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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4-03-18   #4
keke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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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买卖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了。天色早已大亮。

  药力已经过去,感觉好多了。

  我脱下破碎的血衣,重新包好伤口,从包袱里找出一套衣服换了,然後慢慢爬下树,挖了个坑把血衣埋了,然後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伤口还疼,腿也有些发软,太阳透过树荫照在脸上,眼睛有些睁不开。我拄著树枝,缓缓走下山去。

  山下,小村中。

  村子不大,却当著山口要路,人来人往,倒也热闹。

  村里有饭铺,有店家,还有个不错的郎中。

  低著头钻过郎中门上的大葫芦,我重又走在街上。

  肚子还不饿。

  已过正午,街上人很少,这个时候,总会觉得懒洋洋的。我正思忖著是否该找个地方暂且歇一下。

  街边一家当铺高高的柜台门口,一个瘦削的老者正用掸子掸掉幌子上薄薄的灰尘,他突然停住手,目不转睛地看著我。

  他的目光如鹰如隼,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我尽量平稳地继续走著,他突然开口了:

  “能跟我进来一下吗?”

  他的语调平和,却有一种慑人的力量,我不能拒绝,

  我也不愿拒绝:我为什麽不敢进去?

  绕过高柜台,里面是一间宽大的屋子,陈设很简单,四壁空空,除了几张桌椅,便是一排排地红木抽屉,十分整洁,一丝灰尘也没有。

  老者坐下,也示意我坐下。

  我把包袱放在地上,双手拄著剑,慢慢地坐在侧边的椅子上。

  “你杀过人。”沈默良久,老者的第一句话就让我一震。

  “从你的身上我感到了杀气,你不但杀过人,而且杀的是强悍的硬手。”他不管我的沈默,继续说著。

  “但你身上的杀气并不足以引起我的注意,我叫你进来,是为了你身边的杀气。”

  “那是什麽?”一直小心地努力保持沈默的我脱口问道。

  “你的剑。这是把非凡的剑。”老人鹰隼般锐利的眼里绽放著热烈的光采。

  我抽出剑来,横在手背上,老人站起来,走近我。

  “它已经饱厌了血腥,身上不会再粘哪怕一滴血,但它的杀气能让最坚强的高手心震,让最明亮的目光退缩。”

  “以你现在的情形看,你不能驾驭它,它却能驾驭你。因此,我想和你做个买卖。”

  “什麽买卖?”我问道。

  “我要买下你的剑,买走你的杀气,而你将得到你所能想象到的最丰厚的回报,有了这份回报,你这辈子回也不想犯险和任何人动手了。”

  他在一个空空如也的屋子里和我这样说话,但我相信他能做到他承诺的一切,我相信,他也明白我一定会相信的。他撑在桌上,急切地看著我。

  我忽然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他失望地慢慢坐下,又慢慢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唉,也许你是对的,如果我是你也会这样。但我还是想和你做成一件买卖的。”

  他打开一个柜子,拿出一个盒子来。

  打开盒盖,打开一层又一层的绸包,露出一个泛黄的册子来。

  “这本剑谱只有单纯执著的人才能习练,如果你得到他,也许日後可以驾驭这把剑,驾驭这剑上的杀气,让他成为你自己可以运用自如的力量。”

  “我。。。。。。我不识字。”我羞愧起来。

  老人笑了,他翻开册子,上面都是图画,一个字也没有。

  “我是生意人,只卖不送的。”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为难地搓著手。我的钱并不太多。

  “我好像发现你的包袱里也有杀气。”

  我打开包袱,取出那张虎皮,摊在桌上。

  老人点点头:“就是它,这只虎绝不是俗物。如果你愿意,就成交。”

  我愿意。

  收起册子,我突然觉得有必要交代一句。

  “那只虎不是我杀的。”

  “但杀死这虎的人却死在你的剑下。”老人一字一字,如铁锤砸地。

离开当铺,远远听见老人的低语:

  “这笔买卖,对这小夥子不知是福是祸呢。”

  眉县城。

  我的伤渐渐痊愈了。

  我已经开始练那本册子上的剑法。

  奇怪的是,刚开始练的时候,好像册上的东西我都明白,越练下去,反倒越不明白了。

  在梦里,画上的人物会变成一个个活的影子,拆解攻守,但等我醒来,却只能模模糊糊地记得一鳞半爪。

  先这样练著吧,也许见到师父,可以请教请教。

  师父不知怎样了,晚儿和明儿都好吧。

  黄昏,我走在县城的街上,脑子里乱糟糟地不知想些什麽。

  城隍庙的门口围了一圈人,好像有什麽事情发生。

  一圈人,围著一个哭得泪人般的少女,手里拿著一只木碗,木碗里装著几十文钱。

  明儿!

  。。。。。。

  我又见到了他!居然是在这个时候!

  爹爹自从歪嘴胡的事情发生後,身体越来越糟,终於在眉县城里病倒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後来就是吐血,发烧,昏迷,已经不能下床了。

  我和姐姐伺候著,请来郎中,郎中开了药,却没见什麽起色。

  爹爹病了,没法撂场子,郎中来得越来越不情愿,房东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

  爹爹清醒时,总是责备自己不中用,拖累了我们,这时我和姐姐只能陪著一起哭。

  姐姐偷偷把值钱的东西一件件都当了,从冬天的衣服、我们的耳环和长命锁,直到我们那些刀枪和锣鼓家夥。

  可爹爹还是下不了床。

  这一天姐姐抱著王剑给我做的一堆木碗出去了。我不舍得,可又有什麽办法呢?

  过了好久姐姐才回来,手里捧著那些碗:当铺不收。

  床上,爹爹昏迷著,喃喃说著胡话。

  我急得直揪自己的辫子,姐姐替爹爹掖好被角,眼圈红红地走到我面前:

  “晚儿,如果再这样,姐姐只好、只好把自己。。。。。。卖了,你要好好照顾爹爹,我。。。。。。”

  我捂住姐姐的嘴不让她说下去,姐妹俩抱头哭了起来。

  我忽然不哭了,推开姐姐,擦了擦眼泪。

  抱起一个木碗,我向门外跑去,姐姐惊愕地高声追问著。

  “姐,你照顾爹爹,我去求求大家,我就不信,老天爷能只给我们绝路!”我边跑边答,连头也没有回。

  城隍庙前是我们经常撂场子的地方,很多来来往往的都是半熟面孔,也有的人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我们和爹爹的现状。人们渐渐围拢过来听我的乞求和哭诉,有些心软的人甚至陪下了几滴眼泪。

  碗里零零落落,丢进了几十文钱,丢下的钱,远比丢下的话语少的多。

  我不禁大哭起来,哭得像泪人一般。人群蠕动著,喧哗著,我全然不觉。就在这时,我看见王剑那双明亮的眼睛,他也同时看见了我。

  他惊喜地冲了进来,我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放声痛哭。

  他手足无措地劝慰著我,似乎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我突然反应过来,拉著他冲出人圈,向住处跑去。

  。。。。。。

  明儿出去了,我没追上,只好赶紧回屋,爹爹离不开人的。

  我不知道能做些什麽,只是坐在那里,望著爹爹惨白的脸发呆。这时爹爹突然醒了。

  他居然坐了起来,叫著我的名字。

  “快去门口看看,小三、小三回来了。”

  王剑?他很久没有消息了,我知道爹爹一直惦记著他,可是。。。。。。难道。。。。。。我不敢再想下去。

  门陡地开了,妹妹拉著王剑撞了进来。

  他真的回来了!

  王剑一进门就呆住了,然後就扑到床前,跪了下去。

  爹爹的脸上突然有了神采,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却没有说出来。我和妹妹都靠了过去。

  他突然使足力气,把我们的手拉住,拉到王剑的手前:“你们。。。。。。不要分开。。。。。。”话语戛然而止,再也没有响起,再也没有继续。

  我抹了一把眼泪,过去帮爹爹躺下,给他擦脸,擦手。

  妹妹抱著爹爹的腿,低著头,死死地不肯松手。

  王剑直挺挺地跪著,突然放声大哭。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哭声,他哭起来就像个孩子。

7.杀气


  王剑脸色凝重,往爹爹坟上添了最後一把土。

  妹妹抱著墓碑──其实就是一块削平的木头,上面请人写了3个字:跟头黎──哭个没完没了。

  不远处的官道上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向这里看上一眼。

  我用手指绞著剑穗,忍住不哭出来。

  剑是王剑赎回来的,但他只赎回了这把剑,因为爹爹的丧事,他没钱了。

  他能有这些钱已经很奇怪,我问他,他只是一脸郑重地让我相信,他的钱很干净,说这话时,他似乎真的像个大侠。

  妹妹连问都不问,她说,她相信。

  我也相信,不过。。。。。。唉。。。。。。

  官道上远远过来一行人,一辆双马轿车,车边的随从个个脸上洋溢著喜气。

  鼻子一酸,眼泪再也禁不住。我默默地乞求著,希望官轿早些过去。

  可这轿车偏偏停住了,一个粗重的女声响起,是那熟悉的乡音:

  “晚儿,明儿,是你们吗?”随著声音,轿厢里撞出一个红绸衣裳的老妇人。

  妇人的衣服很亮很新,收拾得很整洁,粗手大脚,长得十分结实。

  是学士娘子。

  学士娘子是老家黎学士的娘子,黎学士是个读书人,爹爹的远房堂弟,读了30多年书,赶了20多年考。

  黎学士没有儿子,女儿嫁的远远,他只会读书,他娘子也不会针奁。

  娘在的时候常常帮他们缝缝补补,爹爹回家,也短不了捎去一点肉。

  黎学士也常常写了红纸春联让爹爹带回来,喜气洋洋地贴在门上;学士娘子也经常帮我们喝开欺负我们的男孩子,把我们领回家去。

  妹妹拉住学士娘子的衣角,眼泪汪汪地正要开口,她却一眼看见了那块木头牌子。

  她一屁股坐在木牌前,像村里每一个吊丧的妇人一样哭唱起来,我们姐妹跪下,陪著一起哭。

  王剑远远地躲开,他不知该怎麽做。

  “你们今後怎样打算?”哭了很久,她问道。

  我们今後怎样打算?

  我也不知道,我们只剩下3个人,两把剑,3张嘴。

  “跟我进京吧,你叔父刚刚做了翰林,我们身边又没儿女。”

  我为难地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学士娘子恳切的脸。

  “。。。。。。我们不会白吃饭的。”我咬咬牙,低低说道。

  学士娘子朗声笑了,用衣襟擦了擦妹妹的泪眼。

  “这个小哥是谁啊?”

  “他。。。。。。他是爹爹的徒弟。。。。。。”妹妹喃喃说道。

  “我叫。。。。。。。我叫王小三。”他突然开口了。

  。。。。。。

  我叫王小三,师父的徒弟,我会赶车养马。

  我并不想跟这个粗声大嗓的官亲去什麽京城,但我答应过师父,不能离开晚儿明儿,至少现在不能离开,不能这样离开。

  我是小三,我不是王剑。

  学士娘子看著我的身板,点了点头。赶车的老把式年高体弱,又整天惦记著村里的几亩薄地。

  晓行夜宿,饥餐渴饮。

  晚儿明儿总和官太太一起,尤其是晚儿,她总是被太太怜爱地扯在车里同坐。

  明儿却坐不住,经常溜到马头边和我说话。

  想起师父时她眼圈会一下子红起来,但她已经能偶尔笑著和我拌几句嘴了。被缠得没办法时我会向她许愿,答应陪她逛京城的庙会,答应为她刻一匹木马,或者一个木头老鼠。

  几个随从小心地跟在车後,童头儿骑著驴护在车边。

  童头儿是从京里专程来接官亲的护院头儿,叫踢破天童大海。

  童大海四四方方的身子,四四方方的脑袋,拿著一柄四四方方的铁锤。

  赶路的时候他总是骑著驴赶前赶後,嗓门很大,腰板挺得很直。

  歇的时候他会很殷勤地各处查看,扳著脸,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其他随人。

  他很喜欢喝酒,喜欢叫别人“老弟”,喜欢和人掰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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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陌生到关怀,从新奇到喜爱,从思念到依赖,从疼痛到相爱。从熟悉到伤害,从精彩到苍白,从体谅到责怪,从欢喜到悲哀,从连接到断开,从厮守到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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