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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4-03-18   #3
keke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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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还是那样木头木脑,土里土气,所以他的跟头翻得再好,也得不到几个铜板,几声喝采的,妹妹现在都比他挣的多。

  但爹爹喜欢他,总让我和他在一起。我为什麽要和他在一起?

  他经常在我满心想溜出去看看花线布料的时候拉我去比剑,每次他都把我打得很难看。我哭过,骂过,还向爹爹告状,可没用。他的脾气真好,我怎麽为难他,他都忍著。弄得我也不好意思和他计较了。唉,谁叫我们女孩子心软呢?

  其实他的个字很高,眼睛很亮,力气也很大。

  如果他能穿得好看些,如果他能常常陪我到处逛逛,如果他不总是这样一根筋的牛脾气。。。。。。唉,我想这些干什麽!

  我们卖艺人并不是总呆在一处的,经常要换换码头。但眉县这一带我们常来常往,已经很熟了,买卖也很好,所以更多的时候,我们总在眉县的这几个镇子转来转去。

  这天我们又来到这个叫十间铺的小镇。

  场子拉开,爹爹交待场面,他先出来翻跟头,接著是妹妹踢碗,然後我出场练剑,每次都这样,这次还这样。

  可是这次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只想匆匆收场了事。我舞起穗花,在场中游走,却不料一脚踩在一只伸出的靴子上。

  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妹妹赶紧扶住我。“你长眼了吗!”一声阴阳怪气的喝骂传来。

  黑缎靴,青缎裤,青衫青缠头,长著一张歪嘴,歪嘴胡,我知道这个人。

  他本来应过武举,却没有考中,後来家里破落了,但凭著他的蛮横和拳头,他的肚子里总断不了油水,身边总断不了小弟。

  现在他的肚子里似乎已经装了七八成油水,身边也站了三五个小弟,他伸著一只右脚,黑缎靴上有我留下的一个小脚印。

  他明明是自己成心伸出了脚。可是。。。。。。

  我走过去,低低说了声“对不起”。

  歪嘴胡显然要的不止这麽多,他腆著肚子,嘴里嘟囔著什麽,身边的小弟不干不净地鼓噪著。

  “让我扇3个耳光就饶了你,不然。。。。。。”

  “扇我好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拦在了我们中间。

  王剑。

  。。。。。。

  我喊出这样一句完全是出自本能,然後我就走过去,拦在了歪嘴胡的身前。

  我突然想起,大侠这时候似乎应该打人,而不是去挨打的。

  管不了这麽多了,挨打或者不太对头,但打抱不平总还是大侠的本色吧。

  歪嘴胡上下打量著我,我笔直地站著,一动不动。

  他个头比我略高,却比我宽了半尺。

  “你这小子是什麽东西,挡什麽横!”

  “不就是要打人嘛,打我好了,我不还手。”我尽量平静地说,这是我第一次交待场子,可不能给大侠的名头丢脸。

  “好,你喜欢挨揍就接著!”

  歪嘴胡的手很大,很有力气,我的脸肿了,嘴角的血也流了下来。他的小弟们欢呼起来。

  晚儿和明儿眼睁睁地看著,明儿的眼泪都流下来了。

师父拿著烟袋赶紧走过来,打算排解。

  我咬著牙,一动也不动,把师父拦在身後,师父急得直跺脚。

  “够了吗?”

  “哈哈哈哈,你小子喜欢挨揍过瘾,我也管不著,大爷可没有说打了你就不打她。”

  “对对对,还要让她把靴子舔干净!”。。。。。。小弟们的声音一声高,一声低。

  恍惚中我看见晚儿涨红的脸,看见明儿攥紧的小拳头,看见师父张嘴在说些什麽,看见在小弟们的簇拥下,歪嘴胡向圈里挤了一步,又一步。

  寒光闪过,歪嘴胡陡地一震,後退了一步,把身後的小弟狠狠踩了一脚。

  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但那把剑已经出鞘。

  。。。。。。

  那道寒光闪过,每个人的眼睛都不由地眨了一下。

  小弟们已经在後退,但歪嘴胡没有,他也不能再退。

  他劈手抄起一个小弟手中的铁尺迎了上去,铁尺带著风声,在王剑的身前头顶舞出一个又一个花来,姐姐尖叫著扔掉剑,两只手捂住了眼睛,我忘了呼吸,眼睛几乎也闭上了。

  王剑突然就地一滚,剑光已穿透了歪嘴胡的右膝。

  他拔出剑,呆呆地站著,剑尖如水,一滴血也没有。

  我从来没有看他用过这一招,但这一招出手,仿佛经过千锤百炼。

  歪嘴胡张大了歪嘴,似乎根本不相信发生的事。猛地,他扔掉铁尺,像个装满了米的口袋一样倒了下去。

  人群轰地向後退了好远。爹爹突然抄起烟袋打在王剑的後背:

  “还不跑,等什麽?”

  王剑恍然弹了起来,冲过不知所措的人群,很快就不见了。

  爹爹向我们使著眼色,我和姐姐匆匆收拾了家夥。

  爹爹双手托著烟袋,冷冷地盯著歪嘴胡一群人。

  他们不敢动,一个也不敢。

  人群自动分开,让我们离去。爹爹走在最後。

  走出很远,忽听见背後,歪嘴胡号啕大哭起来。

  。。。。。。

  王剑走了,我们也离开了镇子。

  妹妹这几天总是恶狠狠地看著我,爹爹的脸色也不好看,我知道,他们是为了他。

  可是这也不能怪我啊!那天的事情,本来。。。。。。也许不用动手的。

  他不知怎麽样了?他的饭量一向不小的。

  据说後来十间铺并没有人追究这件事。恶霸虽然让人害怕,没钱的泼皮也会有慑人的威势,但没钱又断了一条腿的泼皮,就再也不会有人害怕、不会有人理会了,相反,一些原来被欺负得不敢出声的人却时常找上门去。

  据说现在没有了油水、也没有了小弟的歪嘴胡又多了一个名字:歪腿胡。

  这里的春天总是不停地下雨,什麽也做不了。

  妹妹捧著那几个木碗,在檐前呆呆地数著挂下的水柱。

  爹爹的身体越来越糟了,他倚在墙边,抽了一大口烟,咳了几声。

  我跑过去捶著爹爹的背,爹爹小口吸了几下烟袋,突然笑了:

  “这小子,那天那个跟头翻得真利索!”

5.以身作贼


  我跑了。师父叫我跑的。

  不知什麽时候剑已在鞘里,我已在荒无一人的山上。

  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半面脸又麻又痛。疼痛让我渐渐清醒下来。

  我刺出了第一剑,而且刺伤了人,师父和晚儿明儿没有跑,我却跑了。

  我发疯似地向十间铺跑去。我是大侠王剑。

  已是下午,太阳懒洋洋地晒著。

  街上没什麽人,不多的几家店铺或开或闭,偶尔碰上的路人或眼熟或眼生,却都远远躲开。

  十字街口已经人去街空,地上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街角的茶棚下,几个脑袋怯怯地探著,我认出其中一个是歪嘴胡的小弟。

  我走近茶棚,弯下腰去。那个小弟退缩著,茶盏翻了,茶水溅了一桌子。

  “王。。。。。。王大侠,都是歪嘴胡干的,不、不关小的事。”他惊惶地说著。

  王大侠!

  “您、您、您师父他们已经走了,不、不知道去哪儿了,您。。。。。。就饶了小的吧。”

  王大侠看著桌边一张张惊恐得有些变形的脸,突然觉得自己都有些害怕自己。

  我直起身,退後一步,看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山上。

  我没有找到师父他们,看来我们走岔了路。

  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心很乱,我要好好想一想。

  刚才我的剑是怎麽出鞘的?我又怎麽刺穿了歪嘴胡的膝盖?那刹那间的一招我从来没有练过,却好像生来就会一样。

  除了明儿不时的玩笑,我生平第一次被人称为大侠,但我却还不知道自己怎麽赢的,也不知道自己怎麽跑的。

  我轻轻抽出长剑,剑刃如霜,没有半丝血腥。

  我站起来,随手比划著,想重温一下刚才的招式,却觉得很别扭,很生硬。看著地上的影子,突然觉得,这样的姿势,自己和剑都很不自在。

  我叹了口气,收剑入鞘,重新坐了下去。

  就这样坐了好久,脸渐渐不疼了,肚子却渐渐叫唤起来。

  以前这时候,晚儿早就做好了饭,师父也早已眯著眼睛喝下第一口酒了。

  可是现在怎麽办?

  我不想再去打柴换饭吃,我已经是江湖人,江湖人应该吃江湖饭才是。

  可是我的剑虽然能刺穿人的膝盖,却不能打开人的钱囊;我也知道,我翻跟头,是挣不来饭钱的。

  王大侠。。。。。。王大侠应该有办法的吧,虽然大侠常常是要死的,但好像没听说哪个大侠是饿死的。

  大侠应该是靠本事吃饭的,大侠的本事就是比别人更能打。

  好像曾经听瞎子王说过,大侠要“以身作贼”的。。。。。。可是做贼似乎不太好。

  但劫富济贫,应该没什麽不好吧?我身上没有一文钱,肚里没有一粒米,应该是贫的吧?济一济应该没什麽不对吧?

  我自言自语地重又站起身来,拎起剑向路口走去,准备劫富了。

  劫富。

  我躲在大树後面,望著路口发呆。

  山僻小路,行人本就不多。

  最先过去的是两个中年人,可他们看上去比我更有理由去劫富;

  紧接著是一头驴,驴上一位少妇,衣著光鲜,抱著个婴儿,似乎是富的,可是我的手却不敢去握剑柄;

  过了很久,一对老叟老妪,搀扶著,说笑著,蹒跚而来。我甚至连正眼看他们的勇气都没有,直到他们的说笑声消失在山野中,我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天色已慢慢地黑了,我紧紧腰带,用手背使劲擦了擦眼睛。

  山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远远过来一行人,为首的骑在马上,穿著闪亮的紫色绸衣,马後跟著4个汉子。他们的笑声很响,嗓门很大,包袱很沈。

  我精神一振,跳出树林,拦住了马头。

  马和人都吃了一惊,马人立起来。

马上的人很快镇静下来,他跳下马,抱臂站著,笑嘻嘻地看著我。

  我觉得这时应该喊上几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喊什麽。

  对面的人先说话了。

  “小子是想劫道的?”他一点也不惊惶,语气中反而有些嘲讽。

  我没有回答,我不喜欢劫道这个词。我只是举了举剑鞘。

  对面的五个人哄堂大笑起来,一个汉子边笑边骂:“背时货,打劫打到我们老绿林头上了!”

  我这才定睛凝神,仔细看著对面的5个人。

  为首的紫衣人40多岁,个子不高,却十分精悍,他的马上,挂著一口紫金刀;後面的4个汉子也都各执刀剑,背著沈甸甸的包袱。

  我劫了强盗!

  不但没有惊惶,我反而有了一种很轻松的感觉。我挺了挺胸,又举了举手中的剑鞘。

  紫衣人不笑了,他摆手止住随从,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

  “小朋友很有胆色啊,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但我没有摇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定睛看著对方的眼睛。

  “我‘摩云刀’熊龙会过多少黑白两道的人物,死在我刀下的成名人物也不算少,‘如意子’李振飞、‘落雁飞针’祝彬、‘旋风剑’唐珏。。。。。。都。。。。。。”

  旋风剑唐珏。

  我想起西山上,那个又哭又笑的少年。心陡地一紧,後面的话便没听清楚。

  我松开剑鞘,任鞘尖触在地面上,手却仅仅握住了剑柄,双脚牢牢踏住,一动也没动。

  熊龙似乎略有些诧异,他顿了顿,身形陡地一晃。

  我感到一阵肃杀,知道应该防备,应该招架,却浑不知该怎麽防备,怎麽招架。

  刚抬起剑尖,一片紫光就裹住了我,恍惚中,耳边似乎听见熊龙在不紧不慢地说著些什麽,可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我的衣服头巾都被刀风刀锋带起割破,我咬牙抬剑,迎向紫光起处。

  左肋一凉,紫光尽敛,一切都停顿下来,刚才还挂在马上的那柄紫金刀已经刺进我的皮肉。

  熊龙神色澹然,手握刀柄,张开嘴,似乎想对我说些什麽。

  剑脊上突然绽出一芒寒光,我的双眼陡然一亮。

  我纵身迎著刀锋扑了上去,刀刃深深刺进我的腰肋,但就在此际,我的身体和剑锋也几乎同时撞进了熊龙的怀里。

  汉子们的惊呼和熊龙的惨叫混响成一片,他倒下了,我也倒在他的身上,两柄利刃连著我俩的身体。

  熊龙的眼神已经涣散,嘴角却露出一丝笑容。

  “好。。。。。。好。。。。。。”他喃喃地想说些什麽,却说不清楚。

  我知道他要说什麽。

  “我叫王剑。”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他神色一肃,嘴角的笑容永远僵住了。

  我吃力地拔出身上的刀,刀身浴血,泛出隐隐磷光。

  虽然不是要害,但大量的失血已经耗尽了我的体力。而敌人还有4个。

  我从熊龙胸口拔下长剑,倚在身前。剑光清素,夜色下如一泓溪流。

  我知道自己已没有再战的力量,但就是死,也要死得不失大侠的尊严。

  4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进一步又退一步,刀举起又缩回。

  突然,其中一个扔下刀,抱头夺路就跑。剩下3个愣了片刻,也纷纷狂奔起来,兵器包袱,扔得满地都是。

  我这才感到伤口的剧痛,一下坐在了地上。

  月光柔和地照在剑身上,隐隐的光芒提醒我,不能昏倒在这里。我摸索著爬到熊龙马前,打开了马上的包袱。

  师父说过,江湖成名人物的金疮药都有奇效,看来不假。

  而且不但有金疮药,还有干粮和水;不但能治伤,还能治饿。

  身上的痛楚减轻了许多,气力也慢慢恢复了不少。

  我从那些包袱里摸到几锭银子和几件衣服,用马鞍上的虎皮包了,重新打了一个包袱。

  随手折了根树枝,我背起包袱和剑,挣扎著向山下走去。

  我没有要那匹马:它恋旧,我看得出。

  我也没有拿更多的钱财珠宝:既然是劫富济贫,济很多人的贫总比济自己一个人的贫更光彩些,明天一早,那些路人们就会发现这里的一切。他们中一定有穷人,也许还有这些财务的失主。

  药力让我昏昏欲睡。我竭力爬上一颗大树,把包袱和剑挂在树枝上,抱著树杈,很快睡著了。

  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我在睡梦中,并没有梦见自己成为一位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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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陌生到关怀,从新奇到喜爱,从思念到依赖,从疼痛到相爱。从熟悉到伤害,从精彩到苍白,从体谅到责怪,从欢喜到悲哀,从连接到断开,从厮守到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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