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可怜攀折谁人手
终於,文竹青明了,近日瑶光身上隐隐约约的妖邪气息从何而来。
在不知觉中沾染,若不除去,时日一久,将延生魔性,进而侵扰意志。
瑶光哭过後,整个人就昏昏沉沉的,他如何放得下心,住她一个人继续留在
水岸。不由分说地,他抱著虚弱的她返回冥界。
“怎会伤成这样?!”喝声暴起。
天师得到消息,立即派遣小鬼探查,自己则先行下至地府,一面来瞧妹子,
也与文竹青问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瑶光半卧在床,有些儿发寒,小脸白得透莹。见大哥的爪尾眉和发须又在张
扬,她强忍寒意,尽力把话说得平稳。
“是瑶光不小心,我、我不知那人是魔胎所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同他
接触,他……他要欺负我,幸得文判官及时赶到,大哥……您别生气,我好好的,
没受伤,只是、只是有些冷。”
“早要你别再流连水岸,那边的山头亦不平静,从来就是精怪聚集之所,若
是潜心修行的那倒好,就怕遇上邪魔妖道。唉,你偏不听,瞧!真的碰上了,还
是从鬼怒山下来的祸首。”他来回踱步,嘴不停歇地念著,阴冥地板差些要让他
踏塌,多出个第十九层来。“可怒也!可怒也――”
文竹青此时上前抱了抱拳,坚定而和缓道:“一切怪我。天师尽可将怒气发
在小弟身上。”
是他心不沉稳,生了涟漪,若待她能如以往清心寡欲,不动不乱,他定能早
一步意识出她气息的变化。
“不是的,是瑶光任性。”
真怕他背下这罪名,自己又拖累他,瑶光一急,陡地由床上跪坐起来,只觉
气息相冲,那感受彷佛回到她在水中丧命的那一刻,冰冷的水灌入鼻喉,她没法
呼吸,从此在幽幽水泽下芳魂独依。
“大哥,不是文――”她的脸逼近透明,整个栽倒下来。
“瑶光妹子!”天师趋前欲扶,可有双臂膀比他更快。
文竹青将她接在怀里。
她身子又轻又盈,没半分重量,好似徒具形体,而这个形体正在消失,三分
虚无三分缥缈,轮廓沾了光晕似地模模糊糊。
“陶姑娘……”他唤著,语气仍旧温和,淡然的眼底闪过些什麽,快得教人
无法捉摸,双臂却十分温柔,轻轻放下瑶光的头,还不自觉顺了顺她的长发。等
直起身躯,才发现天师正别具深意地打量著,他些微心虚,唇边浮起淡淡一笑,
又忍不住瞥了眼半昏半沉的瑶光。
天师没多语,迳自在床边坐下,将他挤开了点。
仔细端详了瑶光面容,手在额堂和鼻下游走,忽而骂出:“这魔胎恁地厉害,
已中我铜钱神器一剑,妹子不过与之交谈,竟使阴寒魔气侵入魂魄。若不趁他未
成气候除之,后果不堪设想。”
不是交谈,该是那一吻,在口舌相触间音灌了妖异的寒气。思及此,文竹青
双掌猛然一握,任由嫉妒之情占满心胸。
此刻,天师单手已运起剑诀指,以中指和食指同时按住她的眉心穴,口中暗
吟咒语,灵气由指尖潺潺流入,不过须臾,瑶光的形体已见落实,不再轻飘飘的,
如要飞走了一般。
“多谢天师。”文竹青见状一喜,不禁忘形了。
“我救我的妹子,你同我道什么谢?!”他眉目陡扬,目中戏谑了然。
文竹青神情一顿,竟不知何以回话,假咳了咳又四两拨千金地搪塞,“多谢
天师未加责怪。”
“瑶光妹子遇上魔胎原是无谁能料,不能怪你,不过本天师倒有一事请教。”
“不敢。”他又抱拳,“天师请讲。”
那爪尾眉挑高,炯目如火。“妹子将串铃许为姻缘信物之事我已知晓。文老
弟,你是瞧不起她?抑或瞧不起我?你既取下串铃,按理瑶光妹子是你的妻子了。
前些日子我下阴冥来,托众位替瑶光留意好对象,实是想测知文老弟的心意,没
想到你仍一副无关痛痒的神态,著实教人恼怒。”
“取下串铃的确是我的错。”他不想多说,淡然著脸。
闻言,天师猛地跳起,“那好,既已知错,如今弥补犹未晚也,你与瑶光妹
子佳偶天成,我很是欢喜。”
“我不能娶亲。”静静地,文竹青道。
“不是不能。若是你不愿说,本天师出面与阎王说去。”
“地府该信守的规条不比天庭少。”他语气快了些,“天师不该不知,世间
情爱是不能沾染的,心不动,强逼亦无用。至於串铃之事,只能说是我太过莽撞,
惹得瑶光姑娘与天师不快,我十分抱歉。”这是他首次轻唤瑶光的名,虽说後头
还加著姑娘二字,渐转清明的瑶光听在耳中,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天师嘿嘿地哼了两声,双手抱胸。“要谈天庭与地府的条规吗?世间情爱不
允许?嘿嘿,只庆幸此乃冥界,文老弟已非凡人,瑶光妹子更是不属尘世,这同
世间情爱无关,是你取走她的姻缘信物,就该负责到底,要不,本天师誓将此事
告至天庭,要众家评理。”
一只小手握住天师的红袍衣角,轻轻地扯动著,瑶光睁开似雾的眸子,柔缓
而安抚地笑,“大哥,我不嫁他……您别恼……”
“不行。此事得有始有终,你非嫁他不可,本天师要嫁妹子,没有嫁不成的。”
瑶光瞄了文竹青一眼,视线相互接触,又极具默契地调开。
是的,心不动,强求亦无用,何苦……何苦……
“大哥,那串铃儿已让我抛入河中,早不知随著流水飘荡到哪里去了,我与
文判官的事就这么了结吧,其实也没什么,是我一时好玩才将串铃儿挂上树的,
不过是样玩意儿,何必认真?”那串铃儿自从由魔胎化成的男子手中取回,就一
直放在她袖中,没再系回原处,因为瑶光知道,自己祈求的情已有著落,是遗憾、
是往後千百年的情思,而串铃儿是再也系不回去了。
“瑶光妹子,你这是唉唉、唉啊――”天师重重喷气,来回踱步,接著大袖
一甩,“不想啦不想啦,我追那妖魔去,你们的事就自个儿解决吧。本天师还是
老话一句,若要嫁妹子,没有嫁不成的!”意思挑得极明,若瑶光真属意文判官,
他想逃也难。
撂下话,铜钱金剑握在大手,天师移身变影,瞬间了无踪迹。
然而,两人共处一室,却都无言。
瑶光累了,合著眼也不知是醒是睡,直到略冷的指尖轻碰自己的眉心,她才
陡地睁开双目,难掩讶然地望住坐在床沿的男子。
“天师将真气灌入,你的眉心正泛著红,觉得痛吗?”
为什麽要用这般呵护的语气?为什么那对眼要这般的温柔?她同他早已说得
清楚明白,从此,不涉情爱,而自己的那份儿,她就珍藏著,悄悄隐在心中,不
再教谁窥知。他、他又何苦来撩拨她?!
瑶光摇了摇头,瑟缩地偏过脸蛋,避开他修长的手指,那教他引起的烧麻感
还在肤上流连,轻咬小唇,忍著体中奇异莫名的感受。
“怎么不说话?”他上身趋前,两手撑在她身侧。
她眼睫微垂,偏不瞧他,幽幽的嗫嚅:“不知说什麽好。”
许久,他叹了一口气,微微地茫然若失。
是自己将她推开、不愿她近身,见到别的男子吻她,他怒火中烧;听她亲口
道出不嫁他的话,他心如受重槌,顿时空虚一片;现下面对她闪避的神态,他该
顺应走势,让两人和平而安全的相处,却矛盾得放不下手。
原来,他六根并未净除,还柱称要助她修行、为她说道。
“那就什么都别说吧。”
他口气中的消沉引起瑶光侧目,偷偷瞥向他,见他双目合起,两手登在胸前
摆出太极中云手的姿势,两掌中间忽现一颗银色球珠。
他一手反掌,将银珠托在其上,瑶光稍稍撑起身子,眸光则在他的面容和手
中银珠来回穿梭,觉得他有些抑郁的神情教自己心又疼了。
“你、你……想做什么?”
他微微一笑,温和未变,只是染上些许情感。“你受阴寒魔气所侵,还得调
养数日,这银珠有法力加持,有它伴你,我尚可安心。”
光瞧外形与流转的光芒便知此非凡物,瑶光摇头,纳讷地道:“我不需要…
…”
岂有容她置喙的馀地。
文竹青一手扣住她的下颚,趁那小嘴儿张著,一手将银珠拍入她口中。动作
皆在须臾间完成,瑶光想喊,珠子已进,滑溜溜地顺著喉头直下腹中,登时体内
一股热气,流窜到四肢百骸。
“你――”她又恼又急,发现他大掌还覆在自个儿嘴上,一开口,两片唇就
刷过他的掌心,腹中的热更炽烈了。
文竹青亦是一怔,掌心像教火烫箸,他若无其事的收回,起身离开床边。
“你、你到底让我吞了什么?你怎么这么不讲理?人家不要也不行吗?”瑶
光指控著,试著想将银珠呕出,只是徒劳无功。
“别费力气了,你自己是取不出来的。”瞧她呕得眼眶发红,心又紊乱。他
是为她好,以自己的元虚灵神守护她。
瑶光擦掉眼泪,楚楚可怜的,还嘟著嘴骂著:“你最差劲了啦!你不帮我取,
我告诉大哥,他自能取出。”
文竹育无语,自是清楚天师若是知晓此事,见她吞下他的元虚,对他定又一
番揣测。他暗暗苦笑。唉,随他吧……
“累了就睡会儿,好好休息。”
他转身步出,将房中姑娘摒除於门内,心却如阡陌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