个矮小的灰衣老者,我看不清他的眉眼,也看不清他的剑法。

  但我能感受到威胁的远近大小,感受到对手剑意的起伏。

  他似乎比我更意外,更吃惊。

  感觉得出,他会过的高手比我多得多,杀过的高手也比我多得多,他很敢拼命,也很会拼命。

  我心底涌上一股寒意。但我只能和他拼,他拼的是一条命,我拼的却是几万条命。

  他的剑快,我的也快;他的剑慢,我的也慢。

  船上的汉子,岸上的饥民,渐渐都安静下来,每个人似乎都摒住了呼吸。

  我们从船头打到跳板,从跳板战到岸边。

  人潮虽然止住,却没有後退,剑光每一起落,都飞起一片血光,传出几声惨叫。

  灰衣老者的剑更紧了,我的眼前,杀气一片殷红。

  我的剑却有些慢了,那一声声惨呼,重重打在我的心上。

  我一步步退向河滩,双足已没入水中。

  脚踝的水,脚底的泥沙,让我的身形不由有些慢了,虽然只是慢了一点点。

  灰衣老者剑势如虹,夺目而来。

  我抬剑侧身,躲过这致命一击。

  可老者的左掌却重重击在我的後背上。

  我的双眼模糊了一下,又突然清晰起来。岸上船上,几万双眼睛张得大大,一眨也不眨。

  我忍住剧痛,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来。

  那老者矗立在水中,河水淹没了他的膝盖。

  他剑已不见,右手紧紧掩住胸口。

  我们对望著,一动也不动。

  血水从他的右手不住涌出,染红了他面前的河水。

  几片碎木在血红的河水中漂浮,我使劲咽下了几乎喷出的鲜血。

  他的一掌把我背後的剑鞘击得粉碎,而我剑柄上的云头,却在他的前胸留下了最後一击。

  身体晃了一晃,他的左手扶上了自己右手的手背:

  “我。。。。。。我是。。。。。。”

  他忽地向前倒下,河水淹没了他的後脑。

  人潮骚动了一下,忽地卷起了巨浪。

  水里,岸上,桥上,船上,汹涌的饥民把一切都吞没了,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那些跌在散落的粮食上的人,甚至抓起生谷子生高粱米,大口吞咽下去。

  那些汉子和衙役们已经无影无踪地在人潮里消失,不知哪里飞来无数乌蓬小船,遮满了河面,像一大群饥饿的蚂蚁。

  我手里紧紧抓著剑,却已经支持不住,神志也开始恍惚了。

  恍惚中我看见远远有一个影子,像晚儿,也像明儿,我也许是快到望乡台上了吧?

  “大侠快走。。。。。。。”无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退潮的人群裹著我,沿著河滩,不由自主、跌跌撞撞地跑了下去。

  。。。。。。

  我看见了他,在船头,在岸上,在河滩里。

  我拼命叫喊著他的名字,踮著脚,把姐姐的团扇举得高高。

  恍惚中他似乎看了这里一眼,但我的耳里眼里身边,都塞满了饥饿和狂喜的人和他们发出的各种声响。我听不清,也看不分明。

  我拼命地挤,但离他反倒越来越远。

  退潮的人群散向四面八方,把我们远远地冲向不同的方向。

  地上到处是杂乱的脚印、倒伏的死者和散落的谷粒,垂死的人挣扎著,呻吟著,爬行著。

  王剑不见踪影,我孤零零地站在道中,身边已没有一个站立著的人。

  我的眼泪一滴滴掉在团扇上,掉在姐姐画像的眼上、脸上,仿佛我在哭,姐姐也在哭。

  风轻轻地吹过,仿佛树叶在呜咽著,河水也在呜咽著。

http://pix.xtr.jp/img/pict_2set/031112.jpg
从陌生到关怀,从新奇到喜爱,从思念到依赖,从疼痛到相爱。从熟悉到伤害,从精彩到苍白,从体谅到责怪,从欢喜到悲哀,从连接到断开,从厮守到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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