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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ta 2003-05-16 23:56

鬼妻 (小说)
 
说实话,这个比X妃传说文笔好多了~~~
言情鬼话 :P 一开始是在WXC看到的,
很美的小说,BY雷恩娜

搬个小板凳过来吧~~~
偶开始贴故事了 :P

Fanta 2003-05-17 00:02

第一章 也有明心寄阿谁

寂寞,似乎是无所不在的。

小河缓缓流动,月牙儿倒映在上头,摇曳著弯弯的曲线。

彷若在笑。她想。

斜倚著柏杨树的身躯微往前探,柔若无骨的手撩拨著流水,这渗凉的空气、
渗凉的水,与自己的体温相同,怔怔望著河中水,以前,很久很久的从前,它们
会穿透她的掌心五指,顺畅地向前流去,可如今,她竟有了形体,掌心能掬起一
捧清澈的水。

那对眼仍是瞧著,一瞬也不瞬地盯著河面,不知在端详什么,但绝对、绝对
不是就著微弱月光打量著自个儿的脸蛋,因为,仅除了眉似的月娘,河面上没有
人的倒影。

她是不该存在的,没有温暖的躯体,她只是一缕幽魂,又为什麽,她会有那
麽清晰而善感的心绪?不懂呵……

莫非久在阳世徘徊,沾染了人气,多少,有点儿像世间人了?

她恍惚思索、恍惚地笑,不远处几户人家临水而居,小院内传来狗吠声,还
有女人高亢的叫骂,语调清亮精神,炒热冷淡的夜,打破原本的静寂。

“小豆子!你这短命赖皮脱兔儿,咱叫你收了晾竿上的十串香肠,这会儿就
剩著九串,还一条呢?!藏去哪儿啦?!”忽听到杀猪似的哀叫,小豆子肯定又
被扭耳朵了。“你给咱过来!你这不蒸不烂不煮不熟不捶不扁不炒不爆的臭豆子,
给咱讲清楚啦!香肠呢?!”

“哎哎哎……疼、疼啊娘、娘,香肠不是豆子拿的,太阳下山时,它们就变
成九串了,我也不知道――”声音像在吸气,“哎咬哎……疼、疼,轻点儿轻点
儿啦――再拧,豆子要假豆变真豆,没了耳朵,光溜溜一颗头。”

“还有嘴撒赖?!难不成香肠自个儿会飞,噗噗噗就飞走了?还是山里来了
虎精蛇怪噗地跳上晾竿叼走了?哼!他们有胆子来,还得瞧咱肯不肯放他们回去!”
她愈说愈精神、愈骂愈活力。

“娘、娘,对!被叼走的,肯定是,哎哎哎!这会儿你拧错人啦!痛啦!”

“哟――你猴子啊?给个竿子就顺著往上爬?!”

“不是我、不是我!你问黑头啦!”

忽然一片安静,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院里爆发出更响亮的叫骂,夹杂狗儿的哀呜,
好不凄惨。

“臭黑头死黑头有嘴巴吃没屁眼拉屎!老娘哪儿对不起你?!要你看门,你
倒好,把咱辛辛苦苦灌的大香肠给吞啦!养著你做什麽?!好吃懒做的家伙,乾
脆卖给老李做香肉,还能挣几个子儿!”没有虎精蛇怪,倒有只馋嘴的老狗,监
守自盗,防不胜防。





“啊呜……啊呜呜……汪汪,呜呜……”狗耳被拽著,听到“香肉”两字,
它发出又凄凉又可怜的哀号,以博取同情。

“娘,小声点啦!桂花和棒头他们两家又点灯了,肯定是教你吵了。”男孩
说得莫可奈何。

意识到吵了邻家,她稍作收敛,但天性使然,压低的音量仍让人听得一清二
楚,气呼呼的。“咱大声嫂说话就是大声,天生嗓门大,方圆百里谁人不知?!”

“是是。娘说话是响了点儿,心地可是一等一的好。”小豆子精灵性子,跟
著卖乖陪小心,又说了好些安抚的话,一场香肠风波稍见平息。

过了会儿,就听大声嫂骂著:“去!你这只癞痢黑心肝的,今晚不准睡在院
子里,到外头吹夜风,好好想想。往後再贪嘴,咱真把你送给老李!去去!”

“呜呜……啊呜呜……”

“少装可怜,老娘不吃这套!”接著是关门落锁的声音,还听见她喊著:
“豆子,脚洗乾净再上床,弄脏咱新铺的被单,老娘打断你的狗腿。”

豆子家的灯终於熄了,桂花和棒头两家的灯也跟著熄了,夜恢复平静,只有
虫声蛙呜和小河的低吟。

过没多久,一只动物垂头丧气、四脚缓绶地踱至小河边,喉中发出呼噜噜的
呜呜,好似很不得志。蓦地,它彷佛察觉了什么,呜音一顿,四脚停住,一颗大
黑头抬将起来,两颗骨碌碌的眼瞪向柏杨树这方。

“黑头,又被赶出来啦?”她对它笑,微弯的唇角是温柔而亲切的。

识得热面孔,因突生警戒而竖立的皮毛放松下来,它委屈地摇摇黑头颅,动
了动耳朵,然後老牛拉车似地踱到她身旁,“咚”地一声趴了下来,黑狗头就搁
在两只前脚上,对著河中映月百般委屈的低呜。

“好了啦,谁教你贪吃。”

冷冷的指尖顺著它的头毛,大声嫂骂它癞痢,其实狗儿颈部以下是奶白色的
毛,虽非光华似锦,也差不到哪儿去,尤其一颗狗头,黑得乌亮乌亮的,名字取
得刚刚好。

“唉,大声嫂一家孤儿寡母,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就帮人家做些香肠腊肉
贴补家用、供小豆子上学堂,你吃了一大条,她当然心疼。”

“呜呜……”好像在自我反省,那黑滚滚的眼有了愧色。

见状,她好笑地轻摇螓首。“好啦,别难过了,明儿个天一亮,大声嫂气早
消了,可没空闲来同你计较。”大声嫂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雷声大、雨点小,
这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何况她在河流水岸已飘荡无数个年。

身後有声响,她和黑头同时转首,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他仅著中衣,
裤子是随意套上的,前後还弄反了面。

“黑头,你在这儿。”小豆子蹑手蹑脚走来,手中抱著一大团高过头顶的乾
稻草,那模样很滑稽。好不容易来到黑头身边,才要开口,却连打三个喷嚏,寒
毛没来由竖了起来,“唔唔,今晚怎麽这么冷?”他自言自语,东看看又西瞧瞧,
昏暗中什麽也没有,甩开莫名的感觉,他将稻草铺叠成窝。

“你睡在乾草堆里就不那么冷了,明儿个娘不气了,豆子再带你回家。听话,
快睡,我也要去睡啦。”他压低音量,拍拍狗儿的黑头颅,才又偷偷摸摸地溜回
去,一路上不住地搓揉两膂,无意识地打颤。“冷……好、好冷……”才初秋,
没道理冻成这副德行,他加快步伐,只想躲进温暖的被窝。

“呜呜――”黑头起身移动位置,趴在乾草堆上,鼻子唤了嗅味道,它发出
满足的呼噜声,黑脸一顿又搁在脚上,摆好标准的入睡姿态。

“唉……你真好。”有人关心著,真好。

她也普享受过那样的感情,体会过亲人给予的温暖关怀,该是好久好久的从
前,久到已记不清亲人的容颜,久到一个朝代换过一个朝代,久到这河岸人家来
来去去、生生死死,尽在她的眼中。

她不怕这样虚无的飘荡,只是有些倦了,有些寂寞了。

“黑头,你知道吗?”她一个人自言自语著,手抚著老狗,“秋娘的家人替
她招了门亲,那男人拾走了写著她生辰八字的红纸和一块鸳鸯玉,她娘亲还掷茭
问她心意,秋娘自个儿也答应了。”她学著黑头,将下颚搁在弓起的双膝上,缓
缓道出今夜为何消沉又惆怅的原因。

“黑头……往後,我又是单独一个了。”

其实,她一直是单独一个,在偶然之下才与那个名唤秋娘的小姑娘相遇。

秋娘是病死的,芳龄二八便香消玉殒,因生前未许人家,亲人将她安置在祖
宗祠堂旁的小小庙坛,如今已过两年,等待轮迥仍是遥遥无期,又无法受宗族供
奉,孤零零的无所依从,才会向亲人托梦,想寻一段冥婚。

黑头静静睨著她,眼皮有些沉,欲振乏力,鼻头发出微微的呼噜声响。

她静谧莞尔,为自己的感伤觉得好笑。

“魂魄也能有自个儿的姻缘吗?”没谁能为她解答,这是一道好难好难的问
题。“若有!我可不可能也求一个?”

情爱,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她生前不懂,如今不懂,从来,就不曾懂。她咬
唇想著,然後慢慢地解下腰带上的串铃儿,当她由黑暗的浑沌中走来,意识到自
己是一抹幽魂时,这串铃儿就一音系在腰间,是她生前最爱的饰物。

应该是最爱的,要不,她不会带著它穿过阴阳的界线,应该是吧……唉,她
有些记不得了,有好多好多的事,她都记不得了。

可不可能有一天,她也记不得自己了,忘记自己的名和姓,只是固执地在这
人世飘游,如无根浮萍、风中柳絮,没有方向亦不懂存在的目的,没谁知道她,
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可不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机伶伶地打颤,不是因为冷,而是惊惧。

“只求一个,我……只求一个……”她合手包住串铃儿,垂著眼眉低低喃著,
对著夜空、对著月娘、对著满天星斗。音到风静了,草丛里的虫子睡了,岸边的
蛙儿也歇息了,她才抬首,起身将一串铃系在柏杨树枝上。

串铃小巧精致,在她身上静无声响,就当她指尖放开它的刹那,那铃儿随著
柏杨树枝颤颤动摇,竟流泄出清脆的音珠。

她微征,幽幽的身魂伫立在寂夜中,下意识聆听著那可爱的声音,清灵灵的,
有高有低又忽高忽低,她想,她是极爱这串铃子的,不管是生前,抑或如今。

又是清冷的夜。

这一晚,豆子家十分不平静。

不为香肠也不为腊肉,不是大声嫂也不是小豆子,而是黑头。

“臭黑头,癞痢短命的,你著了魔啦?!叫叫叫,还叫不累吗?”门咿呀地
打开,大声嫂披著上衣,对住小院里那头朝黑暗处猛吠的狗骂著。“吵得人不安
宁,咱拿根线把狗嘴给缝了,瞧你还叫不叫?!”

“呜唬……唬……”黑头稍稍收敛,又似极不甘心,仍对著外头低咆,前脚
僵直,两个铜铃眼宜勾勾瞪著。

“啊呜――唬唬――啊呜――”这一声叫得像吹法螺,一呼百诺,邻近的狗
皆有感应,登时吠声此起彼落!听得教人毛骨发寒。

大声嫂猛地打个冷颤,寒毛皆竖、头皮一阵麻冷,她咽了咽唾沫,东张西望
了一番。

“好啦!别叫了,臭黑头,你给咱进屋子里来!走走!”她赶著它,黑头不
肯走,她只得抱住它的狗肚,费力地将他拖进屋中,门栓一落,终於清静了。

幽暗处、闯黑莫辨的夜,树影重重,风吹拂而过,枝丫乱颤,影子交错起伏,
这夜怪得出奇,虫不叫蛙不呜,萤火虫不知飞去哪儿,就连流水也小心翼冀地滑
动,渗冷的空气是诡谲、幽异又森严的。

静谧之中,细碎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

“文爷,您瞧见了,便是那个嗓门特大的泼妇,瞧瞧,连养出来的畜生吠声
也特响亮。”那音调一转,又无奈又气愤,“生死簿上明写著今年五月得拘提她
的魂魄,现下都过去三个多月啦,她还好生生活著,这事主子尚未知悉,若传开
来,咱与底下小鬼都甭活了。”人“甭活”少条命,鬼“甭活”则魂飞魄散。

“为何难以拘提?这差事你与马大哥当了许久,还不曾有过失误。”随著略
微低沉的男性嗓音,两个身影由无转为具体,从黑暗处走来。说话的人一身朴素
白衫,面容清俊,眉眼尔雅细长,另一位有人的躯体,顶著却是牛头。

那牛头急急又说:“唉,提老马做啥儿?连无常兄弟也吃了亏。一开始,咱
按著上头命令派小鬼来提她的魂魄,那泼妇可厉害了,扬言要油炸小鬼,还滚了
一锅火烫的油恭候著,吓得小鬼们连爬带滚地逃回。”

这事尽丢脸,简直颜面无光,他撇了撇硕大的唇,勉强道:“咱与老马听了,
真真火冒三丈,两人亲自上阵要瞧对方是啥儿三头六臂。她合该要溺毙於河水中,
那日,咱引著她到河边,老马拽著铁链候著,眼见就要大功告成,却无头无脑一
阵犬吠,不只一只,而是成群结队,这方圆几里的狗全聚集了,那泼妇天不怕地
不怕,回头又是霹雳连环骂,双脚原要往河走,却忙著赶狗,等狗散了,她也累
了,回家倒头便睡。唉唉……”他皱眼,额头登时怖满纹路,其实内心挺庆幸她
把狗群赶走,要不,头可真疼了。不过这丢脸事,他是抵死不会道出的。

“无常兄弟听说更凄惨,老黑变成一根木头,想绊倒她,让她摔入水中淹死,
却让她一脚踢飞出去,末了,她还将他拾了来,准备劈开当柴烧。而老白趁著那
泼妇到河中拾螺时,化身为一粒特肥的螺,打算等她来拾,再教她脚步打滑上不
了岸。可打算归打算,事前也想得周到,但每每到得紧要关头,那泼妇如有神助,
总能化险为夷,结果老白真被她抬了去,差些入了油锅,炒成三杯螺肉。”

白衫男子嘴角有一抹笑,事态虽说严重,听了过程,禁不住要笑。

“这可……希罕了。”他斟酌字句,不想伤了牛头兄的尊严,毕竟,教一个
拙妇整成如此,是件挺不光彩的事。他很难想像平时严肃的牛马两位以及无常兄
弟惊慌失措的神情,暗暗思忖著,对这位大声嫂的兴味不由得浓了些。

“文爷,您别尽是笑,可得为大局想想法子。主子要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
五更,现下,她活跳跳的,不只活过五更天,还多活三个多月,唉唉……这事可
难办了。”他哀声叹气的模样丑得“沉鱼落雁”、无谁能出其右。

“牛兄别急。”他踏在岸边,幽明的目光由大声嫂家的院落扫向邻近人家,
视线默默移动,然後默默地调向河面,安稳地扯唇,“这事先交由小弟琢磨,该
如何,我会想个法子。”

牛头闻言大喜,心中大石算是卸下一半。

“文爷肯出面那是最好不过,兄弟们欠您一份恩情。”他对他抱了抱拳,精
神一振,“咱等静候佳音。”道完,他转入方才来处,黑暗模糊了身影,融入夜
色当中。

Fanta 2003-05-17 00:04

天地中,唯留白影静静伫立,他鼻翼微动,轻嗅著周围空气,自然的花香草
腥,树木与土壤的味道,有生人的气息,也少不了精怪的腥膻。

他双目抬起,在黑幕中望向远处山林,知道有许多修行之体住隐其中,如此
虔心修道,但求位列仙班,只要他们不扰生人、不坏天理轮迥,他是无权多管的。

双手负於身後,风扬著他未扎束头、披散於肩的黑发,总觉得某处不对劲儿,
却抓不出问题所在。

以往,千年的时空,他不普有过这样不确定的感受,内心暗暗低笑,想像自
己若也教那妇人整垮,那状况肯定好笑至极。

淡淡凝神,眉忽而一扬,半合的双眸陡睁,因耳际捕捉的一淙铃音,随风清
脆谱曲,如团团的冰珠击地,相互撞击,荡在这幽幽然的夜。

颀长身形翩然半旋,已移形换位,他来到临水生长的柏杨树下,头朝铃音乍
现的地方望去,见一串铃儿挂在枝丫,颤颤地动、轻轻地摆著,像姑娘家的酒窝。

不似人间有,更非天上来,音中有魂有魄,彷佛自有生命,正喃著什么。端
详著、倾听著,终於,伸手解下那串引他兴趣的铃子。

他能知天地、识破古今,却不知姻缘从此而生。

入秋,夜总是冷清。

她来到柏杨树下,有些不可思议地瞧著,原系著串铃的树丫空荡荡的。原来
并非错觉。

昨夜她彷佛听到铃音,由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潜心感应时,却又静寂无波,
以为是心头搁了这件事儿,便无时无刻不著想。

可如今,她的串铃呢?到底在哪儿?又为何人取走?

正自思索,一只老狗来到身边,张嘴扯著她的裙摆。

“黑头,你这是做什麽?”她笑问,弯身想救回自个儿的裙布。唉,连狗都
咬得住她,瞧来,她身上的“人气”是愈来愈重了,变得人不人、鬼非鬼。

“放嘴啦!我想事情,你别闹。”

黑头还是固执地咬住,想将她往小院方向拖行。

“你到底――”她话猛地截断,看见四个尖耳大肚的低层灵正跃过大声嫂家
的院墙,“糟,是魑魅魍魉。”她一惊,身形飘然而去,移动时形体显得透明。

“嘘……”她朝黑头比个噤声的手势,怕打草惊蛇,因小鬼中就属魑魅魍魉
最难缠,他们是有名的各自肚肠,灵层甚低,向来听命他人,容易受驱使,害人
的招数层出不穷,只问结果,不择手段;但若控制得宜,又能成为得力的帮手。

她与黑头伏在窗下窥视,大声嫂和豆子睡得正香,屋内屋外均是漆黑一片。

四小鬼不交一语,入了屋便分头行动,一只倒光厨房大水缸的水,一只倒光
脸盆裹的水,一只放掉院外储水槽的水,一只则把屋中所有茶壶的茶水全倒了。

忙碌了会儿,四只小鬼聚在一块儿,咕哈笑道――

“明儿个,她非到河边提水不可。”

“是啊,煮饭、洗衣、喝荼、洗澡,总得用水,她一定得去提水。”

“她一去提水,我两手就往她腰後这麽一推。”边说著,边摆出推人的动作。

“我再抓住她双手不教她爬起。”

“我蒙住她的嘴,嗓门再大也没法儿呼救。”

“那我就压住她背脊,让她想撑也撑不起来。”

“嘿嘿嘿,文爷心思未动,还没下指示,咱们便替他办得受受贴贴,他老人
家知道了肯定欢喜,说不定将咱儿推荐给天师。”

四鬼又一阵怪笑,倏忽间已跳出窗门外,无声无息跃过院墙,不见影踪。她
反应甚迅,在他们跳出时,身影缩向墙边转角,直到四周恢复平静,捣住自己嘴
巴的小手才缓缓放了下来。

“差些儿教他们发现呢。”她喘了口气,对著黑头微笑。

“呜呜……”老狗摇著尾巴。

“地府又派鬼差来提大声嫂的魂魄了。”听见魑魅魍魉的对谈,虽不知“文
爷”是谁,但“天师”两字却如雷贯耳,如她这种飘渺的孤魂野鬼,没人供奉、
无所依附,若是遇上天师,不知会被如何拾掇?!她随即又想,被收拾了也非坏
事,省得一个影儿孤孤单单,唉……

抛开乱七八糟的思绪,她抚著黑头的顶毛,静静道:“我想,大声嫂的大限
是到了,咱们要阻止也无能为力,唉……她若死,小豆子就孤零零一个,冷了由
他、饿了也由他,没人煮饭给他吃,没人为他裁衣缝鞋,没爹没娘,没人疼爱关
怀,从此,就只有自己一个,就像……就像我一般模样。”她说著别人,也说著
是自己。

这好久好久的时间,她或者模糊了亲人的面容,或者忘记一些关於自己的事
儿,但心是不变的,同样的善感,持著一份柔软的明心。

黑头似懂非懂,大眼眨了眨,喉间呼噜呼噜地低响。

“唉……”她又叹气,咬著唇同老狗对看了会儿,心中委实难以决定。沉吟
片刻,她忽地头一甩。“不管了,要帮就帮到底。”接著,她飘入屋中,到厨房
取来一大一小的木桶,掉头往河边去。

黑头知晓她的心意,兴奋地绕在她身畔,见她将小木桶装满水,它趋前自动
地叼住,等她将大木桶也装满水,一鬼一狗才返回屋中,来来回回几趟,厨房的
水缸溢满了,院里的水槽也满了,脸盆也有水了,天一亮,大声嫂可以煮饭烧茶
水,不必再到河边去了。

“这些水够用两、三天,届时,咱们再帮大声嫂提水。”她抿唇笑著,眼眸
中有好多的愉悦。

这不知是她第几次救大声嫂了,刚开始是巧合,那小鬼首次来提大声嫂的魂
魄,大声嫂正准备油炸豆腐当晚饭,还一边赶著小豆子洗澡,听见她骂得好大声
响,“你这短命小鬼,要老娘喊几声才肯进来?!我把你这小鬼丢到油锅里炸,
瞧你还躲不躲?!”她骂著不肯洗澡的小豆子,可那个正要跳进屋里的真小鬼听
了,吓得惊慌失措,又听见大声嫂僻哩咱啦连环快骂,这么泼辣的魂魄是不敢要
了,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她躲在一旁瞧著,也不肯出来同那小鬼提点,笑得险些岔了气儿。

後来接二连三,她有意帮她,不愿大声嫂跟著鬼差去,便暗地里多加阻挠。

“我走啦,你也该歇息。”她赶著黑头回狗窝,转身待要飘出院落,原趴下
的黑头突地立起,喉闻发出戒备低咆。

她亦有所感应,这一回身,正巧对住去而复返的四小鬼。

“嘿嘿嘿,要不是我眼儿尖,瞥见墙边一团白影,咱们岂不是功亏一篑。”
他们分四边将她团团围住。

“你们想干什么?!”她也非胆小鬼,横竖是被堵了,逃不了不如迎战。
“羞羞羞!四个打一个,还要不要脸啊?!”

“哟――嘴还挺利的,教你一个乖,咱什么都要,就是不要脸!”

“别再过来啦!要不,我可、可不客气了。”

“凭你这点儿道行,就别跟咱们客气啦!嘿嘿嘿――”

此时尚自斗嘴,反倒是黑头先发制人,哦,不对,是先发制“鬼”。地猛扑
上去,爪子划过鬼魅灵体,虽然抓空,那四小鬼倒教它的气势吓退一大步。

“黑头,回来!”她轻呼,怕魑魅魍魉联手对付它。

“教你有路来、没路回!”

四鬼怒骂,相互使著眼色,下一刻,两只对黑头,两只则缠住她。黑头的耳
让鬼扯住,尾巴也教鬼拽著,它拚命甩著、扭著,那两只鬼紧紧依附在它背脊,
一边咭咭尖笑。

“黑头!”她一惊,想冲去帮它,剩馀两鬼亦跳上她肩胛和头顶,扯她的长
发,咬她的颈窝,她好痛,感觉尖锐的牙刺进肉里,头皮生疼。

“走开!”她奋力甩掉,顾不得自己,身子飘向老狗,见他们将它咬得血淋
淋,两只耳都扯出血来,心中又气又急,徒手掐住两只鬼的後颈,硬逼他们松口。

“呜呜……啊呜……”黑头摇摇晃晃站不稳,“咚”地一声跌在地上。

“黑头――啊!”地喊著,方才教地甩开的两只又摸上来,各咬一边的手臂,
她手劲卸去,捏在手里的两只也逃了,反过来吃咬她。

“走开、走开!走开――”她不住喊著,甩也甩脱不开。

“认不认输?”

“不认!”好痛。

她像黑头一样跌倒於地,已顾不得反击,只能缩著身躯护住头,模糊瞧见自
己鲜血,已有好久好久,她不曾流血了,原来,鬼魂也有血。

“认不认输?”尖锐的语调阴恻恻的,“再不认输,咱们便将你分食,要你
魂飞魄散。”

她微微一笑,恍惚想著,魂飞魄散也好,连鬼都不用当了,人死变鬼,鬼死
了,变成什么?没有三魂没有七魄,人世与冥幽再也不于己事。也好……也好…


“老大,咱、咱好久没吃人啦!”涎箸口水,血味刺激味觉,肚中馋虫大动。

“笨蛋,她是鬼不是人。”

“唉唉唉,可瞧起好好吃,闻起来也挺香的。”

“吃吃看,不好吃再吐出来不就得了。”

“对、对!”

四只鬼鬼性大发,各咬住一块肉,正欲大快朵颐,一阵阴风吹拂,扫得魑魅
魍魉面顿生痛,尖牙不由得放开。

“死性不改,劣根难除。”那语气矛盾的温和又矛盾的阴沉,白衫男子随阴
风而至,无声无息。

他静谧地负手而立,脸孔隐在黑暗当中,细长双目精光迸发,冷森森地瞧著
紊乱的现场。

待看清来者为谁,四小鬼吓得屁滚尿流,咚咚咚咚接连由昏迷的女子身上跃
开,团团抱在一起,细脚发软,又不中用地跪成一团。

这下可好啦。完了、死了,死了还得再死一次,无转弯馀地。

四只鬼浑身打颤,异口同声,“文、文、文……爷……”

Fanta 2003-05-17 00:05

第二章 阴冥来客不畏寒

他观察著她。

瓜子脸透白如莹玉,眉睫密而细长,唇瓣薄而可怜、血色极淡,微微启著,
黑缎般的发丝贴在颊边胸前,烘托著一副楚楚神态。

说是魂体灵魄,却不尽然,他抱她来此时,虽无重量,双臂碰触的是实质身
躯,感觉得到女子特有的柔软;说她是人,更不可能,世间不否认有异能者存在,
肉眼可见阴冥,但她不是;若说是精怪――

他眼眉微沉,俯下身,鼻子几要抵上她的肤,轻轻嗅著。

她身上并无腥膻骚气,漫进鼻腔的气味很是清淡,他道不出是何香气。鼻子
往下移,在颈高处顿了顿,又沿路嗅了回去,然後鼻尖对鼻尖、他的瞳中有她,
她的眸中也映著他,女子已醒。

“啊啊――”顿了会儿,她终於回神,慢半拍地发出尖叫。

“姑娘莫惊。”他缓缓撑起身躯,出言安抚。

没有一个清白的大姑娘在这等状况下能不惊惧的。

她眼睛睁得圆亮,抓著被子反射性地往床角缩,这一动,颈项一阵麻,她伸
手去摸,发现那些教魑魅魍魉咬伤的口子复原得极快,而手臂亦是,仅留下隐约
可见的尖牙痕迹。

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她竟有足够的灵动力在短时间内自愈?!

怔怔抚著颈子、瞧著手臂模糊的伤口,脑筋仍转不开来。

人非人、鬼非鬼,更非神佛,她到底是什么?!难不成,她变成了精怪,只
是自己毫无知觉?

“我、我我……”她受到不小的惊吓,语不成句,不知该说些什么。

“莫惊。”那声音虽低幽和缓,不含敌意,此刻之於她,却如细毛刺入耳膜,
教她一颤,终於捉回神智。

两眼抬起,她重新望向他。男子嘴噙著淡笑,五官十分柔和,尤其是一双细
长的眼,配著斜飞入鬓的眉形,颇具雅气。

瞧起来不像坏人。她心稍稍定下,正要开口,却意识到另一件事――

“你、你瞧见我了?!”

他微怔,立即猜出她为何有此一问,原来世间凡人瞧不见她,那么――她该
是属於魂与魄,形体是生前的模样,是早逝红颜。

眼眉更为舒缓,他淡然地道:“在下双目并未失明,姑娘就在眼前,我当然
瞧得见你。”





“哦……你、你见到我,我、我……”她尚在消化目前状况。

“昨夜,因读书烦闷至河岸漫步,惊见姑娘倒在岸边,在下才将姑娘带回。”
他平顺解释,身躯离开床沿,脸上的神情优雅无害。“你别怕,在下并无恶意。
姑娘可是陶家村人土?家任何处?一夜未回,家里人肯定心急如焚,若不介意,
在下可为你前去知会。”河岸一带的人家,十户有九户姓陶,自成村落。

果然是读书人。见他退开,双手负於身後,著白衫的颀长身躯自有一股俊逸。

她心稍宁,在那温和的语气和注视之下,脸竟觉得燥热起来,抬手去摸,仍
是冷冰冰的触觉,没有丝毫温度,但那把火著实在烧,闷在体内无形地燃烧,只
有自己的感觉最清楚。

她亦知某些世间人天赋异禀,双目能见幽魂鬼神,能与冥界沟通,可在人间
与鬼界自由来去。他见著了她,还将她带回,无法解释其中奥秘之处,只得将一
切的不可解归於巧合与缘分。

迟疑地放下棉被,她怯怯地对他笑,双脚刚伸下床,一瞧,羞得不知所措,
她的鞋袜已教人脱去,裸露出两只雪白无比的莲足。

“啊!”轻呼一声,赶忙又伸回被中。咬著唇垂著头,她真不敢瞧他了!姑
娘家的双足让男子摸过、瞧过,她虽是魂魄,也觉万般羞涩。

“姑娘?”他唤了声,不扬不躁,彷佛卸下她的鞋袜、瞧了她的裸足,是件
再自然不过的事。

毕竟是在阴冥之中太久太久了,来来去去都是幽幽魂魄,记生前功过、论生
死时辰,对他而言,这空间无悲无喜、无男无女,无世间一切的道德规范。

“你别急著下床!多歇息一会儿,我替你请家人过来?”她外伤经他施法已
愈合大半,魂魄却还过於虚弱。

“不用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他的话让她感伤,不知是在试探。

“是吗?”他微微颌首,温和又道:“既是如此,姑娘就安心在这里歇息,
待精神恢复再走不迟。”

“可是……”她菱唇轻咬,匆匆瞧了他一眼,复又垂首,“孤男寡女的,总
是不好。”她不似他,而是身属阴冥,心如人间。

“这卧房留给姑娘使用,我在外边睡下即可,先凑合著一夜,等天明,我再
送姑娘回家。”道完,他举步要走。

房子才丁点儿大,一眼便瞧遍了,她占了唯一的床,秋水天冷的,却教他睡
在何处?她心一急,顾不得裸足,脚踩在冰冷的地上,“这位相公――”追出几
步,头突地犯晕,她双眼一花,身子竟又倒了下来。

他回身瞧著,内在漠然,走至她身旁将她横抱,重新安置在床上。

“觉得如何?”

她眉微蹙,昏得难受。“眉心好疼……”

这是必然。是他下的手。

抱她来此,为定她的属界,她的眉心让他以五指按捺,欲取出内丹,才发现
空荡虚无,她并非修炼中的精怪。

她这等模样、属身不名,是他千年来唯一所遇。

“睡会儿吧,醒了就不疼了。”

“是吗?”她眨著迷蒙的眼眸,有些凄楚、有些眷恋,感觉他的声音好温柔,
在她耳际跳动,唇间不由得逸出叹息。

这一刻,可不可能长久?有人对她关怀呵……一个看得见她、摸得到她、瞧
过她秀足、甚至是抱过她身躯的男子……

“睡吧。”他道,将被子覆至她颚下。

起身要走,一只白透的小手握住他衣袖,他不动,淡然瞧入那雾似的眸。

“你叫什麽?”眉心痛,她拧眉,方寸却漫著甜。

薄唇掀动,一边悄然而技巧地摆脱她的掌心,“在下姓文。”

“能……说出全名吗?”羞呵!

他微怔。名字?!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他名唤什么?

瞥见插在腰间的绿竹笛,他不改温和语气,“我姓文,文章的文,名唤竹青。”

她幽幽勾勒唇角,柔声道:“原来是文相公……文……竹青……”细细念著
名,想将他只个分明,可眉间空空虚虚,脑中困乏,真的是累了。

乏力地合上眼睑,她微乎其微地吐出字句,“……小女子……陶家村人士,
小名……瑶光……”然後,遁入了梦处。

男子细长的眼凝聚片刻,见她眉心仍蹙著,猜想这昏沉现象还会持续好些个
时辰,使她睡睡醒醒,一直到本身的灵力会聚。

“好好睡吧,姑娘。”他淡淡道。

步出屋外,小河在门前流过,他望向对岸不远处的人家,隐约听闻那名逾期、
魂魄仍未归地府裁决的妇人响亮的骂声。

真精神,丹田中气十足,是个极健壮的躯体。他微微笑。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而提拘这样的魂魄,正巧验证了此话。

他由袖中取出四颗琉璃珠,往草地上抛去,一阵轻烟,魑魅魍魉活跳跳地跑
了出来,忙著伸腰拉筋、扭脖子活络活络。

见文竹青神态冷然地睨箸他们,四小鬼怕又被封进琉璃珠内,赶忙跪成一排,
求爷爷告奶奶地大呼:“文爷,咱不敢啦!您大人大量,饶恕咱们吧!”

“咱们没吃她、没吃她,虽然很想吃,到得最后关头,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
文爷庄严神圣的面容,这一口怎度也咬不下去啊。”

“文爷,别再把咱们因进珠子啦!在里头可痛苦了,连翻身也难,不小心放
个屁,还差些毒死自己!咱不进去,抵死也不去。”他忘了他早死过了。

“都是魑仔,是他说要把那丫头分食,不干咱的事啊!”

“对、对!都是魑仔先提的,他自己想吃,把咱们都拖下水。文爷,您要罚
他,重重的罚他。”他们最拿手的把戏,找个替死的,把错过往他身上堆,再怂
恿主子将他严惩,助自己逃过劫难。

“你们三只臭鬼,这等亏心事也做得出来?!咱咬了那丫头,你们就没咬吗?
好啊!大家把嘴张开,按著她身上的牙痕合对合对!”

“什么亏心事?!咱还亏胃、亏肠、亏肝又亏肾!好啊!对就对,谁怕谁啊?!”
三只对一只,就算是黑也要拗给他白。

他冷冷看著一出戏,等他们闹够了、相互陷害够了,他沉默不语,反掌托住
四珠琉璃,法力在指尖流转,形成细微光圈。

魑魅魍魉见著了,意识到形势严重,吓得抱成团,牙齿打颤、尖耳打颤,四
肢也在打颤,声音抖到不行,“文、文、文爷……饶命啊……”

烧不得。

他眉眼转炽,如地狱火,一掌托珠,一手捏出剑指,接连三昼,仅留下魑鬼,
其馀三小鬼皆中剑指射出的火光,登时琉璃珠碎,三鬼灵魄俱灭。

“你答应过什么?可还记得?”火光消退,他依然冷眉冷眼。

魑鬼吐出一大口气,两腿软在地上。方才那幕太过惊异!他咽了咽口水,勉
强回答:“记、记得……当然记得。为阴冥鬼差,不、不食生肉……不饮鲜血,
不取无辜性命,不、不救将死之人。”

“若违者……”

魑鬼吞著分泌过多的口水。“违者,魂飞魄散,永、永世不得超、超生。”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小鬼,看到对方寒毛竖立,静谧颌首,“很好,你都记得。”
转过身面对小河,淙淙水声有著浑然天成的节奏。

“回地府告诉武爷,请他再递补上来三名鬼差。然後,去查一个名字。”

“文爷要查谁?交给咱准没错。”意识到安全无虞,说话不由得稳了些。

“一个姑娘。姓陶!陶瑶光。”

Fanta 2003-05-17 00:05

原是在梦中迷途,她彷佛在黑暗里走了很远,没有一盏指引的明灯,四边无
止境,都是方向,也都不是方向,直到那清清脆脆的铃音,她听见了,是由极远
极远的地方传来,她追寻而去,去看谁持著她的串铃儿。

瑶光睁开眼睫,从迷雾中走出。

屋里昏暗,有片刻,她以为尚在梦中,然後透过窗子,她瞧见那白衫男子立
在灰谲的天地中,那串铃子勾在他指上,风一过,铃声起舞,一首好歌。

那火烧的感觉又来了,体内一股莫名骚动,她按捺住,下床寻著自己的鞋袜,
飘到门口才陡地惊觉,赶紧慢下两脚,安分地缓步踱至他身後。

他转身,见她目光尽胶著在他手上的串铃,微微扯唇,“见一个大男人持著
这女儿家的玩意儿,觉得奇怪?”

瑶光抬眼看他,急急回话,“不!不是的。”

方寸跳得好促,天啊!她是幽魂呵,怎还有心跳?!怎还感觉得到气息紊乱?!
她已死,皮囊早已腐烂为泥,人世间再无陶瑶光一人,这副躯壳,仅仅是个假象,
可怀有的心意,却又万般的真。

抚暖意念,她晶莹的眸流光闪烁,朝他步得近些。

“瑶光还没谢过文相公。”身子微微一福。

“我仅是将你带回,举手之劳!何须言谢。”他说,双目仍看著摇荡的串铃。

两人沉默了会儿,再见串钤儿,她心中激动,悄悄按捺著。

“这铃音真好听……我、我很喜欢,不知文相公从何得之?”

摆了摆手,串铃儿击出更清亮的音韵,他转回身再度面向小河,中低的嗓音
淡然传来,“在对岸人家院子外的柏杨树,我瞧它系在枝丫上,可能是某个孩子
结上的,唔……其实不该将它取走,说不定那孩子还会来寻。我想……还是还了
回去好。”这串铃子颇为怪异,绝非孩子们玩闹系上,他心知肚明。

“其实――那是、那是我、我――”瑶光欲言又止,踌躇著,不知如何表达,
她真怕这一说,会著实吓坏了他,真是如此,便再也难见他眼瞳中的温和。

神无恶、鬼无好。世间人都是如此认定。她能说吗?能吗?

“想说什么?慢慢来。你毋需怕我。”他侧颜淡笑。

今晚的月圆润丰满,在河面上映成白玉盘。

美吗?应该是吧。他模糊想著,记起不久前那个为了捞月而溺毙的李姓先生,
鬼差费力将醉成烂泥的魂魄架回,事後,确定他得回天庭覆命,不属阴府,自己
曾玩笑地问过他,如此死法值是不值。

心动,一切值得。

对这样的答覆,他笑,觉得荒谬。

天庭那些人讲的是修道炼丹,谈仙班列位,而司阴冥者赏善罚恶、掌生死、
论功过、按轮迥,自然是实际了些。

他心思飘忽之际,瑶光悄悄移到他身恻,内心则暗暗苦笑。毋需怕他?!当
然不怕他,只怕吓坏了他啊。

随他视线望去,河面圆月,天际月圆,她才恍然顿悟,该是到了中秋佳节。
对岸临水而居的人家灯火未熄,耳闻传出的笑语,对照下,更显清寂。

“中秋月圆人团圆,这好时节,文相公不与家人聚首?”她试探一问,感谢
四周的昏暗掩去羞赧神情,那串铃儿声声敲得方寸发颤。

他好脾气地笑。“这世间孤单的人,又岂止姑娘一个。这个家,就剩我一人,
还谈什么月圆人团圆?”

瑶光一震,心中升起怜悯之情,原来他与自己相同,一个沦落在尘世,一个
飘游在阴冥。抿了抿唇,她轻声放口,“难道……文相公没想过要讨一房媳妇儿?”

他仍是笑。“娶媳妇儿有什么好?”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了媳妇儿,她会替你烧饭洗
衣、打理家务,把你照顾得妥帖周到。”她顿了顿,不知是否自个儿错觉,夜风
下的他,面容透逸,白衫轻扬,月脂镶在他身上,镀著一层微乎其微的青萤光芒,
竟似要御风而去。

“你冷吗?”无预警地,她问。

他略微怔然,掉头瞅著她,温和地摇了摇头。“不冷。”

教那俊逸尔雅的笑吸引了,好半晌,她才意会到他说了什么。

不冷!他不冷。

瑶光想笑,眸光柔和得要摘出水来,他说,他不冷呵。

她是阴魂,没有人的气息温度,风有多寒,她便多寒;水有多冻,她便多冻,
总是随著万物自然,飘荡在此间,就得学会如何融入。她徘徊在这水岸,孤独时,
远远瞧著岸边人家的灯火炊烟,听著人语狗吠,聊以慰藉,却无法太过靠近,怕
身上的幽冥阴气冻伤了生人,也怕世间阳气伤了自己。

如今,这个解下串铃的男子,他看见了孤独缥缈的她,触摸到空虚无形的身
躯,她离他好近好近,不见他冻得打颤、冷得发抖,彼此都觉无比适意,好似属
於同个时空的两个命体。

而他那副怡然宁静的神态,让瑶光以为,她亦是个寻常的世间女子。

“你冷?”他眉微扬,收起串铃儿,手又负於身後。“进屋吧,我不会去扰
你的,待天明,我送你回去。”他也该处理那妇人,尽速回交阴府,至於她――
微微沉吟,思及魑鬼回地府後提来的消息,解开了旧的疑虑,却延生新的怀疑。
她不是无主孤魂,偏要做无主孤魂,任无数的因缘由指间溜走,莫怪这水岸,百
年来不曾溺毙过一条性命。

到底,她所求为何?这正是他亟欲知晓的。

“我不冷,一点也不。一年就这么一回中秋夜,我也想看看月娘。”雪白的
面容,一对眼显得特别乌亮,她略微紧张地顺了顺发,将柔软发丝塞至耳後。

举头望明月,今夜的月依首是昨夜的月,仍将是明夜的月,有何差别?!

他但笑不语,心中波澜不起。

“文相公……”她唤著,教自己提起勇气,生前,她不是胆小的姑娘,死後,
岂能化成胆小鬼?“你、你当真不要娶妻吗?”

闻言,他微微错愕,发觉同她交谈,常让她的言语鼓动心胸。他摇头又笑,
“你瞧我,家徒四壁、一身寒酸,十年寒窗无人问,连年应试却又榜上无名,我
移居到这偏僻乡壤?只求平淡过活。百无一用是书生呵……想讨个媳妇儿,只怕
委屈了人家。”

“不委屈、不委屈!文相公――”她心里急,小手不由得抓住他袖角。她不
要放他走,盼著这么久,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一个人,他拿了她的串钤儿,便是感
应了她的心意,就是注定如此,要不同属界的两个合而为一,是这样!一定是的!
所以,她不能任他走开,而自己又得跌入静止不前的岁月里。

那夜柏杨树下,她将串铃合於掌心,诚心诚意地祝祷,她不知天上的神仙、
自然万物的精魂肯不肯听一个低微幽魂的愿望,但如今,他来了,来到她身边。
他没甩开她的掌,住她靠近,细长的眼一贯温文。

“你别太过激动,对伤不好。”

是的。他甚至不问她因何受伤,为何倒卧在水岸旁,他什么也不问。

这一刻,瑶光内心闪过疑虑,但也仅是闪过而已。

他不问,就是不问罢了,她不想管、不愿探究原因,只在意他能否接受她。
往後,她要待他很好很好,两个互相作伴,又或者有那麽一天,她能体会什麽是
人间的情和爱。

“我不激动!我、我只是有话想告诉你。”她仰头瞧著,见他脸庞也似自己,
淡淡透明,她眨了眨眼,将那昏乱的影像眨掉。

“我听著。你说。”

有了他的鼓励,她心倒是宁定不少,思索要以什么方式告诉他,才能将他的
恐惧降至最低。以後,她将会时常出现在他身边,时日一久,他定会察觉她不似
常人之处,现下把一切公开,也省得提心吊胆,猜测他知道後会有如何的反应。

以舌润泽了双唇,她吐气如兰,“我、我有个姊妹,前些日子,家人将她的
生辰八字写在红纸,和著饰物和衣衫绑成包袱,结果……有个男子将它拾了去,
我那姊妹,便嫁了他做妻室。”说到此,她偷偷觑他,见他微微在笑,黑眸中无
丝毫讯息。

瑶光继而又道,语音稍转微弱,“那是……那是冥婚……后来,我、我想了
很久,那夜,月光很是昏黄,我瞧著,只觉得孤单……我把身上的串铃儿挂在柏
杨树的枝丫,告诉自己,若是有人取走串铃儿,我便跟随著他,就如同、如同…
…我那姊妹,嫁给那个男人一般地追随著他。”

如此显著的暗示,他该懂得,能轻易推敲出她并非世间人。可她不会害他,
绝对、绝对不会,她只想有他相伴,不要孤孤单单。

瑶光闭著眼、揪心等著,就怕他疯狂地甩开她,阻退脸上一贯的温和。她害
怕呵……身躯竟微微发颤,而一双小手万般不愿放开他的白衫。

片刻恍若经年――

“你的意思是我取走了你的申铃儿?”

当这温文清雅的嗓音响在耳际,没有预计中的惊慌失措、没有想像中该要的
戒慎惧怕,稳稳地道完句子,瑶光听著,感动得几要落泪。

“原来,这铃是你的。”他再度取出,递向她。“我一时好奇解下了它,真
是对不住,现在物归原主,望姑娘海涵。”

她瞪著他掌心上的串铃儿,有些愕然、有些不明白,抬头望入那对细长的眼
眸,男子的目中隐著股太沉的静谧,她心魂一震,察觉到对方的不寻常。头摇得
如同波浪鼓,她一面轻喊:“串钤儿既已教你取去,我就不会拿回。你不懂我的
意思吗?一定要我说得坦白……好、好!你跟我来。”像下了壮士断腕的决心,
管不得男女之防,她猛地握住他的大掌,硬拖著他更近水边。

“姑娘,你这是做什麽?”他语气不高不低,沉著如山,轻轻想挣脱她的掌
握,瑶光不依,他眉稍蹙,也就任她握著。

“别喊我姑娘,我有名有姓,你、你喊我瑶光,好不?”瑶光啊瑶光……可
有人会记得你?“我叫瑶光。”说到最後,声音有些咽然。

他平淡地与她对看,姑娘家的掌心柔软滑腻,没有温度,与他并无两样。若
她是因寂寞了,想握紧他手掌取些温暖慰藉,真真徒劳无功,仅是一团冰包著另
一团。他垂首瞥了眼紧抓住自己的小手,声音持平,“名字仅是个称呼罢了,姑
娘何必执著?串铃物归原主,你放开我。”

他的一语双关令她一颤。

是,她是不知羞耻,如此纠缠一个男子,硬想把自已放入他平静的生命中,
但她不要放开他,这是天注定,要他听见风中铃音,要他来到柏杨树下,要他解
下她虔心祈求的姻缘物。注定他往後命中一段不寻常的奇遇。

“你不要假装不明白,我知道你懂……我从未遇过一个人像你这样,不会因
我的出现而感到寒冷,瞧得见我,也碰触得到我,你不怕我,我、我很是欢喜。
或者,我不能像寻常的姑娘为你、为你……生儿育女,但我发誓,我会待你很好
很好,我的形体虽灭,但心意是真的,我会如妻子一般的服侍你,你不要排斥我、
不要拒绝我,你要什么,我会尽所能为你做到,我绝对、绝对不会伤害你,就你
跟我,我们两个……一起厮守,好不?”她紧声说著,眸中尽是期盼,真真切切
的,那渴望的神情如此凄楚,雪白的脸愈现透明。

他笑,带著容忍的意味儿,笑虽温文,却没有感情。

“你的意思,我是真的不懂。姑娘与在下相识甚浅,怎好说出这样的话来?”

瑶光微恼!又羞又急,目中的期盼染上些些怨慰。“你不懂,我教你懂。”
她硬拉著他半跪在水边,身躯前倾,喊著:“瞧清楚了,你仔细的看一看,水面
上没有我的映照,我是鬼、是魂和魄而已,我没有影子。你取走了我的串铃儿,
自那一刻起,我便是你的鬼妻,别说你不懂,别说――”不断地摇头,脸颊湿了,
她伸手去摸,碰到冰冷的泪。

她的泪呵,一样失去温度,尝进嘴中却如清水,演绎不出内心的苦闷。

女子梨花带波,他静然不动,任那细碎的哽咽扰乱流水的节奏。似思索、似
评量,他终是放口,语气温和中矛盾的漠然,“你弄错对象了。把串铃子拿回去
吧,我不可能娶妻。”

“不是不可能,是你不愿有个鬼妻。”她咬住唇,不愿泪再奔流,小脸难堪
地转向河面,这么一瞥,内心猛地大震。

她的心绪甚少这般波动,自秋娘冥嫁,她在柏杨树上系串铃,原本平淡的心
湖翻滚著七情六欲,然後,遇见了他――他――

“你……你、到、底是谁――”那语调微微抖著,一切的一切,都乱了。刚
开始尚不注意,现下已然意识。

洒亮月脂的河面上,没有她的倒影,也没有他的。

Fanta 2003-05-17 00:06

第三章 流连・流连意欲何

瑶光双目眨也未眨,前一秒怔望水面,眸底还有月华馀光,这一刻四周白茫
茫、雾气氤氲,她整个被烘在苍茫之中,连垂首也瞧不见自己的裙摆。幻术。

她一惊,住某个方向飘去,扑在脸上尽是寒凉湿意,不知多久,飘扬的黑发
沾染湿气,衣衫也浸透了,如第二层皮肤般贴著身躯。

她不觉得冷,追寻不到出路,心绪由一开始的惊慌渐渐沉淀。这样的场景,
极似她幽远的梦境,四面是路、八方皆敞,都是方向,也都不是方向。

宁定内心震撼,她不再如无头苍蝇般乱闯,双腿盘膝而坐,敛眉垂目,以逸
待劳,不去想所在空间,不去感受白雾拂颊的凉意,神智沉入一个无我境界,无
我无思亦无念,空白一片……

“呜唬……汪汪……呜……”

缓缓地,她睁开眼,老狗在她身边,小河流过,她来到柏杨树下。

“黑头,怎么啦?”由浑沌中走出,她有些虚喘,衣裳仍浸湿著。

老狗垂头垂尾的,喉间发出呜呜咽声,鼻头顶了顶瑶光的臂膀,磨蹭了一会
儿,然後慢慢地踱步回小院落。

“黑头――”边唤著,她盈然起身,才飘离树下,却愣在原处无法动弹。夜
深人静,临水人家都已熄灯歇息,正是如此,挂在小院两旁的白色灯笼显得格外
醒目,火蕊还燃著,照亮灯笼纸上好大的“奠”宇。

气氛如此诡异,有片刻,她不能思考,微微瞥见河面上映著的月脂,又是震
愕,她抬起头,中秋温润的白玉盘已成月眉儿,遥挂在天幕。

由幻术中挣脱,彷若须臾,岂知已过半月。

月圆人团圆,若是月不圆了,人该怎么办……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歹祸
福,月的缺,尚有满足之日,而人呢?从此诀别?

黑头停下来瞧她。咬了咬唇,她再次飘去,靠近窗子,里头传来强忍的啜泣
声,老狗跨过门槛进了小厅!她不能,只立在屋外静静地、难过地瞧著这一切。

简陋的木棺是几个邻家出钱买来的,小豆子披麻带孝跪在棺材旁,红著眼、
红著鼻头,一面烧著纸钱。老狗来了,他瞥著地一眼,想号啕大哭,唇蠕了蠕终
是忍了下来。

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瑶光好难过,不是为大声嫂,而是小豆子,他才多大
年纪,先是丧父,今又丧母,只有一只老狗陪伴。

若能,她也想号啕大哭呵,这世间,总有许多无奈发生,她的力量这么小,
早知难行,仍妄想螳臂挡车。

幽幽回身,虚无身子飘出院落,回到她一贯待著这树下。

寂寞复寂寞,天若有情天亦老,有情,真是件无可奈何的事。

她何须去怜人,弄得自己这般下场?何须感应人的悲哀,教自己也跌入其中
浮沉难以排解?何须任著无数交替的机缘溜走?这百年来的静寂呵,她绝非流连,
而是情多,不愿谁人再尝这般苦楚。

是笨,笨到了极处。每回机缘来了,她提点自己要狠下心肠,不听不看不闻
不问,不动怜悯不出手救助,但严厉告诫了千百次,她最後的抉择依然故我。瑶
光,笨呵……她苦笑,摇了摇头。

夜风如昔,吹皱河面眉月儿,拂得相杨枝丫轻轻颤动。她不禁又是一震,听
到清脆铃音,在树影摇晃处寻到那串铃子,随枝丫摇摆音韵,彷佛从未取下过,
以相同的给系在相同之处。

她心思转动,身躯飘过小河,来到对面岸上,在黑暗中找寻那幢简朴的小屋,
她记得在那个地方,可以将对岸临水的陶家村望得分明。

但,什么都没有,不见屋,更不见人,来如梦,去无觅处。

原来,他亦是阴府来的差使。她明白了,猜想,他是专为大声嫂的魂魄而来。
能使幻术、能平空变法,他定非一般的灵通。

文竹青……她暗喃著,心中思忖,这说不定仅是他应付的言语,连名字都不
真。以他能力,肯定打开始便洞悉了她,一抹水畔游荡的无主孤魂。为什么要救
她?为什么顶著那温雅面容?让她以为、让她以为……她也可能如秋娘,有一段
阴阳缘分。

多么、多么的难堪啊。她胸口郁抑,不由得恨起自己为何要有情,她早不是
世间人,徒留世间情,苦的只有自己。

暗地里,他定是在笑话她,凭一只串铃儿,不顾女儿家的矜持,对住他说出
许多不庄重的话。可是,没谁能为她了,秋娘尚有家人为她主持,而她的亲人已
逝,经过这许久,那魂魄亦不知何处追寻,说不准,早已投胎轮迥,再不相识。
她主动,也是逼不得已,却未料想结果竟如此不堪。

没谁能为她了……她唇一抿,神情苍白脆弱,想到那个男子,心中又苦又羞
又恼又怨。

想他取走她的串铃儿,末了,又将它系回原处,他到底将她瞧成什么?他是
阴冥使者、地府来的灵通,而她是无形无体的幽魂,云泥之差,他既瞧她不起,
不愿有个鬼妻,为何不把她也一块儿抓了?入阿鼻地狱、上刀山浸油锅,怎麽也
好过受这般的羞辱。

瑶光委坐在岸边,这飘零的岁月,她真是累了。

夕阳西下,天灰蒙蒙的,远山溪漠。

一顶斗笠随水流而下,在凸高的河石问弯来转去,最後卡在雨石中间,但水
仍冲刷著,极可能下一刻便带走它。

“别跑。咳咳、别、别跑……”老伯有满脸的落腮胡,年纪不好界定,瞧来
该有六、七十岁,身躯颇为高大。他管不得浸湿裤管,奋力地越著河水,对住那
顶斗笠直去,可能追了一阵子,闹得气喘吁吁。

“给、给咱停住,不准、不准跑了……”他双手撑膝站在河中休息了会儿,
接著挺起腰杆,艰辛地想跨步出去,这一动,底盘不稳,气力不足,身子往河里
栽去。“哇――”他大喊,接连吞进好几口水,手攀到河里石头,原可撑起身躯,
但石上青苔滑手,他面朝下,咚地又跌进去,竟无声息。

不看不听不闻不问,不出手不动情。

瑶光对自己下令,是这三天来的第一百次。

这三日,不知怎地,水岸意外频生。先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哭哭啼啼来到
河岸,她边掉泪边徘徊,瑶光则一颗心提到喉咙,不由得也跟著她徘徊。

吹了一阵子风,她真脱下花鞋,人朝水里走去,先到脚踝,再来小腿肚儿,
她往深处去,水到了腰际,最後灭顶。

见这状况,还管什么交替机缘,内心的三令五申早抛到脑後,没暇想起长久
以来的寂寞滋味,先做再说,要後悔再来後悔吧。瑶光冲得好快,往那妇人沉入
的水中一探,硬是将她救上岸来。

幸而妇人没喝下多少水,一会儿便清醒了,瑶光不敢再碰她,退开一小段距
离,见她又哭又闹好一阵子,忍不住软言相劝,费尽一番唇舌,终将她劝回头。

那夜,串钤子有风相伴,她又尝寂寞,告诉自己,这是最後一次救人。

翌日,水岸旁来了一个男孩,她不曾见过的脸孔,不知是否住在陶家村,那
男孩个头跟豆子差不多,背著一个大竹篓,来河中捡螺抓青蛙。

他拾得专心,愈拾愈多,劲瘦的身子往河中直去,头迳自低垂寻找猎物,根
本无暇注意已步近危险河城,河底石头一多,流速变得湍急,拍打他的腰腿,而
背後的竹篓又重,他摔进水中,偏要顾著好不容易拾获的东西,小小身子挣扎著,
再也爬不起来。

瑶光看著,心拧著,想著小豆子,没爹没娘够可怜了,而这个落水的男孩若
命丧於此,与她做了交替,不仅是没爹没娘,还要忍住永难摆脱的冷意,夜里,
来来回回在这水岸孤独飘游。怎忍心?!怎忍心?!

那一夜,在柏杨树下,她依旧听著风中铃音,轻笑自己多情。

内心不挣扎了,她飘向河中,那冷意已伤不了她。双手拖住老人的肩胛,轻
轻施力,把他安置於河畔,连带那顶斗笠,也让她抬了回来。

他额际可能撞著了石头,渗出血来,人昏迷过去。瑶光担忧地检视著,先帮
他控水,又抚胸口、又压腹部,好不容易吐出水,他胡乱呢喃,双目陡地圆睁,
刹那间,瑶光吓了老大一跳,不由得离他远些,竟有些怕他。

“老伯……您痛不痛?您额上流血了。”缓缓心绪,瑶光试著微笑,以为他
没听懂,她再说一次,手指指了指他的皱额。暗自纳闷,怎么这些天救的人,人
人都瞧得见她?她是个幽魂呵……

老人瞪著她,像打量件稀奇事物,瑶光教他瞧得浑身不对,不只他的铜铃大
眼,连满腮的胡子都似会扎人。

“老伯,您、您还好吗?我把斗笠拾来了,您别再涉水,挺危险的。”这话
不对吗?有什麽好笑的?

瑶光见他仰头哈哈大笑,不由得怔住了,猜想是撞坏了脑子。

“您……擦擦血吧……”她由他笑,掏出一条洗得泛白、看得出年代久远的
帕子,伸长手递了去。

他没接,打雷般的笑歇止了,炯目瞪著白帕,扯开胡中大嘴,“难得啊难得,
阴冥与人世,再难找到像你这样的姑娘。呵呵呵,做好人不简单,做个好鬼更难,
若天地间的鬼都如你,我可逍遥轻松啦!”道完又哈哈大笑,低沉声音带著愉悦。

“您、您――”瑶光瞠目结舌,白帕抓在掌心,小口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半晌吐不出一句话,呆愣呆愣的。

“瞧你这模样真教人发噱。”他立起,原地半转身躯,眨眼间,哪里还有老
人踪影?!在瑶光面前,是一位身著红衣大袍、头戴顶冠的状硕汉子。他两眼炯
如火焰,眉发与胡须尽似爪般飞扬,前胸厚实鼓张,气势凌厉无比。

她识得他,民间将他著彩得十分传神,专要避邪,为防她这种低层灵体。

“怎么?!真吓傻啦!”

自救起他,他便一直在笑,瑶光恍惚思忖,世间人有谁能知,向来严肃面世
的他也是会笑,笑声比雷还响。

这便是她的机缘吗?也好……也好……让他收了去,连鬼也不必做,魂也无
魄也无,不会想也毋需有情,这世间的一切她看在眼中,不关己事也教她心心念
念,为别人椎心哀伤,她无法超然、无法置之度外,陷下去,就得承起许多苦果,
真的是累了、是倦了。

骞地,她双膝一顿跪了下去,小脸微仰,眸中含泪。

他甚是惊奇,没料及她有如此举动。

“瞧来,我真吓坏了你。”铜铃眼中黑瞳滚动,肃然中有三分玩性,他趋前
要扶她。“我长得丑恶,是天生皮相!你莫要惊惧。”

瑶光摇头不起,静静地说:“天师,您是来收我的吧。”她单纯的叙述。

“咦?!”他挑了挑爪尾眉,声若洪钟。“你做何歹事,我因何要收你?”

“我阻挠鬼差拘提魂魄,误了生死簿上早已定下的时辰,扰乱阴冥地府的秩
序,我、我还和四小鬼打架。”

他眉挑得更高,表情充满兴味。“呵呵,是魑魅魍魉。你一个打他们四个吗?”

“是……不是。”她忽而改口,“还有一只狗跟我一起。”

“赢了还是输了?”

瑶光迷惘地瞧著他,仍是乖乖回话,“输了,输得很惨。他们牙好利,咬得
我好疼,那狗儿的耳朵都被扯出血来了。”

“哈哈哈,那些臭家伙真该死的,他们牙利有啥儿紧?!往後,我教你拔牙
的手段,再遇上他们,你便可好好雪耻。”他两手支於腰间,快意爽朗。

奇怪,话题怎地扯到这儿来了?瑶光不懂,也不想多懂,双膝跪行两步,直
挺挺立在他跟前,坚决地道:“天师,求您收了我。随便该怎麽处置就怎麽处置,
可以将我一口吞了,或者以铜钱法剑穿破胸膛,或者、或者……”她并不清楚他
如何收鬼,说的都是民间传闻,顿了顿,绝然语气杂著祈求,“无论如何,只求
您收了我。”

呵呵,不仅世事无奇不有,阴间也有奇事。

他打量她的神态,眼眸认真,一张脸白苍苍的,瞧来顶可怜。

“给我个非收你不可的理由。”往常,孤魂野鬼教他撞见,无不吓得四处窜
逃,跪下来讨饶的他见多了,而跪下来求他收拾的,今儿个还是第一遭。

“我方才说过了,我阻挠鬼差――”

“你说的那些罪行不在本天师的管辖内,一律不予追究。”他打断她的话,
撇清关系。“若要讨罚,你得同文老弟要去。”

文?!瑶光心一促,不由得问:“他是哪位?”

“呵呵呵,阎罗殿上两位判官,文判笔堂生死簿,武判严督地府十八层,方
才你招认的事儿不归我管,要嘛,也得文判官出面。呵呵呵,本天师说得对不对
啊?文老弟。”他最後一句恻头过去,对住空气道出。

Fanta 2003-05-17 00:07

瑶光尚未意识,虚无中,一抹人形现出,白衫依然,眼底的温和依然,依然
……情淡。

“天师真爱说笑。”他淡淡出声,双手惯然地负於身後。

文竹青……文判?!不是小小的鬼使,而是掌生死记案的判官。

瑶光双眸与他对上,再相见,那份难堪浮上心头,早知他神通广大,却未猜
出他如此位高权重,这般,她与他的距离差得更远了。眨著眼,瑶光硬不让眼眶
中的珠泪掉下,持著一股怨,视线倔强地锁住他。

“说笑?!哈哈哈,你瞧我像吗?”钢丝似的落腮胡微微震动,他炯目一整,
单手握箸瑶光上臂,将她扶持起身,又边对文竹青道:“这丫头所犯那些有的没
的、芝麻绿豆大的罪状,本天师管不了,若你硬要处置、非管不可……可以!但
本天师告诉你啦,文老弟,现在起,我就收了这丫头当妹子,立马叫底下的小鬼
们将这消息传得天上地下神鬼皆知,我是她兄长,她的错,我来背,呵呵呵,文
老弟,你倒评量评量,该怎么治我?”

“天师――”瑶光错愕惊喊,双膝又要跪下,“我、我不敢,不配的。”

“什麽敢不敢?!配不配?!”他突然变得凶恶,大掌架住她,每根发须皆
会咬人一般张扬。“我说收你当妹子,此话既出,即为真言,你再说些浑话,可
要令本天师大大不快。还有你――”他忽地转向白衫男子,神态豪放,“该怎麽
罚,说清楚吧。”

文竹青面容从容,扬唇淡笑,抱了抱拳和缓地道:“天师是为难小弟了,这
事我作不了主,还得回阎罗殿请示主子。”

“哈哈哈哈,我等著。”他颔首,调回视线,对住一脸仓皇茫然的瑶光,语
气响亮亮的,不过已温和许多。“妹子,你名唤如何?”

她颤著唇儿,眸中菁满冰珠泪,怯怯地回答:“小女子姓陶……名瑶光……”
妹子?!有人唤她妹子?!她有个兄长,怎么会有个兄长?!还要替她扛下一切
的过失,不教她受罪。若是梦,她永远不要醒来呵……

“什么小女子、大姑娘的,生疏!”他骂著。

话传到瑶光耳中却觉万分温情。

“莫非你是嫌我丑?”

“不、不!”她急得猛摇头,心中震动,唇一咬,冲著他轻喊:“瑶光是太
欢喜、太震撼了,我、我――”不知说什么好,她试著笑,怯怯唤道:“大哥…
…”

“哈哈哈哈,我的好妹子。我本有个妹子嫁了人,现下再收一个,你很好,
我接连三次试你,你不忍那怀胎妇人一尸两命,不忍那抬螺的孩子命丧河底,又
不忍我这捡斗笠的老人家,呵呵呵,你又傻又好,真的根傻、真的很好,总归,
傻得很好。”他绕口令似地道。

“原来、原来是大哥?!”瑶光小口微张,眼眸瞪得圆大,嗫嚅著:“唉,
我正纳闷,为何这些天河岸这儿好不平静。”

天师又是大笑,精光闪烁,双目扫向文竹青。

“文老弟,我这新收的妹子如何?”

“天师说好,定是不差。”他四两拨千金,微笑道:“恭喜两位。”

瑶光悄悄抬头,恰巧与那对细长的眼接触,心乱,涩然之情不止,愈要压抑
愈是奔腾。她不想去在意,想忘掉他给予的耻辱,想学他一般无谓、永远的淡然,
可是,好难,思绪就是同她作对,偏要去想、偏不能忘、偏学不来他的一切。

“陶姑娘,恭喜你。”他心无芥蒂,一派温和,双眸微微眯起。

瑶光瞪著他,持礼勉强道:“谢谢……”

天师抚掌大乐,正待说些什么,暗处轻烟微现,一只尖耳育肤的小鬼跳了出
来,单膝恭恭敬敬地跪在他跟前,急速道:“天师,鬼怒山群妖作乱,伤了不少
人畜,开路与打伞两位兄弟已前去探查,至今全无消息,恐怕不妙。”

“竟有此事?!”闻言,铜铃大眼怒瞠,面泛银光,他双手结印,口念咒术,
“天眼通!开!”河面跟著幻化,如明镜,显映出不可思议的景象,是远在千里
外的鬼怒山,黑云密怖的山顶闪烁妖异红光,整座山笼罩在玄青的雾中。

“糟,是魔胎!”他右手旋圈,河面恢复原貌,手中已多出一柄金色铜钱剑。

“我与天师同行。”文竹青知事有蹊跷。

“大哥,瑶光也去,可助绵薄之力。”

“万万不可。”他回绝瑶光,继而对文竹青道:“我暂将妹子寄托於你。”
道完,红袍大袖一扬,瞬息间,河岸仅剩两者。

“大哥!”瑶光朝他原先站立处飘去,可哪里赶得及?!东西南北早没了天
师的身影,倒是地上还留着那顶斗笠。

她咬着唇瓣,瞥了眼身旁的男子,脸烧烫起来,外表虽是苍白无血色,那滚
滚的情绪只有自己暗尝。

不知所措,一半是为之前的难堪,一半是因莫名的感受,她什么话也没说,
掉头便走。

她真的是用走的,自己也没察觉,两只莲足安分地踩在草地上,一步一步,
自然而然朝柏杨权的方向走去,速度缓了许多。她不知心为何提得高高的,仿佛
在期盼著什么、等待著什么……

身后无一声响,只有自己的脚步声,瑶光突然间觉得委屈,莫名其妙的委屈,
师出无名的委屈。她垂著螓首缓步,眼眶中有了湿意,她没忍著,任由泪珠儿滴
在草地上,颗颗化入士中。

“陶姑娘不必忧虑,天师法力高强,又有神器相助,不会有事。”

瑶光猛地抬首,见柏杨树下已有一人,他没尾随在她身後,而是快地一著,
移形换位立在树下等她。

这儿向来是她的地盘,如今教他随意侵入,见他白衫飘摇、自若自在地伫立,
脸上神态惯有的温和,正是因为温和,反显得感情淡薄。对照之下,瑶光内心波
涛汹涌,怒气、怨慰、羞涩、黯然,种种滋味翻来覆去,更道明了她的自作多情。

即便是多情易伤,难道就连一个疗伤的地方,他也不愿给吗?

瑶光愤然地抹掉泪,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个箭步冲过去,小手往他胸膛猛
力地推――

“你走啊!你跟来做什麽?!这是我的树、我的地方,你走开呀!我不想见
你、不想见你!你羞辱得我还不够吗?你、你、你混蛋!”

印象中,她不曾这样骂过人,会激动如此,她也吓了一大跳。

当然,她的力气怎推得动他,男子仍直挺站著,目中无情无绪,包容地凝视
著瑶光,待她稍稍平静、靠著他胸口细细喘息,才轻缓启口――

“我答应天师看顾你,既已承诺,岂能食言。”

“不要你管!”惊觉掌心还贴著他的胸膛,瑶光心一动,赶紧退开,又恼恨
起自己来了。“一个无主的魂魄还需要什么看顾?!我没那么娇弱,从来的岁月,
单独一个不也能过得很好。”她说谎,不肯示弱,小脸发倔地偏开。

空气沉寂片刻,他看著瑶光白玉般的侧颜,说的话极温和、又极残忍,“我
记得你说过的话……”好静,连声音也静谧谧的。“你有个姊妹冥婚出嫁,有一
夜月色昏黄令人寂寞,你在柏杨树上系著串铃,许了心事,因为害怕孤单。”

“你――”不提还好,他、他竟敢主动提及?!

瑶光又气又苦,登时说不出话,感觉内心赤裸裸暴露在他眼前,这么的狼狈。

而夜风不识相,偏在这时拂得枝丫乱颤,阵阵的音韵随即响起,每一声清脆
都要命地穿透瑶光,比魑魅魍魉的尖牙还要锐利,痛至极处。

忍得五脏六腑都绞碎了,她不愿哭、不愿在他面前落泪,终是艰难,当第一
声啜泣逸出唇,什麽都顾及不了了,她任著泪水奔流,一把扯下正自歌唱的串铃
儿,想也未想,冲动地掷入河中,气苦地喊著:“对,我是孤单、是寂寞,我不
要脸、没羞耻心,才会

同一个陌生男子说些不庄重的话。“她吸吸鼻子,此时模样跟凡人无异,为
情所伤。”你要笑就笑吧,我反正是不在乎,我……我才不在乎!“

细长的眼仍是静静地看著她。“既不在乎,又为何要哭?”唉,他总是这样
不给退路,爱在伤口上撒盐。

“你走开啦!”她又推了他一把。

这会儿,他懂得相让了,身躯因推力倒退一步,但也仅仅是一步而已。见她
哭得凄惨,他白袖轻扬,将东西递到她眼下,微微笑道:“你会将它系在树上等
一个姻缘,表示它有著不同的意义,若因一时气恼而将它丢弃,事後定会万分不
舍。”

瑶光泪光盈睫,怔怔瞧著他掌心上的串铃儿,不知他便了什麽法术,明明教
她抛入河中,却又出现在他手上。

她赌气,抢过来串铃儿又要抛掉,可是手举得高高的,偏偏丢不出去。是不
舍呵……这串铃儿陪著她多少岁月啊?真的、真的舍不得。

他微微一笑,她则怒瞪了他一眼,放下手,当著他的面,瑶光重新将它系回
原处,末了还故意拨动它,流泄出成串的音韵。

“不将它收妥吗?”他静问。

她拭净颊边的泪,心情稍稍平缓,不瞧他,只痴痴地望著串铃子。

“我想听它的声音。”她自嘲一笑,语调还略带沙哑,“说不定……有个男
子将它取了去,我便能追随著,好好服侍他。”

静默了下来,仅留钤音,片刻――

“以你资质,若能循序渐进地修行,往後想位列仙班亦是可能。再说,天师
已认你为妹,许多道法请教於他,他必倾囊相授,可为陶姑娘之良师。现下你所
受的寂寞孤单,皆是修行必经之途,是心中七情六欲不尽,你想寻伴,无可厚非,
可是陶姑娘……这样的人间情爱又能多久?到头,终归是空,你又何需执著?”

瑶光抿著唇,内在被激起一股自己也不明白的恶性。

他愈是温和不动,她愈要反其道而行。

“我的资质?!呵呵,一个孤魂野鬼,不受欺陵就谢天谢地了,还谈什么修
行成仙,我很有自知之明的。”她微弯唇角,苍白脸上强忍苦涩,微微一笑。
“人间情爱是短暂,我就要这短暂的感情,总胜过从未拥有。至少我尝过,会懂
得爱人是怎么一回事,会了解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会知道好多好多我从不知晓
的事、从不曾有过的体验,或者……会在其中受伤哭泣,然後,我会懂。”

他愣了愣,无意间竟受她的话语和神情所牵引,温和的双眉淡淡蹙著,又无
痕地放松。“百年来在这水域,你流连不走,救过无数条性命,不知不觉中,你
已在自我修行。”正因如此!她的魂魄才会逐步地转虚为实。

瑶光还是笑,哼了一声,“那又如何?”是她多情,自己意外溺毙於这川溪
河,水中寒冷如冰,她承受下来,却不忍世间人轮替她的命运。

这百年来的岁月呵,从来,都是她情多。

“为修行得道,摒除七情六欲,然後……就如你这般吗?”她顿了一顿,幽
幽又说:“若连男女间的感情都不曾尝过,又有何资格谈那些空泛的大爱?!毕
竟情爱为何,从来不知。”她直直望住他,眸光一片柔和,“我不想如你,一点
都不想。”

Fanta 2003-05-17 00:07

第四章 不教无情水自流

有时瑶光真怀疑,自己到底是鬼非鬼,难道正如文竹青所说,百年来的流连,
不知觉已为自身积冥福,身上的阴气趋弱,渐渐沾染生人的体性?

简直匪夷所思!但,她好似不那么畏惧日光了,想破脑袋也不知为什么。

黄昏,归鸟群群,她循著有阴影遮蔽的地方朝大声嫂家的小院移动。

愈来愈习惯使用双脚,感觉像个凡人,斜照的夕阳穿透她略微透明的裙摆,
将手小心冀冀地伸至光下,指尖微透,肤上感到些许刺麻,已不会如许久的从前,
照了光,浑身疼似火烧,皮肤家受尽千刀万刮般凌迟。

这神秘的转变令瑶光惊喜万分,她好怕是自己胡思乱想,因此动不动便触摸
著日光,让身体去试探。她思忖,现下是落日残阳,可不可能有一天,日正当中,
她依然安稳行过?到得那时,她能算是个人吗?

为这荒谬的想法觉得好笑,下意识摇摇头,她收回手,再度拾步。

刚来到院子门口,便听见狗吠,黑头跑了来冲著她摇尾巴。

“黑头,谁来了?”小豆子跟著跑出,瞧见立在院子里的瑶光,喜声喊著:
“好心姊姊,你来看我和黑头吗?”

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便是豆子竟瞧得见她了。对她胡编的来历毫不怀疑,
以为她是前阵子迁居陶家村的人。

瑶光朝他笑,盈盈地步入屋中,尚未放口,就瞧见小豆子鼻下脏污,脸颊也
里上两片黑。“小豆子,你、你怎麽弄成这样样?天晚了,怎还不洗澡?”她愕
然问道。

“唉唉,”他跺脚叹气,“好姊姊,豆子正烧著热水洗澡哩,可是柴怎么也
生不起火,我又吹又扇的,就是不行。唉,”他双肩一夸,“还是洗冷水澡好了,
省得麻烦。”

“不行!”她双手往腰间一叉,颇有大声嫂骂人的架式,“天这么冷,要是
冻出病来怎么办?!大声嫂――”话忽而停顿,怕提及娘亲,豆子又要难过。
“唉……你连火都没生,那晚饭呢?难不成还没吃?”

“我今天帮村尾的阿景叔晒谷子!还替桂花她娘劈柴,他们给了我一条鱼和
青菜,可是火生不起,东西还搁著,我、我――”他肚子适时“咕噜”地打响鼓,
什麽都用不著说,一切明了。

瑶光心中怜他,轻轻一叹,复见他手里吹火的竹管,一把抢了来,精神振奋
地道:“好,我来生火。”

“好姊姊,你会吗?”小豆子瞧她怜怜弱弱,风吹了就跑,实在很怀疑。

“有志者!事竟成。”纤手握紧竹管。





事实证明,有些事不光是靠著满腹雄心壮志便可完成,有些时候,天分是十
分重要的因素。

“豆子,你先出去……咳咳咳,我、我……咳咳……一下就好、好了……”
到处都是烟,瑶光鼓著腮帮子往竹管吹气,反而将灶下欲燃不燃的柴薪熏得烟直
冒,整个厨房雾茫茫,辛辣味呛鼻呛眼的,咳声不断。

“好姊姊……咳咳,你、你确定……豆子,咳咳咳……随便洗个冷水澡……
咳咳咳!就好啦……”他捣著口鼻,情况比自己弄得还糟。

“不行的。咳咳……我还得生火做饭……咳咳咳,一定、一定要生起来……”
真正愈挫愈勇,她头也不回,“你出去准备换洗衣裤,咳咳咳……黑头,走开啦,
咳咳……别来搅和。豆子,姊姊一会儿……就行了。”

“汪汪――呜噜噜――”狗的咳嗽声真怪。

“出去出去,咳咳……”

然後,小豆子和黑头让她赶出去,躲开这场灾难。

“我不信……”她拧皱著小脸,鼓起腮再吹,竟“轰”地一声,老天肯定让
她的毅力感动了,灶中窜出火苗,瞬息间,吞噬著满满的乾枝柴薪。

“火、火……呵呵,咳咳,火呀……”瑶光觉得这辈子……呃,是近百年来,
从没一次如此兴奋见到火焰。她咧嘴笑得好不开怀,想喊著小豆子洗澡,才转身,
让无声伫立在烟茫中的男性身影吓得惊叫。

刚起身重心不稳,她边惊呼,身躯边往前栽去,双手乱抓一通,想也没想便
攀在对方宽劲的肩胛上,稳稳地扑进文竹青的怀中,标准的投怀送抱。

灶中的火烧得旺盛,发出哔啵声响,瑶光在他胸前抬头,见他亦垂下眼睫,
唇边温和的笑夹杂玩味儿,她喜欢他这样的表情,瞧起来显得人性一些。意识到
脑中的念头,瑶光暗暗骂起自己!受他羞耻还不够吗?干嘛一颗心尽想他?讨厌、
讨厌。心中不平又起,她蛮横地推他一把。

“你来做什麽?!”

“替你生火,免得你将民家烧了。”好似有取笑的味儿,不管他语气多无害,
进了瑶光的耳,刺得耳鼓生疼。

“不用你插手,我自个儿应付――”陡地一顿,登时明白灶中的火圣他施了
法术的结果。孰可忍、孰不可忍,他什么意思?!特意来嘲笑她吗?连个简单的
生火都起不来。

瑶光杏眼圆瞪,蠕动著历,想学大声嫂破口大骂,双手握成小拳头,可是半
句狠话都撂不下去。因为,她真的生不起火,若他不帮她,今晚小豆子真要洗冷
水澡、啃硬馒头了。

“我知道你可以。”他反倒轻易带过,微微笑著,毫无预警地,他手指掠过
瑶光略形散乱的发丝,为她取下几片柴屑和烟渣。

方寸狠狠教人撞上,她真是愈来愈“人”化了,宜觉一颗心快得要蹦跳出来,
脸烧烫烧烫的,她抚住自个儿的脸颊,心稍安,因为触感仍冰凉凉的,证明没泄
漏出暗藏的羞赧,她拍了拍胸襟,缓缓吐出气。

没想到,文竹青忽然扯嘴笑开,不是温吞的面貌,细长眼中闪烁精光。

“你、你笑什么?!无聊!”她退开一步不想理他。

这些日子,几乎天天见著他,都是因天师临时托付。

鬼怒山的事尚未完了,听闻那魔胎在幻化的紧要关头受了天师一剑,伤了精
魂,却仍是脱逃而出,现下不知藏匿何处,此事天庭地界均万分重视,已怖下天
罗地网追捕。

若不是受天师所托,他才懒得瞧她一眼。瑶光如是想著。

要自己别去在意,其实仍往著牛角尖儿里头钻,才会愈瞧他心愈气,对待小
豆子是一个模样,对他又是另一个模样,半点儿温柔色也不给。而他总是端凝著,
八风不动,只除了今天……笑得奇怪。

“我在笑……这个。”他箭步上前,将她拉到水缸边,清澈水面,一张温文
俊逸的男性面容,一张则是双颊各印著两个乌黑手型的小脸。

瑶光发窘,又羞又恼,见水中他的倒影笑得可恶,比一贯温吞模样还教人生
气,她恶性陡生,反身抓起他的白杉袖子当脸巾,胡乱地抹脸,还在洁净上印下
好几个黑掌印。

“呵呵呵呵……”见自己的杰作,笑得真开心。“文竹青,你爱笑便笑啊!”
此刻,她明朗的模样与那日她受伤清醒、强求他时相差甚远,一笑一哭,一是精
灵顽皮,一是楚楚怜忧。

那时,他心苦坚石,所受震动仅因她怪异的灵体,属界不明,是他唯一所遇,
而今见她展现的笑,胸口一闷,他双眉反射地蹙了蹙。

察觉自己无意间跌入迷向,心思诡离,他合眼宁定,再睁开时,唇角那温和
静谧的笑浮升。“脸脏了,是需要擦一擦的。”

“你――”三拳打不出个闷屁!瑶光见他摆出那副无谓神态,突然羡慕起魑
魅魍魉,若她有那样尖锐的牙,早摸上去咬得他哀哀叫。她哼了一声,甩掉他脏
得可以的衣袖。

文竹青没再说话,绕过她,撩起衣袖,将一根根乾枝丢入灶中。大锅中的水
已冒著泡泡,他取来一旁的木杓子,舀起热水放入木桶,动作熟练。

他、他凭什麽?!先是侵犯她柏杨树下的地盘,如今又来抢她的事做,凭什
么?!别以为他是阴冥判官,所有魂魄都得听他命令,任他管死,她早在生死簿
中除名,无主的野鬼,他凭什么管她?!

不想不怒,愈想愈怒。一时冲动,瑶光冲上前去,抢著他手中的木杓。

“不要你多事!啊――”惊叫乍起,她忘了那杓中是热滚滚的水。

听说,鬼最怕三件事,生人唾沫、滚油与凉水。

很快,她就能知是真是假。

可惜……哦,该说是可幸,斜里打出的一只袖子教她没法证明,事情发生仅
在眨眼间,滚烫的水落在文竹青臂膀,他一袖挡水,一袖护她,瑶光埋在他怀中,
微乎其微听见一声问哼,她抬首,见他眉心稍皱,目光一沉。

“文、文你……”她也慌了,下一刻已挣开他的保护,抬著地湿透的衣袖紧
张端详,才要撩开布料,他却缩了回去,刚刚那状似忍痛的神情已不复见。

“你要不要紧?”她有些歉然,不知该如何表示,只能绞著小手。

“不打紧,我有灵通护体。”

瑶光瞧著他,见他神态自若,“真的吗?”

他仍是淡淡微笑,“你真该修道,由心渐行,才不会莽撞生事。”

“修道、修道,又是修道?!你说得不烦,我都听烦了。”她丢下他的手立
起身子。“那是出世的事,不适合我这入世的性子。难道定要修行道法才能救助
苍生吗?我偏不信。假若、假若你说的是真的,这百年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灵体
自修,那将来……无止境的将来,我还是要依著一颗心去做我认为该做的事。”

“你这样,”他一顿,似乎想著合适的说法,“可惜。”

瑶光唇抿了抿,轻笑著,“可惜什麽?若为成仙正果,抛心中的七情六欲,
弃那些可爱的感情,我将永远不知个中滋味,那才是真正的可惜。”她睨著他,
情愫悄生,却知无处可宣,只黯然低语:“你不懂的……”他懂的,只有他的道、
他的法、他的生死案记。

她不要学他的无情。

两人的视线不知不觉中胶著了,直到童音打破这微妙的静寂。

“烟跑光啦!好姊姊,你把火生起来了吗?”小豆子跑进厨房,边嚷著,身
後的黑头吠声不断。一进门,他怔了怔,随即开心大喊:“竹青哥哥,你也来啦!”

竹青哥哥?!哼,难道比她这个好心姊姊还好吗?

饭後,瑶光收拾著碗筷闷闷想著,纳闷著他是何时与小豆子“搭”上的?

瞧小男孩见到他那股亲热劲儿,惊奇之外竟有些不是滋味。

“呜呜……”老狗跟在她身边,摩擦著她的衫裙。

“黑头,还是你好。”可能是动物天性敏锐,黑头对他似乎颇为忌惮,还将
他界定为陌生人,总冷冷地打量他。

瑶光思及方才用晚饭,木桌上一男一女,还加一个孩子,她不饿,从来就不
需食物,仍是陪小豆子吃了一小碗米饭。而他则是斟了茶,静静地喝著,边听著
男孩叙说这几天的趣事。

唉,算了,至少她煮的莱,小豆子吃得精光。

她洗净碗筷,慢慢踱出厨房,隐约听到内室里传来略沉的男性嗓音,他正为
小豆子讲解书意,似乎挺深奥的,其中还会穿插豆子提出的问题,相有互动。

她驻足在外静听了一会儿,心有些暖有些酸。是啊,是要读一些书的,万般
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小豆子想出人头地,非得用功念书不可。而这些,她没办
法为豆子做到,而他可以,能督促著男孩,为他解惑。

无情无绪地离开小院,夜来了,月娘初上,她顺著河流走箸,不知自己走了
多远,只知月儿一下子在前、一下子在後,脚步跟著河蜿蜒而去。

忽而,步伐一顿,她转向月华潋滟的河面,唇边逸出叹息,小脚下意识地踢
著小石子,一颗颗踢入河中。

“石子亦有精魂,你踢它!它也会痛。”

“啊!”瑶光惊喘,迅速回身,“你、你一定要这样没声没息的来去吗?”

他朝她步来,白衫依旧是白衫,抽上的脏污已化为洁净。

“我以为你胆子很大。”唇微弯,温和又温吞。

“我不是胆小鬼!”她火药味十足,原本是柔软性子,有女儿家的娇态,可
自从领略到一份羞辱,她的心不死,却时时泛痛,尤其见著他,排除不了暗暗压
抑的怨慰,却怕……却怕……情愫不减,而是渐延渐生。

细长双目隐有光芒,瑶光认为那是月华反映在他眼中的结果,让他瞧得有些
纷乱,她不自在地旋过身子,自顾自地面向河水。

“你来做什么?”她问,语气缓和许多,也落寞许多。

他没马上回话,微微沉吟才道:“天师托我看顾你。”

就知道!这气死人――哦,是神鬼人共愤的答案。瑶光心更酸,可是无奈何,
抿著唇不吭声。

“你该随我回地府,那里安全。这阵子外头不平静,若遇上――”

“我不去。我一个可以过得好。”随他入地府做什麽?!说穿了,她仅是个
孤魂野鬼,连生死簿也难入,若进地府,上了他的地盘,就什麽事都得听他号令,
她才不去,甘愿守在这里。

Fanta 2003-05-17 00:08

以往,是孤单寂寞,冷冷清清的一个;而现下,她有兄长,虽无法常相聚,
待她亦有情义,再说,自己还能为小豆子尽点力,河岸飘游仍是寂寞了些,但已
不孤独,更何况加入了他……对他的感情很复杂,见著他,又喜又气;见不奢他,
便整个恍恍惚惚,动不动就想到他。

面对瑶光倔强的玉容,他思忖不语,单手接了按腰间的绿竹笛。

瑶光瞄了他一眼,揣测不出他的思绪,气氛闷闷的,她清清喉咙问:“那一
回,你会出现,是为了拘提大声嫂的魂魄?而你、你对我施幻术,将我困在雾中,
是不要我阻挠了你的任务?”

她问得宜接,文竹青继续抚著横笛,缓缓一笑,“也对,也不对。”

“啊?”亮眸一瞪。

他继而道:“你三番两次的阻挠,我不得不亲提那妇人逾期未入的魂魄,会
来此,确实是为这个原因;将你困入幻境,并非怕你阻挠,因你的道行不够、精
魂又受了伤,暂将你困在雾中,一方面阻你脱逃,一方面亦可护你。”稍顿了顿,
唇又弯,“只是没料及你竟能自行脱困。”他原想查清她的来历、弄明她的属界
之後再做处置,是自己低估她了。

听了这些话,瑶光心情是平静的。人总归一死,是自己太执著,想为一个孩
子留住他的娘亲,她轻轻叹息,“谢谢你……你肯教小豆子读书,我真的很感谢
你……还有,是你施了什麽法儿让小豆子瞧见我的吧?!能真实的同他相处,我
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他没了爹娘,有谁陪他说说话都是好的,也不会那麽孤单
了。”瑶光刚开始仅是猜测,见他没作声,表示真是他的手段。

以为她会责怪他施幻术,却听她道谢,文竹青怔了征,竟片刻失神。

自己是怎麽了?!他双眉不由得蹙起,意识到这是近来频频显现的举动,心
头一震,又刻意松开眉心。

“你身上犹存阴气,虽不像一般鬼魅阴寒,仍不宜与生人过近。”他凝下神
色,语气惯有的淡然,“若可以,还是与那孩子保持距离。”知道不该这么做,
暗暗替那孩子开了通阴眼,才让两人有了相处的机会。可,她对那孩子的怜惜他
瞧在眼里,竟下了这违反规律的决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又要劝我修行了,只要我肯静心修道,自然可除阴
体,随意幻化……”她轻道,眸光随著河面上的月华闪烁,“成仙正果有什麽好?
我、我不想像你……这麽无情。”话中的幽怨如此明显,他只要大爱,不要小爱;
可她偏生认为两者皆可兼顾,不懂神仙为何不能有人世的感情?

四周一沉,两人陷入自然的黑寂中,皆是无语,各有不为人知的思绪。水声
潺潺,他抽出绿竹笛,横在唇边,双目舒缓合著,十指按捺起伏,笛声朴实悠扬,
伴著月影娟娟,沉缓在幽幽天地……

瑶光背对著他,静静在岸边坐了下来,静静瞧著流水,静静倾听,不知不觉
间,体会著他不小心融人笛音中的情绪。

这麽的可有可无……

陶家村是个极有人情味的地方。

村里的人都知小豆子家里状况,能帮就帮,邻家会三不五时送来饭莱,而桂
花和棒头也常上门找豆子玩。

自那日河畔相谈,瑶光多在夜深人静之际去探视小豆子。

文竹青在课业上将他逼得紧,她来到小院落时,常见孩子捧著书,油灯未熄,
有时是孜孜不倦,有时则累得趴在木桌上睡著了。他不仅教他学识,还教会男孩
如何劈柴生火、如何打理自己,小豆子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竹青哥哥半点戒心也
没,崇拜到了极处。

偶尔,她会出现同豆子说说话,他口中所谈当是绕著文竹青转,以前瑶光或
者多少不是滋味,但现在已然明了,有些东西她是没法给豆子的,如今文竹青在
他眼中,是一个亦父亦兄的角色,这一点教她欣喜又迷惑――

他不是地府的文判官吗?世间生死尽在他的调度,为何总见他无所事事,在
这水岸来去?若是因一个托付,他大可不必费周章,反正是她硬要留在此地,不
愿随他离去,是仁至义尽了,错不在他。

可!他为什么还做这么多?甚至,还领著她修行。

她的修行有些本末倒警,不学道,而是从法术入门。瑶光不爱听他说法理,
他也不强求,却教她偏门法术。他说,可以自保。

他……担心她吗?唉,明知不该再想,她还是止不住。

今夜风带冷意,吹袭著她冰寒身躯,仍是一人徘徊水边,可心中百转千迥,
柏杨树上铃音串串,彷佛都在嘲弄著她。

身後传来细微声响,她一震,转身轻唤:“文――”瞧清来者,“大哥……”

“文?!呵呵呵,文老弟没来,只有哥哥这张丑脸,妹子莫要见怪。”天师
大笑,两边颧骨鼓高,更加狰狞三分。

“大哥呀――”她娇嗅,脚一跺,“瞧您说些什么?!”

一阵子相处,瑶光对这位名震天、地、人三界的捉鬼天师敬意日增,真当他
是自己的亲兄长,常会显露出姑娘家的爱娇神气。

“晤――我说了什麽啦?!我是说我生得丑啊。”

“大哥虽没好外貌,那又如何?我瞧见您,心中偏生欢喜。”

两个对瞧著,一阵笑意。

瑶光眼细眯,像发现了什麽,“大哥,您鼻头怎么――”肿了?!

“什麽?!喔,你说这个呀。”他笑声压低,假咳了咳,“没注意,教一只
不知死活的虎头蜂给叮啦!”

“啊?!”瑶光不可思议地张著小嘴,愣了半晌,“大哥不是有灵通护体?”

“灵通护体守的是元神,而非肉身。修成正道後虽可以元虚来去,若化成实
质,躯体仍会受伤,复原能力就得视道行深浅而论。”他斗鸡眼瞧著自个儿鼻头,
“唔,你不提,我倒忘了。”接著大袖一挥,放下时,鼻头红肿已消。

听完解释,瑶光心一紧,忆及他为她挡开的热水,那时他并非元虚幻身,滚
烫的水淋在身上,却什麽也不说。

不知那伤严不严重?那一刹那定是疼极了……

“怎麽啦?!瞧你失魂落魄的。”

“没、没什么。”赶忙收敛心神,她缓开眉心,轻声问著:“大哥怎有闲暇
至此?那鬼怒山的魔胎可有消息?”

“我已派出底下小鬼,相信很快便有消息传来。魔胎之祸我倒是不担心,反
而是妹子――”他稍顿,浓眉一扬,“为兄将你暂托文判,你实该随著他去,那
里虽是阴曹地府,有他看照,无谁敢对你如何。”

“小妹宁可在这河畔,我这身分去了地府,少不了要受些拘束。”

他瞧著她一眼,嘿嘿地叹了叹。“有时,为兄真不懂你。你不走,是为了那
个死了爹娘的孩子?”

“他很可怜,我能陪著他一阵时光也好。”她微微弯唇,“大奇别怪文……
文相公,是瑶光坚持要留在这儿的,不是他有负所托。”

铜铃大眼一挑,“文……相公?!”

“就是文竹青。”没来由的,她觉得脸又热了。

“文竹青是何方神圣?!”

“嗄?!”瑶光真胡涂了,眨了眨眼眸,怔怔地说:“是文判官啊……他说,
他姓文,名唤竹青。”

炯目一瞪,爪尾眉陡拧。“好哇!他也太不够意思,我识得他多少年啦,从
来只喊他文老弟,因在地府他掌管文书,没想到还真有个名字!竹青?!喝!还
挺雅气的。”

“说不定他随便说说的,不是真名。”

“那为何他要对你随便说说,却不对我随便说说?”他故意一问!目光精锐
地打量著,很有评估的意味儿。

“呃――我、我不知道。”她轻咬著唇,扭开头,“或者你们相识久了,他
敬重大哥您,自然不会胡绉。大哥因鬼怒山之事无暇顾及瑶光,而将瑶光托付於
他,我不愿随他至安全之所,他又没法时时看顾我,他教我自保的几样法术,全
是瞧在大哥的份上。瑶光想……他是顶敬重您的。”

闻言,圆滚的双目瞠得更大,不可置信。“他教你法术?!”

瑶光点点头,让兄长的眼光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好似内心的秘密暴露了出来,
教他视出端倪。

“瑶光笨,总学不来结手印的顺序……他还要我跟著学道法修行,可是我不
要……我不想成仙正果,不合适我的……”

沉默片刻,才听他缓缓的、慢吞吞地问:“小妹,你思春啦?!”

“嗄?!”瑶光目瞪口呆,弄清他问些什么後,整个人羞得不知所措。

“哈哈哈哈,这真奇了,怎么我的亲妹和所收的义妹们,到得最後,每个都
红鸾尾动?!没关系没关系,你也甭瞒大哥,说到嫁妹妹,我是经验老到啦,你
不愿入道修行,就找个好丈夫嫁了,为兄会替你办得风风光光的。”他双手支腰,
笑得发须皆震,忽然顿下,粗眉蹙紧,巨大的身躯微弯,直直盯住瑶光发窘的小
脸。“嗯……但有一事,大哥得问明白。你思春的对象……难道是――”

“大哥!”她紧声一喊,不愿他道明。

“好好,不说。你我心知肚明即可。”他长叹一声,看著河水,好似思索些
什么。

瑶光心中拧得难受,主动来到他身畔,头顶仅及他的腰上,只得仰高小脸,
歉然地道:“大哥……我、我坦白告诉您了,我想,自己是真的喜欢他,但是我
与他身分悬殊,更何况,他是不能有人间情爱的,一切……都是妄图。”小手拉
了拉他的大红衣袖,“大哥,别为瑶光烦恼,好不好?我会管好自个儿的。”

看看天、看看地,他终於转头看她。“你怎会看上他?!”

还有什麽好隐瞒、好羞涩的?瑶光芳心可可,寸寸是意,持著勇气,将串铃
儿的事和那男子给的拒绝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地娓娓道出。

“可怒也――”听完事情原委,眼眉又狰狞了起来。“真真可怒也!”

“大哥――”瑶光唤著,声音再轻再柔也安抚不了捉鬼天师的怒气。只见红
袍身影疾速地在河岸来回踱步,瑶光不知他会有这麽大的反应,吓得咬唇怔立,
视线忧心仲仲地跟著他移动。

突然间,他脚步停顿,狂放喊道:“好!很好!不能有人间情爱。你非生人,
他更非生人,两个都不是人,就不能称作人间情爱。嘿!本天师就不信,我没法
将妹子嫁他为妻!”

Fanta 2003-05-17 00:09

第五章 我有情怀许自知

月色漠漠,夜风凄清。

临水的陶家村早已陷入沉静,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豆子家的小院落内尚有灯火,瑶光缓步轻移,以为小豆子又读书读得睡著了,
忘了吹熄油灯,她跨入小屋,里头那白衫男子恰巧抬首,两人相互对望著,竟一
室无言,流动著难以言明的气氛。

他已连续三日未来,大哥曾说,地府一日,世间一年,而这人间三日,对身
在阴冥殿堂的他而言,说不定只是眨眼工夫。

“你去了哪儿了?”此话一出,瑶光真想咬掉自个儿的舌头,他去哪里又干
自己何事?!他、他不来就算了。才见面,心中对他又起情怨。

他微笑,昏黄的光线柔和著脸上的线条,将白衫染上淡淡晕黄。

“处理一些公务。淮南水灾、山西闹乾旱,死了不少人,总要安排。”尚有
一事他不愿说,天师特意驾临地府,要阎王与文武判官替他新收的小妹留意好对
象。阴魂行、生人可以、成仙正果者尤佳,阎王教他的话逗得哈哈大笑,直嚷著,
成仙正果如何娶妻?!

虽如此,他总觉天师话中有话,铜铃眼中精光熠熠。

瑶光岂知他心思转折,闻言不禁轻轻叹息,“老天爷总是无情,而世间人尽
求佛,佛在何处?”

“事定有前因後果,有奇妙的玄机,不是上天无情。”

他中低嗓音很柔缓,如深夜静谧中的潺潺溪河,瑶光方寸轻荡,瞥著他一眼,
又不自在地转开。“我、我不要听你说道……”

“好,不说道。”他笑出声来,并不强求。“其实,我说得不好,真要学,
可以托天师在天庭为你求一良师。他们对道法专研,有精辟的见解,不像我这小
小判官,只懂皮毛,不学无术。”

“你哪里是不学无术?!你、你的法术好厉害,我好佩服!我、我――”不
知怎么表达,她有些激动,还是按捺住情绪。不能再陷下去,真的太深、太深了。

将她小脸上欲言又止、期待又压抑的神情尽收眼底,文竹青单手握住腰间绿
竹笛,拇指无意识按揉著笛上孔洞,他不曾察觉,此刻他的面容亦在压抑。半晌,
他开口,转开了话题,“豆子睡了,你来,有事?”

她咬了咬唇,摇头。“我见屋中有灯,以为豆子忘了吹熄。我听了你的话,
尽量少去与他接触,我知道……身上阴冥之气对他不好……”

又静寂片刻。没来由,瑶光竟想掉泪,唇咬得几要滴出血来,垂著螓首,她
已旋身要走。





“陶姑娘――”他唤住那瘦弱的身影,心中有陌生至极的情绪,直觉不准他
深想,那是危险的漩娲,一旦坠入,只有坠入。

瑶光步伐稍顿,并不转身,因眼眶蓄著湿意,她努力挺起背脊,等待著他。
他似在挣扎,瑶光感觉到身後略微沉重的喘息。

“有关於串铃儿的事,我十分抱歉。那是你期盼的梦想,却毁坏在我手上,
我绝非瞧你不起,你是好姑娘,有著极好的心肠,这百年的飘荡你既能忍下,要
修成正果指日可待……只是你不愿,没谁能强逼你。往後,我也不会再说些你不
爱听的道法,你愿学法术,我便教你。”他顿了顿,深深吸气,“若能,希望你
的串铃儿有个好归宿。”

瑶光猛地抬手捣住将要逸出唇的啜位,身躯这麽僵硬,酸楚漫天而来,她沉
浸其中,魂魄彷佛要分裂开来。

是她贪求,对一个不属己的男子,一份不属己的感情,是她贪求。这即是人
间情爱吗?苦胜黄连,酸楚亦甜,那串铃儿许下的愿望真的实现了,她著实尝到
这滋味,已不後悔。

“谢谢。”道出这两字,没想像中容易,拭净冰冷的泪,她尝试为自己笑。
缓缓地,她掉转过来,小屋中仍是灯火昏黄,那白衫身影已不复见。

捏熄油心蕊,瑶光离开院落,在相同的地方流连。

月脂洒在她半虚半实的身躯,形单影只,可她的内心却不孤单,因有一番经
历,体验过些许情感,即使是哀愁,也是美丽的感受。

她可以喜欢他,悄悄的,不让谁知晓,只要静静的,已然满足。

对著天际一团月,她幽深地吐出气息,舒展秀眉,眸中有著氤氲的雾光。她
散漫拾步,往柏杨树方向而去,听著小河流声,想著女儿家的心事,毫无预警地
心战栗了起来,铃音声声敲击著她魂魄。

螓首一抬,柏杨树下不知何时伫立著男性身影,瑶光欢喜,飘也似地奔了去,
直到愈夜愈皎洁的月光由枝丫间的缝隙洒下,她瞧见他的面容轮廓,以及教他握
在手中把玩的串钤儿。

“你是谁?”

“你是谁?”

他的语气饱含戒备,偏向褐色的眼眸锐光闪烁;而瑶光则是愕然发怔,她以
为、以为是他又回来了。两个竟是异口同声。

“你、你瞧得见我?”她眸子睁得更圆。

褐色的眼细眯,一个极细微的表情,男子主动步出树影,整张脸清楚地展现
在月光下。“你是谁?”他口气稍缓,有著魔似的韵律。

应是具异能者,能凭肉眼见幽冥之事。瑶光不动声色,不想点破吓著了他,
只拘谨地笑了笑,“小女子是陶家村的人,公子,您手上的串铃儿是我的,请还
给我可好?”

“是我自树上取下的。”

“我挂上去的,忘了取下。”瑶光说著,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请还给
我。”不知怎地,感觉他脸色不寻常的苍白,是毫无血色的。

瑶光正思索,伸出的小手猛地教他握住,男子的掌既冷又冰,紧紧包裹住她
的。瑶光一惊,使劲儿想要挣脱,他却整个朝自己扑倒,双双跌在地上。

“你、你――”天啊!她脑中空白一片,奋力推开他的肩膀,急急爬坐起来。

“喂――”试著喊他,那男子毫无动静,瑶光小心翼翼蹲了下来,探了探他
的鼻息,还好,虽是气虚微弱,仍是一进一出。

翻过他上半身,这麽近的距离,瑶光发现他挺年轻的,约弱冠之年,身长与
文竹青相当,不如他清雅俊逸,五官不如他好看,可能是病著,连肤色也白得没
他透亮。

瑶光啊瑶光,你这麽比较是做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掌中的串钤儿取回。虽然,她告诉过文竹青,重新把
铃子系於枝丫是为寻另一段姻缘,那时,她赌气的意味重了,想要他晓得,他不
要她便算了,这世间总有谁相思与共。

可如今串钤子让此人取下,光看他握在掌中,她一颗心都狞了起来,不喜欢
呵,就是……不喜欢。

“公子?”见他眼睫稍动,好似回魂了。

褐目一张,锋芒流转,瑶光教那高深莫测的幻色吸引,是人的眼睛吗?她怔
怔想著,嗅到紧绷的气息,身子不由得离他远些。

“多谢……姑娘。”他彷佛知晓眉眼太过凌厉,收敛了敛,缓声道谢。

“呃,我没帮你什么。”瑶光起身欲走。

“是我不对。冒犯了姑娘。”他对著她背影道,气虚地咳著,勉强又说:
“自小我就有心窝痛的毛病,我是……这几日才由京城迁移来此的,这边好山好
水,适合养病。”他唇角无奈地上扬,双目瞧著缓下步伐、半转过身的瑶光,
“家人将我看顾得紧,我是趁黑溜出来岸边散散步的,没想到老毛病又犯了,才
会捉了姑娘的手,若有唐突之处,真的对不住。”末了又咳了起来。

瑶光不知该不该相信他。“你病著,快回家去吧。这儿夜来水冻风寒,你、
你别再待下。”她朝他微微福身,掉头离去。

若教他知悉她的身分,莫不吓坏了他?!瑶光如是想,却不知身後那对诡异
的眼,已将她看得透彻……

半鬼半仙体,却有人的思维?呵,有趣。

在抓握她的手时,便知她非生人,无鬼魂的虚幻,无精怪的妖邪,仙灵之气
虽浅,却十分清明。再有,她的笑顶可爱的。

吞噬这样的灵体,应该能助长他恢复伤势。

无色的面容灰沉苍白,想起抓鬼老道刺在心窝那一剑,他全身关节尽僵,褐
色的瞳燃烧熊熊炽焰……

明知不该想,瑶光好烦好烦,就是控制不住思绪。

“静心。”一贯温和的中低嗓音。

静心!静心!他又不是她,怎知她心中澎湃?!此劓,他正自教她结手印时
气贯之处,修长的指按在她手背上,两人肌肤相触,微微刺麻、好生烧烫,她感
受著,心音急促,如何静得下来?!

“我、我忘了下一个该怎麽打,是左手食指在上?还是右手?”不是忘,是
压根没记起来过。他若保持距离、以口述教导,瑶光说不定学得快些。

“结印要意随心行,重气法,不仅顺序要对,口诀亦是。”他长指施力,将
瑶光纠结成团的十指震松,语气温和中带著少有的责备,“心不平气不和,如何
意念贯通?你既然要学,就好好学,别浪费我苦心教你。”

“是我错……对不起。”她望入那对静谧无波的眼瞳,很快地垂下眼睫,重
新盘腿坐正,声音持平,“我会好好学。”她不想他生气,虽不曾见他发脾气的
模样,但流露在言语上的责备,已教瑶光难受。

深深瞧著她,文竹青内心实是波折起伏,他多久没动怒?

一向是心如止水,凡事淡然面对,他不沾世俗情爱,在阴冥界中一切清楚分
明,善则赏、恶则罚,如规如矩,刻画出严谨而安全的范畴,任凡间人情世事!
来到森罗殿的明镜前,绝无虚言假象。

这般的岁月他过久了,也惯了,且到她的出现,引起不该有的兴味,在止水
中投下一颗小石,生起涟漪,添了乱。

见他迟迟不出声,瑶光压制体内千斛万斗的情愫,双眸直直凝在某点。

“我会尽力学的,待学成几分,有了自保的功夫,我独自在这水岸,大哥也
能放心,届时,你就毋需日日来教导我,倒也解下一个包袱,不必再受拖累。”
她唇边轻扬著笑弧,迳自合眼暗默口诀。原来,心与体可以分开,一个喊著疼,
另一个却能以笑相迎。

胸臆泛起怪异的刺疼,又是这莫名情绪,只在对著她才有的症状。

“你不是包袱。”

错了。对他而言,她确是累他不少。

因她阻挠,他不得不亲自出马解决大声嫂的事;受大哥所托,在此魔胎乱世
之时,他得看顾她的安危;她流连不走,想陪著小豆子一段,却未思量自己身上
的阴寒之气可能伤了那孩子,到得後来,仍是他扛下这个担子,教一个孤儿奠定
弘志,谋求生存之道;他对她说道,她不听,教她法术,她又无法潜心修行。

再有,串铃儿之事已教大哥知悉,大哥那句豪放狂语不时在她脑中盘旋――

本大师就不信,我没法将妹子嫁他为妻!

会引出怎样的风波,瑶光已不敢想。这般模样,她不是包袱是什麽?忽而,
她微微笑开,故装无谓。

“是呀,我不是包袱。你要教我变成一坨包袱的法术儿吗?那肯好玩啦,将
来谁恼了我,我便念念咒语,把他变成不动不支声的包袱。啊!”

Fanta 2003-05-17 00:09

瑶光轻呼,因他失态了,蓦然间按住她的双臂,细长黑眸中竟有痛苦的颜色,
这一时分,平静的假面正悄悄龟裂开来。

这凝视,如炽如火,两个却不敢稍动,怕一动,从此失掉维持的界限,到得
那时,他与她何以自处?又何以相处?徒增痛苦罢了。

瑶光端详著他的五官,仔仔细细的,在他眼中瞧见挣扎。

若是强求而得,也难畅快,她不要他有一丝一毫的不甘,两个走到这一步,
她心中有憾,却已足够了。

“竹青……我想这样唤你。”她笑得多美,温温柔柔的。“有些心中话想告
诉你,就在此刻,就说这么一次,你或者不爱听,但听过了,便把它忘怀吧,永
远也毋需记起……或许要我说出,我的心才可能获得真正的静然。”

“你别说……”他竟是怕,怕她的心底话教他无法承担。眉淡蹙,他眼睫低
垂著,柔音沙哑,“别说。”

心意已现,如何不说?!

“我说过,我不学你,无情水自流,我自知无力做到。可无情有无情的好,
多情有多情的恼,我甘愿受这多情结的果,不管是好是坏、是苦是甜,我是尝到
了,冷暖唯心知晓,不後悔的……”玉般透莹的脸挂著两行清泪,那唇仍是弯著
美好的弧度。

“若我成了你的苦恼,竹青,我很抱歉,但过了今夜,我绝对会管好我自己,
不再

侵扰你,也不再成为你的包袱,从今而後,我会专心一意学习,不让你为了
护我而受伤,我能保护自己。“

见他乍现迷惑,瑶光抿了抿唇续这:“大哥告诉我,灵通护体守护的是元神,
那日你教热水烧淋,肯定极疼……我不再那般任性,也不再冲动,我、我会学著
看顾自己,尽快让你放下担当。”

结束一段话,她咬唇偏开头,知道他幽深的眼神梭巡著她每个细部的表情,
却听不到一句回应,然而,按著她上臂的掌力这么紧,几要掐疼了她。这样……
也好。

他与她便归平静,能渐行渐远,然後再无交集。而她那些的自我多情,就埋
在心中最最深处,只许自己知道。

这样,没什么不好……

“姊姊,你都好晚才来看我,豆子想同你说说话,等著等箸就睡著了。”

女子坐在窗边木椅,膝上一只竹篮,全是些线料和绣针。“既然是睡了,怎
还知道我来瞧你?”手边缝缀未停,她头抬也没抬。

“我醒来,见衣服上的破洞补得漂漂亮亮,破鞋还补好、纳新底,就知道是
好姊姊来过啦。若不是姊姊,还能是谁?总不可能是黑头吧!它别咬破我的裤子
就谢天谢地了。”小豆子说得高兴。

瑶光笑了出来,睨了他一眼,“快写字,没练好一百个字不准停。”

“唉唉,好,我知道。”持著毛笔写下几个字,他又是动头又是动脚的。

听见他哀声叹气,瑶光仍是缝补著,静静问:“有话想说?”

“是呀是呀。”他乾脆放下笔,眨著眼睛。“好姊姊,豆子这话不说憋著难
过。”

“那就说啊。”

“姊姊,你同竹青哥哥是怎么了?”

“啊!”针没捏准,直直刺入指尖,瑶光紧紧按住那滴血,如同紧紧压抑住
一份多情而得的苦楚。她将它理在深处,不想谁再来撩拨。

“哇!我、我找药替你抹。”他急匆匆跳下椅子。

“豆子,不用找,这小伤没事的。”她垂著头重拾针线,淡然道:“你快练
字,别想偷懒打混。”

“瞧啦,才提名字而已,姊姊就这反应了,若说你们两个大人没怎样,那真
有鬼了。”是有,他面前就坐著一只。“你们俩真奇怪,一个来,另一个就不来,
若不小心遇上了!就各坐一角,半句也不吭……你们吵架啦?”

真吵得起来岂不更好。她暗自苦笑。

“我与你竹青哥哥是大人了,孤男寡女常处一室总是不妥。”

“有什麽不妥的?!姊姊未嫁,竹青哥哥未婚,你们两个配成一对儿刚好。”

“豆子。”瑶光将衣衫放下,口气转硬,“你再说这些浑话,我、我不理你
了。”

小豆子吐吐舌头,慑嚅著:“好啦,不说就不说,我问竹青哥哥去。”

“你说什么?”

“没有。我、我练字。”精灵的眼滚动,赶忙拾起笔,正襟危坐地练起书法。

屋内一灯如豆,恢复了静谧安详,可瑶光内心已让男孩的话搅乱。

夜深,小豆子睡了,她在院落内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每夜每夜的月娘,总有不同的风貌,看著人间的聚散离合,在百年的生前,
也曾洒落她满身银光;在飘游的漫漫岁月,温暖著一个孤单心房。

而将来……瑶光对明月一笑,明日亦如今朝,时光之於她,并无意义。

“黑头,你怎么不找个伴儿,生几只小黑头?”她转过脸,对那只趴卧著、
睡眼半眯的老狗笑问。

“呜呜――”好似嗤了一声,眼皮掀也没掀。

“你也老大不小了,我瞧,桂花家那只白团儿对你挺意爱的。”

“呜呜呜……汪!”它晃著头,颊边垂肉乱甩。

瑶光轻笑,正欲安抚,忽见老狗顶毛竖直,眯著利眼,对住小院外龇牙咧嘴。

同时,昏暗中出来了一个身影。

瑶光盈盈地立起身子,待瞧清来人,心头稍稍一沉。

她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这美好的月夜若能相伴,即便不交一语,也是万分
满足。

只可惜,来的不是他。

“周公子。”瑶光朝来者僵硬地点点头。自那日他无意间取下她的串铃儿,
又在她面前心疾并发,瑶光总无意间在水岸与他相遇,特别是在静夜深沉後。瑶
光只知道他姓周,名字他似乎说过,可是她没费心记住。因为家人将他护得太紧,
仅能趁夜偷溜出来透气散心。

“我想见你。在河岸没遇著你,信步走来,在院外听见你的声音。”他迳自
步进院落,脚步在见到黑头敌视的姿态时稍顿了顿。“你养的狗?”呵,对她是
愈来愈兴味了,极少阴体能与犬类融合相处,但这只老狗很是护她。

“没、不、不是,黑头是豆子的。”瑶光教他的话吓了一跳。

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瞧他一脸自若,瑶光虽假装不在意,但所有的感觉
极不自在。想要离去,又找不出好藉口。

害羞又可爱的姑娘呵。

他冷冷暗笑,面容白得异常,丝毫不将发怒的黑头放在眼里,缓声道:“几
夜没见你,我真想你,茶不思饭不想,病是愈养愈重,心心念念都为你,就希望
你能出现在我身边,以解苦楚。”

闻言,瑶光一颤,容色陡地沉下,如罩寒霜。

“周公子请自重。你……你不该说、说这样的话。”

“喔?说怎麽样的话?”他单眉挑起,偏淡的眼瞳流转冷光,半身隐在黑暗
中。“你告诉我,是哪一句话惹你生气了,我不说便是。”

“你――”瑶光觉得自己受了轻薄,却穷於应付。陶家村向来民风朴实,她
流连在这水岸长久岁月,还没见过哪家青年敢如此调戏姑娘家。

黑头的反应好怪异,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喉间发出低低咆声。

瑶光心思转著,不禁忆起魑魅魍魉擅自前来拘提大声嫂魂魄的那夜,黑头也
是现在这模样,一副想将来者撕吞入腹的扑咬架式。

二话不说,她捉紧裙子举步便走,上臂却教他拽在掌中,拖了回来。

“你想干嘛?!放开――”除了脸白得可怖外,他哪里像个生重病的人。瑶
光生气地瞪著他的眼,一阵麻冷由脚底窜起,漫到头皮,天啊!这情况真的诡异
至极,她原就是一团寒冰,竟还会感到战栗的冷意。

黑头叫了一声扑将过来,爪子尚未触及他的身体,便让一股突来的阴风扫至
墙角,嘴中溢出血丝,动也不动了。

“黑头!”瑶光拍打著他,“你到底是谁?放开我啦!”

他低低笑,苍白中有一股骇人的阴森,脸庞对著她逼近。

“你又是谁?呵呵,小小的孤魂鬼魅。你的路走岔了,到我身边来吧。”

他知道她,打一开始,就清楚她的底细?!瑶光怔了半晌,瞠目结舌,甚至
忘了挣扎,隐隐约约猜到他是谁了。

他锁紧臂膀将她抱在怀中,沙哑地道:“你夜夜徘徊肯定尝尽了寂寞,我可
以给你温暖,跟我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孤单。”在吞噬她之前,他倒可以尝尝她
的滋味。

她已不孤单,因有一份情,她呵护在心。

“放开我!”猛地,她扬起未受束缚的另一只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他的脸教她打偏了,双臂仍抱紧她,下一刻,毫无预警的,他按住瑶光後脑
勺,发狂地蹂躏她的唇瓣。

周遭空气陡凝。危险!

还没尝够怀中人的甜味,他已惊觉气流中的紧绷,一道半月形的光刀迥旋而
至,加上瑶光愤恨的挣扎,为避袭击,他不得不放开她。

光刀似有生命,在夜月下划出银亮轨迹,他躲开第一击,身躯凌空後退,当
光刀旋至跌坐於地的瑶光头顶,那个人终於出现,他立在她之前,白衫飘飘,掌
心轻轻托住半月形的光芒。

不由分说,连半点思考时间也不给让,他五指一旋,光刀复又飞去,接连发
出三道杀气。就见三片薄光如疾箭,分向三个方向包围对方。

“若非我受那老道一剑,这区区光刀能奈我何?!”他喊著,声音已在远外,
那三道光力有法术加持,亦破空追击出去,纷纷消失在夜中。

文竹青晓得该追去,为这魔胎,天上地下不得安宁,如今他主动现身,应趁
其魔性大减之际灭绝他的肉身。

他不该迟疑,可想归想,两脚却走在原处。

指节在颤著,他在生气,心几要炸开。

撞见她让那魔胎幻化的男人抱在怀中,见他强吻住她,文竹青脑中已没有理
智这种东西。

方才的杀意中,不仅是为公,更是徇私,为报复他胸中翻涌著、教他再难忽
略的嫉妒,那三道光刀有他私欲的加持。

大半晌,好不容易按捺住凌乱的情绪,不教它们淹没意志,他转身回头,却
在瞧见跌坐於地的瑶光时,又险些崩溃。

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小脸埋在弓起双膝,长发披著怜弱的肩胛,哭声被
压抑箸,只见小巧的两肩紧紧颤抖,瞧起来这麽小、这么的需要保护。

他走近蹲在她身边,捺下想碰触她、将她拥在怀中安慰的欲念,温和地道:
“我教的那几招,怎麽一招也没用上?你是不是又偷懒了,临了忘记语诀?”他
故意说得轻松,唇角微微弯箸,胸中却郁结难受。

瑶光不理他,还是维持不变的姿势,只是哭声响了点。

“看来,我得督促得紧些,总不能一遇上危险,就傻傻任人欺负。”

这话说中瑶光的痛处,她具的是教人欺负去了,委屈一波波袭来,她猛地扑
进他怀中,抱住他的腰,毫不矜持地放声痛哭――

“都是你……是你不好,呜呜呜……谁教、你、你来得好慢……他、他……
呜呜呜……”她边说边哭,边哭边说,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捶著他,“都是你…
…都是你啦……”

“好好,是我错,我不好。”他长叹了一口气,双臂有些迟疑,咬了咬牙,
还是轻轻地搅住她。

Fanta 2003-05-17 00:10

第六章 可怜攀折谁人手

终於,文竹青明了,近日瑶光身上隐隐约约的妖邪气息从何而来。

在不知觉中沾染,若不除去,时日一久,将延生魔性,进而侵扰意志。

瑶光哭过後,整个人就昏昏沉沉的,他如何放得下心,住她一个人继续留在
水岸。不由分说地,他抱著虚弱的她返回冥界。

“怎会伤成这样?!”喝声暴起。

天师得到消息,立即派遣小鬼探查,自己则先行下至地府,一面来瞧妹子,
也与文竹青问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瑶光半卧在床,有些儿发寒,小脸白得透莹。见大哥的爪尾眉和发须又在张
扬,她强忍寒意,尽力把话说得平稳。

“是瑶光不小心,我、我不知那人是魔胎所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同他
接触,他……他要欺负我,幸得文判官及时赶到,大哥……您别生气,我好好的,
没受伤,只是、只是有些冷。”

“早要你别再流连水岸,那边的山头亦不平静,从来就是精怪聚集之所,若
是潜心修行的那倒好,就怕遇上邪魔妖道。唉,你偏不听,瞧!真的碰上了,还
是从鬼怒山下来的祸首。”他来回踱步,嘴不停歇地念著,阴冥地板差些要让他
踏塌,多出个第十九层来。“可怒也!可怒也――”

文竹青此时上前抱了抱拳,坚定而和缓道:“一切怪我。天师尽可将怒气发
在小弟身上。”

是他心不沉稳,生了涟漪,若待她能如以往清心寡欲,不动不乱,他定能早
一步意识出她气息的变化。

“不是的,是瑶光任性。”

真怕他背下这罪名,自己又拖累他,瑶光一急,陡地由床上跪坐起来,只觉
气息相冲,那感受彷佛回到她在水中丧命的那一刻,冰冷的水灌入鼻喉,她没法
呼吸,从此在幽幽水泽下芳魂独依。

“大哥,不是文――”她的脸逼近透明,整个栽倒下来。

“瑶光妹子!”天师趋前欲扶,可有双臂膀比他更快。

文竹青将她接在怀里。

她身子又轻又盈,没半分重量,好似徒具形体,而这个形体正在消失,三分
虚无三分缥缈,轮廓沾了光晕似地模模糊糊。

“陶姑娘……”他唤著,语气仍旧温和,淡然的眼底闪过些什麽,快得教人
无法捉摸,双臂却十分温柔,轻轻放下瑶光的头,还不自觉顺了顺她的长发。等
直起身躯,才发现天师正别具深意地打量著,他些微心虚,唇边浮起淡淡一笑,
又忍不住瞥了眼半昏半沉的瑶光。





天师没多语,迳自在床边坐下,将他挤开了点。

仔细端详了瑶光面容,手在额堂和鼻下游走,忽而骂出:“这魔胎恁地厉害,
已中我铜钱神器一剑,妹子不过与之交谈,竟使阴寒魔气侵入魂魄。若不趁他未
成气候除之,后果不堪设想。”

不是交谈,该是那一吻,在口舌相触间音灌了妖异的寒气。思及此,文竹青
双掌猛然一握,任由嫉妒之情占满心胸。

此刻,天师单手已运起剑诀指,以中指和食指同时按住她的眉心穴,口中暗
吟咒语,灵气由指尖潺潺流入,不过须臾,瑶光的形体已见落实,不再轻飘飘的,
如要飞走了一般。

“多谢天师。”文竹青见状一喜,不禁忘形了。

“我救我的妹子,你同我道什么谢?!”他眉目陡扬,目中戏谑了然。

文竹青神情一顿,竟不知何以回话,假咳了咳又四两拨千金地搪塞,“多谢
天师未加责怪。”

“瑶光妹子遇上魔胎原是无谁能料,不能怪你,不过本天师倒有一事请教。”

“不敢。”他又抱拳,“天师请讲。”

那爪尾眉挑高,炯目如火。“妹子将串铃许为姻缘信物之事我已知晓。文老
弟,你是瞧不起她?抑或瞧不起我?你既取下串铃,按理瑶光妹子是你的妻子了。
前些日子我下阴冥来,托众位替瑶光留意好对象,实是想测知文老弟的心意,没
想到你仍一副无关痛痒的神态,著实教人恼怒。”

“取下串铃的确是我的错。”他不想多说,淡然著脸。

闻言,天师猛地跳起,“那好,既已知错,如今弥补犹未晚也,你与瑶光妹
子佳偶天成,我很是欢喜。”

“我不能娶亲。”静静地,文竹青道。

“不是不能。若是你不愿说,本天师出面与阎王说去。”

“地府该信守的规条不比天庭少。”他语气快了些,“天师不该不知,世间
情爱是不能沾染的,心不动,强逼亦无用。至於串铃之事,只能说是我太过莽撞,
惹得瑶光姑娘与天师不快,我十分抱歉。”这是他首次轻唤瑶光的名,虽说後头
还加著姑娘二字,渐转清明的瑶光听在耳中,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天师嘿嘿地哼了两声,双手抱胸。“要谈天庭与地府的条规吗?世间情爱不
允许?嘿嘿,只庆幸此乃冥界,文老弟已非凡人,瑶光妹子更是不属尘世,这同
世间情爱无关,是你取走她的姻缘信物,就该负责到底,要不,本天师誓将此事
告至天庭,要众家评理。”

一只小手握住天师的红袍衣角,轻轻地扯动著,瑶光睁开似雾的眸子,柔缓
而安抚地笑,“大哥,我不嫁他……您别恼……”

“不行。此事得有始有终,你非嫁他不可,本天师要嫁妹子,没有嫁不成的。”

瑶光瞄了文竹青一眼,视线相互接触,又极具默契地调开。

是的,心不动,强求亦无用,何苦……何苦……

“大哥,那串铃儿已让我抛入河中,早不知随著流水飘荡到哪里去了,我与
文判官的事就这么了结吧,其实也没什么,是我一时好玩才将串铃儿挂上树的,
不过是样玩意儿,何必认真?”那串铃儿自从由魔胎化成的男子手中取回,就一
直放在她袖中,没再系回原处,因为瑶光知道,自己祈求的情已有著落,是遗憾、
是往後千百年的情思,而串铃儿是再也系不回去了。

“瑶光妹子,你这是唉唉、唉啊――”天师重重喷气,来回踱步,接著大袖
一甩,“不想啦不想啦,我追那妖魔去,你们的事就自个儿解决吧。本天师还是
老话一句,若要嫁妹子,没有嫁不成的!”意思挑得极明,若瑶光真属意文判官,
他想逃也难。

撂下话,铜钱金剑握在大手,天师移身变影,瞬间了无踪迹。

然而,两人共处一室,却都无言。

瑶光累了,合著眼也不知是醒是睡,直到略冷的指尖轻碰自己的眉心,她才
陡地睁开双目,难掩讶然地望住坐在床沿的男子。

“天师将真气灌入,你的眉心正泛著红,觉得痛吗?”

为什麽要用这般呵护的语气?为什么那对眼要这般的温柔?她同他早已说得
清楚明白,从此,不涉情爱,而自己的那份儿,她就珍藏著,悄悄隐在心中,不
再教谁窥知。他、他又何苦来撩拨她?!

瑶光摇了摇头,瑟缩地偏过脸蛋,避开他修长的手指,那教他引起的烧麻感
还在肤上流连,轻咬小唇,忍著体中奇异莫名的感受。

“怎么不说话?”他上身趋前,两手撑在她身侧。

她眼睫微垂,偏不瞧他,幽幽的嗫嚅:“不知说什麽好。”

许久,他叹了一口气,微微地茫然若失。

是自己将她推开、不愿她近身,见到别的男子吻她,他怒火中烧;听她亲口
道出不嫁他的话,他心如受重槌,顿时空虚一片;现下面对她闪避的神态,他该
顺应走势,让两人和平而安全的相处,却矛盾得放不下手。

原来,他六根并未净除,还柱称要助她修行、为她说道。

“那就什么都别说吧。”

他口气中的消沉引起瑶光侧目,偷偷瞥向他,见他双目合起,两手登在胸前
摆出太极中云手的姿势,两掌中间忽现一颗银色球珠。

他一手反掌,将银珠托在其上,瑶光稍稍撑起身子,眸光则在他的面容和手
中银珠来回穿梭,觉得他有些抑郁的神情教自己心又疼了。

“你、你……想做什么?”

他微微一笑,温和未变,只是染上些许情感。“你受阴寒魔气所侵,还得调
养数日,这银珠有法力加持,有它伴你,我尚可安心。”

光瞧外形与流转的光芒便知此非凡物,瑶光摇头,纳讷地道:“我不需要…
…”

岂有容她置喙的馀地。

文竹青一手扣住她的下颚,趁那小嘴儿张著,一手将银珠拍入她口中。动作
皆在须臾间完成,瑶光想喊,珠子已进,滑溜溜地顺著喉头直下腹中,登时体内
一股热气,流窜到四肢百骸。

“你――”她又恼又急,发现他大掌还覆在自个儿嘴上,一开口,两片唇就
刷过他的掌心,腹中的热更炽烈了。

文竹青亦是一怔,掌心像教火烫箸,他若无其事的收回,起身离开床边。

“你、你到底让我吞了什么?你怎么这么不讲理?人家不要也不行吗?”瑶
光指控著,试著想将银珠呕出,只是徒劳无功。

“别费力气了,你自己是取不出来的。”瞧她呕得眼眶发红,心又紊乱。他
是为她好,以自己的元虚灵神守护她。

瑶光擦掉眼泪,楚楚可怜的,还嘟著嘴骂著:“你最差劲了啦!你不帮我取,
我告诉大哥,他自能取出。”

文竹育无语,自是清楚天师若是知晓此事,见她吞下他的元虚,对他定又一
番揣测。他暗暗苦笑。唉,随他吧……

“累了就睡会儿,好好休息。”

他转身步出,将房中姑娘摒除於门内,心却如阡陌凌乱。

Fanta 2003-05-17 00:11

阴间生活其实与人世并无异处,只是无人世间扰攘喧嚣。

瑶光想起阴冥一日、阳世一年,她在这儿已待上五日,想必陶家村已过了五
个春季,而小豆子不知安好否?有否勤作学问?还有黑头,不知是生是死?她想
询问文竹青,可从那日他逼她吞下银珠後,就再也没出现了。或者忙於公务,也
或者加入追击魔胎的阵列中。

这里应是属於他的住处,屋内摆设朴素简便,除卧房外,尚有小厅和书房。
而书房算是最有看头的地方,四壁皆是书,摆著一张极大的古桌,四宝齐全,还
架著一座琴。

屋外养著几株花草,颜色稍淡,不比世间娇艳,瑶光凑近鼻尖轻嗅,连香气
也淡上三分,如同此屋的主人,一切冷清淡然。

倒是一丛绿竹长得极茂极高,翠绿得有点儿不真实,无时无刻不与清风嬉戏,
发出缓缓的响声,竹叶沙沙。

这里虽说安全,之於她却完全的陌生,她宁可回陶家村,继续著那永无止境
的飘游,也好过被困在此地,心已不自由,她不想连身也受禁制,在水岸,还有
一轮明月与一弯清溪给予安慰,她可以在熟悉的月夜下,独品心中情怀,便这麽
度过下一个百年。

她思索著,身子倚著绿竹丛,此时另一边响起细微的脚步声,两个略嫌尖细
的声音交谈,由模糊变清晰。瑶光由绿竹问的缝儿看去,是两只小鬼,认得其中
一只正是那日啮咬她的魑鬼,她略略惊心,身躯缩在竹後。

“我没说你不知道,我说了你才晓得,整件事便是这样子的。”他拖著另一
个夥伴,一副东家长西家短的嘴脸,“那日情况可惨烈啦,文爷见屋里那鬼丫头
教咱们咬得血肉模糊,冷箸一张脸,二话不说,就这麽一翻手,把住著咱们元灵
的琉璃珠给翻了出来,接著剑指咻咻咻连划三下――”

“怎么?”那递补上来的小鬼瞠大血目。

“还能怎么?”他没好气地道:“就只剩下咱啦。其他三只全魂飞魄散。”

“嗄!”吓得缩起一只脚,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道:“听说……文爷连
自个儿的银珠元虚也给了她……”

“啥儿?!此话当真?!”魑鬼听到最新八卦。

在绿竹後的瑶光听得心跳促急,手不由得捉紧裙子,大气也不敢喘。

“千真万确哩。前天武判官发现文爷神气怪异,逼问之下,他不肯承认,後
来还惊动了阎王,文爷不愿事情闹开,主动承认了,这可是随在阎王老爷身旁多
年的心腹小鬼道出来的。是机密中的机密。”

“嘘嘘――”魑鬼连忙捣住他的大嘴,东张西望一番,确定无第三者,才紧
张而小声地骂道:“要死啦、要死啦!是机密还嚷得这麽大声,咱逃过一劫,可
不想真的魂飞魄散。”

“来不及了,我全听见了。”

“哇!哇――妈呀――”刚喘下一口气,抚著小心肝,却教绿竹後头突然跳
出的影儿吓得跌在地上,两只鬼就这麽抱在一起。

“你、你你――这个鬼丫头!躲著听咱、咱们说话是何居心?!”魑鬼在冥
界混久了,大阵仗也瞧过几回,胆子是大了些。

原来自己吞下的真非凡物,还是他的元虚,若是如此,那她身上有他的法力
吗?思及此,她口念他教授过的法咒,抬手一挥,一道银光竟由指尖射出,砰地
一声打在地上,爆出万点火花。

“哇妈呀――”两只鬼真的吓坏了,胸贴胸、颊贴颊地抱成一团。

瑶光自个儿也愣住了,恍然地盯著指头,感觉体中有源源不绝的能力。心念
一动,她有了他的法力,那他呢?岂不是、岂不是――

“我要找文判官,他现下何处?”又急又气,她真弄不懂他到底想如何!

不愿接受她,又要待她好,万一因元虚离体教他有了什么意外,她怎能承受?!
怎能谅解自己?!她宁可教自己陷入险境,也不要他以这样的方式护她啊!

可恨自己徒有法力,却不知退出元虚银珠的方法,早知有这么一天,她便该
好好学法术,学光他一切本领,也免得受他欺负。

文竹青,你这个自私的混蛋!瑶光咬唇忍住泪,心中恨极,她才不要承这样
的情、受这样的罪!混蛋!混蛋!混蛋!

“说!他在哪儿?”她的逼近让两只鬼吓白青脸。

“不、不知道啊……”

瑶光眯起眼,她现在正处极度愤怒之际,缓缓抬起纤纤玉手,捏著剑指――

“呵、嘿……哦……”魑鬼赶忙转舵,“虽然不知道,不过就、就小的看来,
八成是出、出了冥府,哦……助天师收妖除魔去啦。文爷将冥府的事儿,暂托武
爷照看著,还、还得了阎王爷的旨意,所以、所以……要好一阵子才会回来吧。”

瑶光一怔,放下手。“他、他如何收妖除魔?他的元虚银珠在我这儿呢,此
去若遇凶险,岂不是以卵击石。”这呆子,他不是说这儿最最安全,干嘛将元虚
过给她?他到底想怎样,难道就为大哥的托付吗?急死人也气死人了。

“也没那么严重啦。只是无灵通护体,法力仍是有的,不过……威力可能没
平常强盛,嘿嘿……对付三、四百年道行的妖魔,哦……应该是游刃有馀。”但
是这会儿追击的并非普通魔物,是万魔中的首恶,他无灵通护体,身躯与凡人无
异,若是受伤……若是受伤……

“我要找他。放我出冥界。”她坚决地扬起下颚,谁也不能阻拦。

随两只小鬼渡出冥河,瑶光独自返回阳世。

在冥界,她无法痴等乾著急,如今出来了,才想起不知至何处寻他与大哥。
也许可先到鬼怒山一趟,沿途说不准有他们的消息。

或许是因她体内的银珠,日光照在肤上无丝毫刺痛之感,只是移形换位的法
术不太灵通,她口中念著艰涩咒谙,心中驱动灵想,试了几次,才慢慢捉到诀窍。

至鬼怒山山脚下,原以为能有所收获,没料及当日大哥亲临除魔,虽教魔胎
脱逃,其馀窝藏在鬼怒山中的群魔众妖早已灭绝,如今的鬼怒山青翠颜色,尽是
自然气息,实不该再称“鬼怒”两字。

瑶光好生失望,又迷惘又忧心,心绪不宁地离开此处山区。

茫无头绪,不知往何处追寻,毕竟她百年来的岁月一直在水岸徘徊,这算是
第一次走踏“江湖”,跟鬼不熟、跟地界守护神也不熟,真不知问谁才好。不知
不觉中,随内在的意识而为!回过神智来时,天色已沉,瑶光发觉自己竟回到陶
家村的小河畔。

已有五年左右的光阴吧,可对她说来,不过才离开五日。她无奈苦笑,随即
忆起小院落里的男孩,她回身,见院子屋中的灯还亮著,脚步不由得移近,悄悄
的由窗外瞧著,怕惊动了里头的人。

豆子长大了,已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正自练著书法。瑶光见著,心中
不下欷吁,她还记得那晚陪著他练了一百个字,帮他缝补衣衫,再见时竟是如此。

“黑头,怎么啦?”伏在桌脚的老狗陡地站起,一拐一拐地往外走,豆子以
为它要到院外撒尿屙屎,便由著它去,仍专心地练字。

黑头跛著脚,静静来到瑶光脚边,仰著头颅不停地摇动尾巴。

经过那夜,它存活下来,脚跛了,瑶光蹲下身抚著它的顶毛,才发觉它亦瞎
了一只眼,心一痛,轻轻地揽住它,“黑头,对不起……”

“呜呜……”老狗在她怀中蹭了踏,似乎颇为眷恋。

“黑头,你跑哪儿去了?”

屋内传出喊声,豆子的脚步传了来,瑶光不想与他相见,需解释的事太多,
也怕他知道真相会吓坏了。

“去吧。豆子在找你。”她朝老狗微微一笑,身形隐没在黑暗当中,离开小
小院落。

无情无绪来到水岸,她仰望天上明月,忽然觉得自己好没用处,什麽事都做
不好,她沮丧地咬著唇,小手探入袖中轻轻握住一串铃儿,心绪飞梦,一切的一
切,都是由它开始,在那株柏杨树下――

在那株……柏杨树下――

瑶光瞪大眼眸,用力地眨了眨,然後膛得更圆更亮。她、她没眼花,不是自
己的幻觉,他真的在那儿,静静地、孤独地立在树下。

感谢天,感谢月娘,感谢所有天地神灵。她眼中起雾,小小身子已朝他直奔
而去。

“文竹青,你、你混蛋,你、你怎可以把我软禁在冥界,自己一个人跑得不
见踪影?!你、你再也不可以这样,我告诉你,我很生气、很生气很生气很生气!”
她冲著他喊道,小手握成拳头,眸子水水雾雾的。

这丫头好似变美了。粉嫩的颊!弯弯的眉儿,气嘟嘟的小嘴,他就著月光瞧
她,想起上回的体验,他只尝了点甜头,尚不及深入便教那阴冥判官半路杀出,
打断他俩的温存。

“别生气,是我不对。”他语气放柔,眼眉俱缓,顺著她的话尾。

她是让他幻化的外表迷惑了,会变成那判官的模样原为避开捉鬼老道底下的
探风鬼,那些鬼灵极难应付,当他选下一个藏匿地点,他们不久便能寻来,累得
他无法专心疗伤。

而会在此地遇见她是一项惊喜。

瑶光没料及他这度快便承认错误,满腔的激动顿时化为乌有,她小嘴一张一
合的,怔怔瞧著他,竟不知要说些什麽才好。

好半晌,她绞著小手,瞥瞥河面皎洁银光,又调回来瞅著他,眼眸如欲诉情
衷。“你别再丢我一个,你要去助大哥一臂之力,我也要去。”

她喜欢他。嗯,正确说来,应该是她喜欢他幻化而成的这个阴冥判官。有趣。
他暗自冷笑,就不知是单相思?抑或两情相悦?

还有,大哥是谁?该不会――

“不是我不让你跟,是你大哥……他不会应允的。”他隐在树影中,深知幻
化他人时,最难学的便是眸子,即使变得分毫不差,流露出来的目光依然不同。

“你带我找大哥去,我自个儿同他请求。”瑶光趋近一步,小手自然地扯紧
他的单边衣袖,玉般的脸蛋微仰,“我不会碍著大家,那魔胎受大哥一剑,得尽
速寻到他,将他除之,多我一个,也可尽点绵薄之力。”

果然。呵呵,是那捉鬼老道的妹子。

见他不语,瑶光又想起一事,语气中夹著关怀和指责,“你强迫人家吞下珠
子,我告诉你,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你、你这么做,是不是又为了顾及
我大哥的托付?你没有必要如此,我们……我们都请清楚了,以後你还是你,我
仍是我,我会学你的法术,但不再痴缠著不放,不再涉及情感,你将那麽贵重的
东西给我,可曾想过我的感受?”她顿了顿,心发热,眼眶也是,但她倔强地眨
掉湿气。“如果……如果你在这次追击中受了伤,教我怎能安心?我会觉得这一
切都是我的错,我、我不要做这样的罪人,我也不希罕那颗珠子,我也不要你这
样护我――”

唔,感人的语调,可爱的面貌,可惜,站在她跟前的不是她所想的那个。

瑶光微微喘息,感觉四周静得出奇,空气中有一股怪异的波流,她忍不住轻
问:“文竹青,你为什麽不说话?”

“不说话有不说话的乐趣。”

他逼近一步,瑶光下意识後退。

“什麽?你是――唔――”

虽已惊觉不对,还是慢了。

瑶光让一只强劲的手臂拉进怀中,她仰起头,正巧方便他俯下衔住她的双唇,
极度愕然中,她瞧清了他的眼眸,那目光不似文竹青,没有他自然而然的温和神
气,阴森中带著诡谲,彷佛嗤笑著她。

又是这只该死的魔胎。

正是新仇旧根一并涌上。瑶光气得险些晕厥,这次倒是镇定了些,她合上眼,
死咬住小嘴,脑中暗想法咒,正要催动之际,他双臂竟如前次一样猛地放开她,
力道之大教她差些滚入河中。

柳眉一扬,就见夜月中三道银色光刀迥旋飞至,後头追来了两人,一是白衫
飘飘,一是红袍凌扬。那魔胎见到对头,自知重伤未愈不是敌手,躲过光刀袭击
後,身子往暗处窜去。

“哪里走?!”天师大声怒喝,一柄铜钱剑法力加持,“去!”剑笔直飞去,
破黑暗迳自进入另一空间,追那魔物而去,再加那三道银色迥旋光,全无声无息
地没入漆黑当中。

瑶光还是跌在地上,没惊慌,没失措,见他们两人赶到,心定了下来,才欲
开口,却见白衫男子怒气冲冲地朝她大踏步而来,气势逼人。

“你想干嘛――”她怔怔问。

文竹青以行动替她解答。

忽地,他蹲下身用力抱住她,一手支著她的後脑勺,一手箍紧她的腰身,半
句话也没有,低头就印住她的唇,动作粗犷中带细腻,反正是牢牢含住了瑶光的
嘴,将两片唇瓣融在自己嘴中。

“唔……唔……我……嗯……”瑶光动弹不得,也没打算要动,真的是吓到
了,想说话,唇微微一动,他的舌已探了进来,将她的小舌含著缠绵。

到得最後,瑶光只有两个念头――

这是一个非常完整而结实的亲吻。

而,不说话有不说话的乐趣。

Fanta 2003-05-17 00:12

第七章 千金难比方寸动

一对缠绕人儿的身後,那笑声陡起,隆隆震响。

“哈哈哈哈,文老弟,是老哥哥瞧低了你,还骗我不动心,没想到你是不呜
则已,一呜惊天地、泣鬼神啊。哈哈哈哈,很好很好,我可开心啦!你们俩多亲
近亲近,本天师早说了,我要嫁妹子,没有嫁不成的,你俩喜事我来负责,天庭
地界无谁敢反对。”

那两个刚由梦境转回,正彼此凝视若,瑶光脸蛋发烫,她下意识抬手轻捣,
颊边的热度是她从未体会,这即是脸红心跳的事吗?她顿觉羞涩,咬著小唇,发
现这小小举动转移了他的目光!细长眼瞳更为黝黑。

“哈哈哈,本天师也不来打扰两位,你们慢慢温存。”最后一字刚落,大红
袍凌扬半转,壮硕的身躯瞬间消失,感应那柄铜钱金剑而去。

“大哥,等等――”瑶光唤出,已然不及,想起在大哥面前上跟他、跟他…
…心中羞涩荼乱,不明白他是怎么一回事。

“你发什么疯?!你、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推了他一把,无奈对方八风
不动,胸墙坚实得紧,瑶光不甘心,改为捶打,“放开我啦!混蛋!你不娶我就
算了,我也不会死赖著不放,但是你、你怎么可以随便、随便……那样啦……”

气得真想咬他一口,她“哎呀”一声,小脸整个皱了起来,手竟捶得发疼。

他终於有所动静,一掌包住她的手,静静审视著,以和缓的力道揉著痛处,
脸色前所未有的深沉,口气有些冲、有些紧,“我随便怎样?”他睨了她一眼,
继续揉著小手,男性的掌心和女子的纤柔大不相同,引起瑶光体内阵阵骚动。

他继而又道:“你反应就这么迟钝,连对方其正底细都感应不出?!还像个
小傻子被骗得团团转。”他在生气,心中极不爽快,没想到同样景象会再见一次。

之前,他尚能安抚自己,虽说勉强,理智一方还是占了上风,可这一回,因
体认那莫名的妒意,一经引爆,嫉妒和愤怒交杂,如开闸猛虎、如波涛汹涌,挡
不胜挡。

瑶光想抽回手,他不让,挣扎下心底好生委屈。

“谁教他变成你的模样,半身还藏在树影下,我、我一见他……”那时见著
了他,她不知有多欢喜,哪里揣测得到他是魔胎所化?!头偏向一边去,她咬著
唇不说话了。

“他抱住你、吻住你时,你没察觉吗?还分辨不出他并非是我吗?为什麽不
施法将他震开?就这麽傻、这么笨,只会教人欺负?!”妒火中烧,他不知自己
现下的神情,脸色臭得可以油炸臭豆腐。

瑶光瞧著他好一会儿,才讷讷地说:“你又没像他那样抱过我、吻过我……
我怎么察觉?怎么分辨得出?後来知道了,我正要施法,大哥和你就来了……”

闻言,文竹青心脏猛地一震,眸色更深,闪烁著奇异光芒。





他的脸缓缓趋前,好缓好慢,两人的眼神交缠,他的鼻尖点著她的,然後是
唇,轻而柔地朝瑶光压下。

“记住,我这样抱你……这样吻你……”他贴在她唇上低语,双臂捆紧了她,
将那娇小的身子压入自己的胸怀,在瑶光发出嘤咛的同时,舌尖窜入小口之中。
遇上她,一抹水岸飘荡的孤魂,文竹青从不知会陷得这么深,莫非那串铃儿真有
灵性,他无意间取下它,就已受其支配。

是她的真性情动摇了他,难以相信她百年来孤单的游荡,守著一弯水域,偏
不忍心让他人落得与自己相同命运,是傻、是心性太过柔软,才又接二连三阻碍
鬼差拘提一名妇人的魂魄,怕那遗留下来的孩子失去亲娘,会孤苦无依……孤苦,
无依……这是她百年来尝尽的吗?

心微痛,他掌心抚顺著她单薄的背脊,脑中闪过她强要他收下串铃,脸上期
盼可怜的神态,还有每回陶家村相会,她欲言又止、努力压抑著,却还是难掩爱
慕的眸光。

而一旦承认了对她的感情,自己将面对的是来自天庭与冥界的指责,虽有天
师支持,恐怕也难以善了。

在意吗?心中有个声音问自己。

他亲著她,深入的吻转为轻啄温存,听见自己回答:他不在意。

这便是世间男女之情,是她放弃修行成正果、寻寻觅苋的东西,却将他缠困
了进来,他忆起那位仙籍为太白金星,入凡间了却尘事,最後却为捞起水中映月
而溺毙,他为自己的死法下了注解:心动,一切值得。

当时,尚觉无稽,如今他仿佛来到这样的境地,感觉怀中女子就像水中潋滟
的月华,静谧而美丽!他也想融入水里,将她捞起。

体会著何为心动,若因而受罚,亦何惧何忧?!

小手熨在他胸上,推开一小段距离,瑶光抬起眼眸,晶莹水亮。

“你为什么……为什麽……”她不知该怎麽说。

而他明明懂她的意思,偏不开口,细长的眼底闪著兴味,细细瞧著她。

“你的脸蛋好红。”温和的话语略微低沉,气息拂过瑶光面颊,更是发烫。

闻言,她又是双手捣脸,真的好烫,“为什麽……噢――”不知觉呻吟了一
声,觉得好丢脸好羞赧好――唉,就想挖一个大洞把自己埋了,或是跳入河中,
再也不要起来。

“你体内有银珠,阴寒大减,自然有冷热之感。”纵使内心情丝缠动,他不
改惯有的神色,松开臂膀放她自由,但仍是触手可及的距离。

提及银珠,瑶光意识陡地一震,本是满腔激动要对他大加挞伐,可是方才错
认本尊,已对那魔胎发泄,後又让他抱入胸怀,热情对待,心中的怒气消了一大
半。她看箸他,眼神哀怨,闷闷地将非讲不可的话重复了一次。

“那银珠便是你的元虚灵神,我已经知道了。你把守护的原灵给了我,这么
贵重的东西,我承受不起……我、我也不要。你大可不必为顾及托付,做这样的
牺牲,若是因此你受了伤,我、我岂不是成了罪魁祸首?!你怎能这么自私、这
么可恶?!”

这男人看得她心跳促急,险些忘了该说什麽。

瑶光垂下螓首,踩了跺脚,牙一咬,“还有,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要我别
招惹你,我、我很认真在做了,你干什麽要亲我、抱我?还在大哥面前,他会当
真的。一定要将我、将我……嫁给你的,你到底想怎样?!”乱成一团,她又跺
脚,急得快哭了,感觉他的靠近,小手推了他一把,“别来招惹我啦,我、我已
经忍下来了,藏得这么辛苦,你偏不放过我,你、你走开啦!”

若走得开,也毋需痛苦挣扎。他立定,双手负於身後,压下想再度拥她入怀
的冲动,知她内心起伏,而自己何尝不是。慢慢来吧。他告诉自己。

“你如何离开了冥界?”他叹息,眉淡淡蹙著,“那里安全无虞,你偏偏不
待,莽撞只会让你身陷险境。”

“安全无虞又如何?!对我而言,那是一个牢笼,没一处熟悉,哪儿都不能
去,大哥忙,你、你把我丢下,自己却跑掉,我到头来仍是孤单一个,我还宁愿
在这水畔,胜过那里千倍、万倍。”她唇抿著,睐著他,“我不管,我要跟著你
们,怎么也不回去。”

“胡闹。”他静静责备,月光在两人身上洒落银辉,亦将他皱摺的眉心映得
清明,他生气了。“我得阎王命令,需助天师追击魔胎,已无暇顾及你。将你安
排在冥界是最好的抉择,你跑了出来,无谁能护你,若又发生如方才的状况,该
如何是好?!”顿了一顿,他出其不意地握住她的腕,坚决不让地道:“跟我走,
我带你回冥界。”

“不要。”瑶光单手捶著他的胸,连声轻喊:“不要不要不要――”

这个恶劣的、恶劣的男人!原来他的一派温和都是装出来骗人的。瑶光不愿
回冥界,若此次让他带回,要出来可不再容易了。

先躲再说。心中意念一动――

“瑶光!”他怒喊,可是掌心已空,她竟以他教给的法术,借用他元虚银珠
的法力逃离他的身边。该死!这到底该怪谁?!

他铁青著一张脸,双手在胸前变换给印,无奈心思太过凌乱,再加她有意躲
他,刹那间竟感应不出她在何方。

该死!该死!他又低声诅咒,连续造了好几个口业。

“唉唉,当初收这个妹子,本天师就知她不平常。”他假咳了咳彷佛忍笑,
听了来龙去脉,心中虽也担忧,但知道瑶光竟能由他手中逃开,还是用了“借力
打力”的法子,想想便觉好笑。

“文老弟莫愁,我已遣出小鬼追寻瑶光妹子的踪迹,待她回来,我这当大哥
的自当多加管教。”他说著,发须自有生命似地缓缓飘动,“嘿嘿嘿,你对瑶光
妹子原来是情深意重啊,助我对付魔胎,还敢将灵通护体的元虚过渡於她,别再
同我办称这仅是普通情怀,本天师压根不信的。呵呵呵呵,你们很好,这样很好,
待此事了结,我便与你同上天庭请示,将妹子嫁你为妻。”

文竹青心思尚不在此,只担心著一个姑娘,他的直觉向来其准,总感应著危
险即要发生。

“她该是在这附近,偏不现身。”已有好几日,他与自己的元虚互通,猜测
她暗暗尾随著他们,而自己在能抓出正确地点时,总让她先著一步地逃离。如今,
她借他元虚银珠的法力施法的技巧是愈来愈纯熟了,时时感应,时时躲他。文竹
青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呵呵呵,她不出来,是怕你要押她回冥界,再加有我在旁,她定知若要反
抗毫无胜算,哪里还敢出来?唉,你这是打草惊蛇。”瑶光尾随而来正中下怀,
她发倔地不愿待在冥界,任她暗自跟随,反过来说,亦可关照她的安危。

“天师,二十里外的村落有异状,民家的鸡犬一夜间死得精光,还伤及人命,
暴毙的村民全成乾尸,血被吸得一滴不剩。”小鬼来报。

闻言,天师与文竹青双双立起。

“这魔胎需吸饮生血才能维持灵力,再不拾掇,伤的人命将愈多。咱们多次
扰断他疗伤,他胸口的剑伤定尚未复原,铜钱剑神力无边,那伤处拖得愈久将愈
益严重,他能力不聚定要发狂。”炯目炽焰,黑瞳在眼眶中滚动,他手拿一翻,
剑由虚空中生出。“多次教他逃脱,也该有个了给了。”

文竹青听那小鬼来报,心没来由地一紧,知事有蹊跷,双目淡合,两手给印。

此次的回应好生猛烈,持有他银珠的姑娘没有刻意躲藏,他用心感应著,透
过自己的元虚传回讯息,排山倒海而来――

蓦地,他双眼暴睁,其中锐光闪烁,可怖异常。

“瑶光危险!”

话语刚下,除音尚存,他白色身影已移形换位追寻而去。

这几日总是躲躲藏藏的。

她怀疑,其实大哥知道她匿在何处,因她悄悄看著他们时,大哥那对铜铃大
眼好几回都对准她的藏身处,了然地笑。

而那个白衫男子……瑶光想起他,不由得哀怨地扯了一下小草。

都是他啦!谁教他没来由对她又亲又抱,弄得她神思一团荼乱,也不肯给她
一个理由,最後还气死人地要强押她回冥界,当时,自己急著逃开,却忘了好重
要的一件事――

她前来寻他,是为了把元虚银珠物归原主,没想到到得最後,事情全在意料
之外,弄得珠子没还,自已也不敢随他而行。

讨厌啦!她手一抬又想扯草,突然记起他说过的话――

石子也有精魂,你踢它,它也会痛。

唉,是的,万物皆有精魂,不仅是石子。她想著,终是放下手,赔罪似地轻
轻抚摸著被自已拔得乱七八糟的小草皮。

Fanta 2003-05-17 00:12

“怎麽?独自一个?”

瑶光惊跳起来,瞧见那人的白衫尽是血红,从前襟染至下摆,两边的袖口亦
是,斑斑血迹,那模样阴森得令人毛骨发寒。

历经两次的教训,再没察觉,她就真的是笨到了家。宁下心神,她稍退一步,
视线戒备地随他移动,丝毫不敢松懈。

“呵,怎不说话?你上回瞧见我,主动拉我衣袖,还同我说了好多的话,才
几日不见,这么冷淡?”他连文竹青负手於身後的样子都仿得惟妙惟肖,若不看
他的眼眸,没有上次的教训,瑶光仍是难以分出。

“你自己没躯壳吗?干啥儿只会化成别人的模样,拾人牙慧。”她成语用得
有点儿怪,可眼下是非常时期!没时间斟酌。

她的话刺中他痛处,苍白的脸转为沉凝,他逼近,森然地道:“若非我遭那
老道一剑,躯壳毁去,我何须化成他人样子?!哼哼,他不让我安稳,我也不教
他好过。”

瑶光被逼得节节後逼,他虽说受伤,可是瑶光不知他伤至何种程度,以自己
尚称三脚猫的法术不知可抵挡多久?

她有银珠在身,照理说能大有作为,可惜念得最顺的法咒就是移形换位和五
心雷咒,前一个是经常使用,后一个是因法咒好记,仅五个字。至於其他高保一
点的还得顿一顿再想一想。

可是眼下机会千载难逢,她不想施法避开,拖得一时是一时,大哥和文竹青
就在左近,希望在这段时间,他们有所感应,能在自己被他撕吞入腹前赶到。

“你说话便说话,不必一直靠近,我没有耳背。”闻到他身上一股浓稠的血
腥味儿,惹得瑶光直想反胃,她捣住心口,声音持平。

“你不是喜欢这个家伙吗?”他指了指自己,笑得诡异莫测,“现下,我是
他,他是我,你大可将我当成他,我想靠近你、抱著你,闻闻你身上的味儿,尝
尝你小嘴的柔软,让你快活。”

回答他的是一记五心雷,出其不意地轰在他脚边,他好似有些讶异,没料及
她低微的灵通能制造出威力甚强的法咒。

“该死!”瑶光极不淑女地诅咒,距离这麽近她还会打歪!天啊!她真想捅
自己两刀。不给对方思索时间,她手结法印,连续三记五心电,打得他倒退三大
步,最後一记还烧破他的衣摆,给了瑶光好大的鼓舞。

她不曾歇息,一口气击出十几掌,将他驱过一段距离,却无法打中他身躯。
瑶光觉得气息不顺,手在胸前不停地给印,“天、地、乾、坤、气!”她掌心朝
他击出,竟无任何动静。一急,她再试一次,仍是发不出威力。

“天、地、乾、坤、气!”再试一次。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喘著,额际怖满冷汗。

“呵呵呵呵,敢情是黔驴技穷,你只会一招。”

“有、有种你等我,我、我休息、休息一下再同你大战三百回合……咳咳咳
……”她体内有灵能,却不知如何用之。

“打是情、骂是爱,你既不打我,就挨我爱你了。”他飘得好快,迅雷不及
掩耳地扑到瑶光面前,她伸手欲要推开,身子教他箍在双臂中,连手也一同抱住。

“小人!”血的腥味。

“呵呵呵,你错了,我不是人,你也不是。你该跟我在一起,来到我的身边。”
他的头倾下。

“作梦!”她好想吐,好多好多的血味。

瑶光眯眼瞪住他,彷佛见到他周遭一圈绿光,他的脸妖异地变化颜色,最後
脱去人的皮相,血盆似的大口,皮肤……瑶光不知那可不可以称为皮肤,像无数
的小瘤连结而成,泛著诡异的育光。

“放开我……”没什麽说服力,因她已开始呕吐,腹中并无任何食物,只是
止不住的反胃。他想吃了她,瑶光有这样的感觉……她就要被、被吃掉了……

黏稠又冰凉的东西滑过她的脸顿,血腥味中还夹杂著一股腐肉的恶臭,瑶光
睁开眼,差些厥过去,见那血口中吐出一条黄绿颜色的舌,正上上下下舔著她的
脸。

她之前……就是被他强吻的吗?简直是青天霹雳!

不能慌、不能慌!她再度闭眼,心中暗念,成功的移形换位,但可能是灵力
不聚,也可能心神难定,瑶光发现自己并未远离他,约莫十步之遥,她跌得极为
狼狈,已是气喘吁吁。

而那魔胎怀中空空,回转过身,对住瑶光咭咭怪笑,人皮已裂至腰际,显露
出来的躯壳真不好看,真的……很不好看。

瑶光再试一回移形换位,已不管用。她勉强爬起,拨开黏在脸上的长发,不
住用袖子擦去他舌头分泌的黏腻。

既然法术不行,只好回归原始,在他朝她冲来之际,瑶光飘开,速度之快教
她没暇顾及方向,接著腰间一紧,无中生有的一只臂膀捞住了她。

“啊!放开放开,滚啦!”以为是那魔物,她踢脚挥手地疯狂挣扎。直到自
己被举到一张英俊却又怒不可遏的面容前,瑶光愣了一愣,终於喜极而泣地唤著:
“竹青――”

不允许多说了。那魔胎完全褪下人皮,身躯暴长倍馀,胸口曾经中剑之处泛
著妖邪红光,尚未愈合,渗出的却是青黄色的血,好似极痛,痛到无法忍受的地
步,他发了狂地扭动身体,周围的绿光范围加大,一对眼闪著红芒。

猛地,他血口大张,五指生出锐利的长爪,臂膀伸长好几倍,直直对住他们
俩扑来。

“竹青?!”瑶光闭目狂喊,却不是躲在文竹青背後,而是张大双臂,咬著
牙挡在他身前。

自己都难自保,还妄想护住旁人。文竹青教她气得七窍生烟,彷佛这么长久
的岁月中,所有怒气都在遇上她後一并爆发。

传人耳中是一声震天裂地的痛苦嘶吼,利爪没有落下,瑶光睁开一只眼,再
睁开第二只眼,一对臂膀掠过自己的两边肩胛由身後伸出,文竹青双臂平举,掌
心击出的五心雷威猛更胜方才,准确地打中魔胎,将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震
出大段距离。

“躲好!”趁空,他拉著她塞至身後,眼眸几要烧出火花。

“不要!”

“脸都吓白了,别说你不怕!”

“我怕。”她坦然承认。

“那就躲好!”

“不躲!”瑶光甩开他的掌握,跟著喊:“你没有灵通护体会受伤的!”

“我没那麽脆弱。你该死的给我躲好!”他怒瞪她,但效果不彰,瑶光仍是
倔强又顽强。

“我不会拟著你!”她吼回去。如今情势紧迫,要他取回元虚银珠也已不及,
她怎能躲开,要他单独对付一只发狂的魔物?!

“你在这儿就该死的碍著我!”她一定要这般固持己见吗?

唉唉,没谁能化解,但现下实在不是吵嘴的时候。

那只魔胎重新站起身躯,绿色光圈逐渐加大中,表示能量增加,一定要趁此
次将他收拾,若再让他逃脱,后果不堪设想。

文竹青双手连环结印,“去”地一声,两片银色光刀以迥旋方式凌厉地飞去,
分左右两方攻击。

此刻,气流中邋邋作响,一柄铜钱金剑破空疾射而来,直对魔胎后背。

他已然发觉,喉间发出嘶叫,铜钱剑的神威教他惊惧於心,他费劲而狠狠地
躲开,腰间却避无可避地中了一片光刀,登时浑浊的血流了出来,空气中散著一
股浓烈的恶臭。

“老妖魔,今日本天师就收了你,替天行道!”

铜钱剑飞转回来,那驭剑者凌空而降,稳稳地握住飞回手中的神器。那些伴
随的小鬼一落地便主动分散四方,将魔胎团团包围。

大哥来了。瑶光心稍安定,咽了了教紧张情绪掐得发疼的喉头。

魔胎自知难逃升天,仍是顽抗。他朝暗处扑去,欲籍黑暗来隐藏行迹,实则
声东击西,一干小鬼教他的利爪扫过,开膛剖肚,哀声遍起。寻得空隙,他正要
投身於漆黑中,铜钱剑将他逼了回来,为防他再度脱逃,文竹青身如雷电地飞奔
而去,与天师双双夹攻。

“去!”他结印出掌,银光飞旋,纷纷击入魔胎躯体。

那魔物仰天狂叫,绿光时明时灭,忽而掉回头血红的眼定定地看住文竹青。

结印不停,他双目亦精光闪烁看著那只魔,手指在胸前变化,一面瞧著他对
自己飞扑过来!他不动不躲,宜挺挺立著,想以最后一个银光刀击入魔胎的眉心,
减其元灵。

“风、火、雷、电。四豫听我,去!”

“去”的同时,入文竹青眼帘的除了那只魔胎外,还有一个惊急飘向他的身
影。他来不及出声唤她,心在瞬间提到喉头,彷佛就要跳出,在眨眼间经历了上
下起伏的情绪,震荡得快要晕厥。

所有的动作变得好慢,一幕一幕地转动。

他将银光击出,不及看是否命中魔胎的眉心,自己的身躯已让一个娇小的身
子冲撞倒地,他感觉得到,她柔软的身子覆在自己上方,他的头教她揽在怀中,
是很生气,因她总说不听,又拿她的小命来玩,可是,不知怎地,心中竟有一股
模糊的暖意……

一声凄厉的嘶呜划破天际,亦将文竹青震了回来,他迅速爬起,改将女子小
巧身子护在怀中,两眼戒备地直视那魔胎。

只见他走了几步,再也无力支持,铜钱剑穿胸而过,碎裂了他青色的上半身。
“轰”地一声,丑陋的躯壳散成片片,恶臭的血喷得四处皆是。

“哇,好臭呀。”天师收回剑,大袖抹去满脸黄黄绿绿的血,一面道:“文
老弟,你的银光刀愈见厉害,又不失准头,改日定要向你讨教。”他大袖一挥,
原地半转,衣袖放下时,又是崭新的红抱大衣。

坐在地上的两人谁也没吭声,文竹青的脸色难看得可以,手劲不知如何掌捏,
是要抱紧怀中人好?还是该好好地赏一顿打?

瑶光知道他忽著,可是有什么法子呢?见那魔胎扑击他,他不躲开,又无银
珠灵通护体,她管不住自己的脚,下意识便朝他奔来了。

“大哥――”她可怜兮兮地唤著,可能受了惊吓,一张脸白得透彻。

“好了好了,文老弟,我这妹子也是顾念著你,才会如此不知轻重,你们俩
就和好吧,别再不愉快了。”天师下来打圆场。

瑶光咬著唇,眼神怯怯地调向身旁的男子,果如预期地接触到他冒火的眼,
登时心中更是难过,她尽量将声音持平,“若是你受了伤,都成我的罪过了……
我才不、不要当这种罪人……”

文竹青忍无可忍,如鹰猎物般地紧扣住她两臂,管不了会不会捉疼了她,向
来温和的语气跑得不见踪影,他对著她狂喊:“你就是要这麽任性,拿自己开玩
笑,见我替你担忧才痛快吗?我的法力足以自保除妖,我懂得衡量,根本毋需银
珠相助,你、你――”他咬牙切齿地瞪著,到得最後却不知想骂些什么好。

瑶光眼神有些涣散,实在好疼,感觉腹部阵阵烧灼,有些支不住了。

“我有银珠……护体,我、我没事的……我没事……”她胡乱喃著,按住腹
部的手无力地垂下,软软地倒向他。

“瑶光!”惊觉不对,他审视著她,终於瞧见她腹上殷红一片,应是方才她
覆在他身上时,中了那魔胎的五爪。

“瑶光――”他狂喊,心脏如受重捶。

Fanta 2003-05-17 00:13

第八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肚腹好疼,火辣辣地烧灼箸,锐利五爪划开肌肤的惊恐感觉仍残存著,是挥
之不去的梦魇,即便是睡著,也要纠缠著她。

瑶光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脑中穿梭在现实与梦境中,一会儿梦见魔胎未
灭,张著血红大嘴追逐著、吞噬了她;一会儿又梦见竹青一身白杉,伫立在陶家
村月夜下的柏杨树底下,手中把玩著地的串铃儿……

她想奔去他身边,脚却有千斤重,陷在泥泞中愈况愈深,她拚了命地挣扎、
挣扎,竹青只是瞧著、笑著,脸上的表情好温和,任著她没入黑暗中。

耳边,只有铃音……只有铃音……她哭了起来。

“瑶光!醒醒,你在作恶梦,瑶光!”大掌摇著她,声音温和中有著明显的
焦虑。“瑶光、醒醒。”

“文老弟,别摇得那麽用力,她伤口刚愈合,这般摇晃会扯到她的肌肤,仍
感觉得到痛。”天师在旁提醒。

“是……”他忽然惊觉,怕自己不知节制气力,反令她更难受,双掌赶忙收
了回来,紧紧握住,心中却恨不得将她拥进怀中。

“瑶光妹子有你的银珠护体,仅受外伤罢了,你又以法力为她治愈伤口,不
会有事的,她的魂魄静养片刻,一会儿即能醒来。”天师面容沉稳,瞧著情动的
文竹青,暗暗思忖,这世俗的男女情爱威力真是不容小觑,与他的铜钱神剑一般
神威无比。

如同要回应天师的话,躺在床上的人儿眼睫轻颤,伴著喉间断断续续的嘤泣,
瑶光睁开迷蒙的眸子,见到离自己好近的那张俊容,一时间分不清虚实,心中委
屈,眼泪如泉般地溢流出来。

“好了好了。本天师说会醒,这会儿不是醒来了吗?”忽觉自己在场挺不自
在的,他挺直身躯,笑呵呵地叮咛:“瑶光妹子好生休息,大哥公事在身,只好
将你再托文老弟照看,你可别再私自出冥界,教哥哥我操心。”也不等任何回答,
他忽而移形换位,红抱身影倏地消失。

沉静中,男性修长的手指缓缓地为她拭去顿边的泪,他温和又苦恼地问:
“伤处还疼著吗?”

神智回来了些许,瑶光怔怔地眨眼,眨掉许多的珠泪儿,她明明记得他好凶
地骂人,骂得她几要抬不起头来,莫非自己真的胡涂了,现下仍在梦中。

“还疼?!我瞧瞧。”见瑶光不作声,他心一紧,伸手欲要撩高她的衣衫检
视,那魔胎的利爪十分厉害,划得极探极重,几要刺穿她的肠腹,虽已施法抚平,
他仍是忧心。

而瑶光永远不会知道,当他见著那几道血痕,看著血染红衣衫,他简宜心魂
欲裂,痛苦得无以复加。





“啊!你做什么――”她不让看,脸虽苍白,颊上却染著两朵红云。“你、
你你……住手呵。啊――疼阿……”她扭动箸,腹部的肌理一阵疼痛,反射性地
抱住,身于弓成小虾米状。

“好、好,我不碰。”他有些手足无措,劝著:“你安静躺著,别动来动去,
外伤虽已愈合,但仍需靠你自己的灵能恢复,待精神好些,我再教你运气行身之
法,体中的银珠自会发挥灵通,届时,就不这麽疼了。”

又提那颗珠子了,勾起瑶光一切记忆。

她虽是对他生气,怨怼的心思浓了些。

“我才不要你的什麽、什麽金珠银珠,你快快将它取回,你怎么这样霸道?!
一点儿也不顾及别人感受,人家明说不要了,你偏把珠子强灌进来,我拿你的元
虚珠子做什么?!不能玩、不能吃的。你若是、若是有何差池,岂不是全归我的
错,你可是阴冥的判官,而我只是小小的孤魂野鬼,你这样护我,这个大恩惠,
我承受不起。”

她与他是云泥之差,早有了这般的体认,他是成仙正果,不能涉及尘世的男
女之情,自己虽钟情於他,又怎可任由情感泛滥。

受这苦楚,她一个便够了。

“你气虚、精魂委靡,那珠子可护你。”文竹青眉心淡蹙。

“我不要不要……”瑶光自是明白,他若不取走,凭她自己是没这样的神通
将银珠吐出的,更何况现下还受了伤,灵力更弱。

“听话。”他叹著气,无奈地看著她闹孩子脾气,觉得小豆子都比她懂事些。

“不听不听。为什么是我听你的话,你不听我说?”她轻喊,双颊因激动而
泛红,长发托著她的脸蛋楚楚可怜,眸子却是坚决又悲哀的。

“我已经努力不去招惹你了,已经好努力、好努力,你到底还要如何?!大
哥一心想将我嫁你,是为了我心中的梦……但是我很清楚,你不能动情、不能有
世俗的心,我若痴缠著你,一切只有痛苦。我求你,你把银珠取走可好?我不想
与你再有交集,你好心一点,别教我又抱希望……”

一份情心中自知,瑶光无所奢求,只要有个小小的地方,完全的属於自已,
让她独自浅尝沉吟。难道连这个小小冀篁,也无法得之吗?

静默许久,听她语中悲意,文竹青方寸如火如涛。

以往的岁月无她,是过得轻松自在,如今识得情欲,那千年来的日子如同梦
幻,竟是虚无得无一可记。

“等你伤安稳了,我自会取走。”他的温言对上她的激动,大掌抚顺著她一
头乌丝,聊以发泄想碰触她的欲望。

“呜呜……你不要理我……”感受他的温柔,又无法光明正大地爱他,这痛
比那五爪剖腹更教她难以忍受。

她蜷缩在床上流泪,身子疼,感情也疼,想好好舔著伤口,他就在身边,用
好温柔好温柔的眼神看著她,用好温柔好温柔的语气同她说话,她费尽心力才将
对他的感情埋起,不让那洪流淹没,而如今,他却朝她走来,她真的错乱了,心
又开始徘徊、允许去奢望――

“呜呜呜……若是理了我,又躲开我,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听著低喃,见她小脸带泪的无助神情,文竹青已难忍受,掌心抚著她嫣红的
脸,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颚,心痛地吻住了她。

瑶光嘤咛一声,微微挣扎著,还是融化在火热的缠绵里,毕竟她是喜爱他的,
这麽、这麽地喜爱他,但愿魂魄与他相同。

“我如何能不理你?”他叹息,明白前头有一场仗要打,若因这世间情爱获
罪天庭,也由他去了,因为心动,一切值得。

“我会害了你。”他的唇形这麽好看,俊逸的脸悬在上方,瑶光端倪著,忍
不住轻啄他的嘴,口中却说:“你把银珠取回,从此就不相干了,你仍是掌生死
簿的地府判官,我还是在水岸边的一抹幽魂。你的恩情……瑶光不会忘记的。”
原还想随他学法术,但她多情情重,若在他身边,定是捺不下心思,到得那时,
一切又要乱了,还不如快刀斩乱麻。

她的话令文竹青极不舒服。

什麽叫作不相干?!什麽叫作他的恩情她不会忘记?!唉,他从未谈过情说
过爱,要如何表示,才能教她明白?

此时,某个玩意儿由瑶光袖中掉出,落在地上,清亮亮地一响。

两人视线不约而同地望去,那串铃儿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

瑶光轻呼一声想拾回,文竹青比她还快,弯身已将串铃儿捞在手中。他端视
著,忆及那时因月夜中乍现的清音,将他引到小河畔的树下,他随意取下了它,
却难以料得自己亦会在情中伏首称臣。

“是我的,还给我。”瑶光想表现出无谓,但眸中的闪烁已说明一切。

“我记得你说,你将它丢到小河中,让它随水冲走了。”那时听了,心中微
微的怅然若失,如今已知缘由。

“我去抬了回来,不行吗?”她瞪著他,轻喊著:“快快还我。”

他唇边缓缓露笑,将串铃儿收入怀中。

“你……还给我。”她急了,脸颊一羞,而他没费什么力气便将她制住。

“还什么?”他还是笑,大掌安稳地搁在她腹上,一股气由他掌心暖和著她
不时紧抽的腹肌,瑶光几要呻吟出声。

“我的串钤儿……你还、还我……”她想拍开他的手,可是意识好难控制,
却反倒握住他的臂腕。

文竹青低低一笑,声音略沉,“是的,它原是你的,你将它挂在树枝上,给
了我了。你莫要忘记。”

没忘呵,怎能轻忘?!

只是,瑶光不懂,他为何有这举动?为何说如此话语?

抱著一团疑惑,她在他绿竹小屋中调养修行,自那以後,他回复以往待她的
一贯温和,只是好几回瑶光会捕捉到他瞧著她的眼神,揉进一份情愫,温柔又高
深莫测的,总没来由教她心跳加促,耳根发烫。

她想问他,想将一切弄得明白,可是每每话到嘴边,又难以说起。

这日,瑶光独自在屋外漫步,绿竹随风摇曳,青翠中带来舒凉。

正自冥思,不远处的模糊景致中走来一人,她略微惊愕,因这个绿竹小屋除
大哥、文竹青以及他底下办事的魑魅两鬼外,她尚未见过谁来拜纺。

那人亦是一身白衫,肤色较文竹青黝黑,粗眉炯目,肩宽腰壮。他来到瑶光
面前,作了个揖,举止甚是持礼。

“敢问公子――”瑶光盈盈回礼,直觉来者并无恶意。

“瑶光姑娘切莫惊慌,在下与文判同僚,姓武。”

“原来是武判官爷。今日来访,不知有何见教?”毋需问名,反正名字都是
假的。瑶光心中模糊想著,将来的将来,她会不会也忘了自己的名?

“正是为文兄弟与姑娘的事。”

Fanta 2003-05-17 00:14

闻言,瑶光心头一震,又随即宁定下来。该来的还是要来,该面对的便要鼓
起勇气去面对。她侧过身子,定定瞧著绿竹上的环节,等著他的话。

“三天前,天师前来与阎君密谈许久,后来连裾同上天庭,说是要将你与文
兄弟的婚事知会天帝,此事在天庭引起轩然大波,近日,你们的事已闹得神鬼皆
知了。”他静静叙述。

瑶光瞪大眼睛,小口微张,一脸的不可思议。她知大哥对她情义,可没思及
他连商量也没,便大摇大摆上了天庭,执意嫁妹。

“我一直待在此处,这些事,还是首次听闻。”摇了摇头,她勉强镇静下来。
“我没想到大哥会这麽做……”她忽而抬头,语气转急,“武爷,此事天帝听闻,
是否发了好大脾气?”若真如此,定要招罪,届时,她不仅连累竹青,连大哥也
一同趟了进来,她怎能忍受?!怎能原谅自己?!

武判官微微笑道:“瑶光姑娘毋需慌急,天帝的想法往往是不能揣测的。天
师文武兼具,论口才亦是天庭地界中的翘楚,事先又与阎君商议,此次上天庭,
他指出天条之中明规:成仙正果者需摒弃人间一切情爱。”略顿了顿,当时激辩
的情况光是想像已觉有趣至极。

他再度启口,“天师引用此天条,就人间两字做了精辟的解释,说文兄弟非
世间凡人,瑶光姑娘则是自我修行的魂体,两位同人间半点关系也无,不食人间
物,不饮人间水,因此,你们之间就不包括在人间情爱当中。若天帝与其他众仙
执意阻挠,是师出无名,不让他顺利嫁妹,便是与他捉鬼天师过不去。”

“这简直……简直是……”瑶光咬唇跺脚,大哥这般为之,摆明同众家为难。
而那一番话乍听下虽是有理,仔细一想,则难脱强办之嫌,这简直就是在条规间
寻缝隙,黑也能说成白。“我不想大哥为了我受责罚,可我却累了他。武爷,您
能带著我吗?我、我想找大哥去,把话同他说明白。”

“你想怎么说?”

瑶光又是菱唇轻咬,秀眉微蹙,一会儿才说:“自得知竹青的身分,我便不
曾想过要嫁他……我与他,身分太过悬殊,不相配也无法成对儿,若我痴缠著不
肯放,到头来,我们两个都将痛苦。我会告诉大哥,请他别再为我的婚事烦忧,
反正我是不会嫁的,不嫁文竹青,也不嫁任何人。”她玉面平转,神思染愁,眼
眸似要摘出水来,一片雾气蒙蒙。

这便是文兄弟的抉择吗?为了她甘心冒犯天条,只求短暂的情爱。

那不是极其肤浅又极其虚幻的东西吗?他未掬水而饮,难知其中感受。

“武爷,求您带我寻天师去。可行?”瑶光略略振作地问。

他缓声道:“寻天师前……我想,有件事先说与你知。”

瑶光张著迷惑的眼等著。

“你与文兄弟之事,天帝尚未裁决如何处理。而文兄弟知天师与阎君曾上天
庭为他请命,现今亦前去天庭负荆请罪,一方面是想独自担下所有罪责,请求天
帝别降罪於阎君和夭师;另一方面则为了你们的情事。”

“情事……”瑶光怔然,摇著头,恍惚地喃著:“他不能动情的,他怎会动
情,他对我、对我……”

它原是你的,你将它挂在树枝上,给了我了。

她忆及他的话,在这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脚下软绵绵的,这腾云驾雾之感与移形换位又是不同,风拂面而来,云丝软
柔而冰凉地擦过面颊,该是十分畅意,可瑶光无限焦急,根本没那份心思,只盼
云朵飞得快些,好将她送至天庭。

“你莫怕,两脚尽可踩实。”武判在前领路,回头见她一脸苍白,以为她首
回腾云,怕高。

瑶光感激的回他一笑。“我不怕,武爷可尽力赶路。”

他深深瞧了她一眼,领略到她的忧心仲仲。“那就持稳了。”话刚落,速度
渐渐加快,穿云过雾,最後只闻耳边风声呼呼。

瑶光感觉两人不住地往上攀升,半晌,云雾中陡现一座城门,武判上前交涉,
还未启口,那守门的兵士率先问道:“随武爷前来的是否为瑶光姑娘?”

“正是。”武判回答,瑶光则微微福身回礼。

“两位,请。天帝正等著。”

瑶光虽心下惊愕,仍端凝著,随著武判进入城门。

云海散开,她听见钟鼓之声,一座金耀大殿呈现眼前,两排立著许多男女,
紫冠云集,气象万千。

她恍然瞧著,视线落在那名独自挺立的白衫男子身上,彷佛感受到他的孤独
无援,心一痛,顾不得众家眼光,朝他奔了去。

“瑶光……”乍见她,文竹青先是惊喜,随即想起他此际是向天帝认罪,他
不求饶恕、毋需谅解,因天条便是天条,修行果正後,怎可再陷情爱,他明知故
犯,是触犯天条,有罪,却不後悔。

“你来做什麽?”他语气一转,眉心皱摺,怕她的出现将带来另一波冲击,
更怕自己无法护她周全。

瑶光仰著小脸,眸中有喜有悲,唇边闪动美丽的笑。

“我明白你的心意了。竹青,你收下我的串铃儿了……我什麽都懂的……”

“你……”他长声叹息,面容一弛,大掌握住了她。

“我不要你受罪。”她眨眼,不教泪水模糊现线,说得好轻好低,“别再对
我用心,我只是一抹无主的孤魂,谢谢你待我的好,也请你把我忘怀……”

“无主如何?孤魂又如何?你跟了我,是我的鬼妻,有我为依靠,将不孤单。”

“竹青……”她轻唤,方寸颤抖。

一个柔和却极具威严的声音响起,介入二人的温存――

“文判,你这是执意而为,将众家的劝说掷於脑後了。”

瑶光望向声音的来源,那人金光圈身,面目教光晕染得难以辨明,高高地坐
在半空的金椅上。正是天帝。

文竹青向前一挺,将瑶光护在身後,双目静然无惧,坚定放口,“天条用在
约束众家,我确实是动了情,心中不再静如止水,无法维持超然境界。”他瞥了
眼身边为他思忧忡忡的女子,唇角柔和弯著,“她待我真情真意,我不能负她,
亦不敢负她。触犯天威,甘愿领罚。”

“竹青!”瑶光动容,他的气势感染著她,相视著,不由得痴了。

方寸如此平静,她有了一个依靠,不再孤单寂寥。

缓缓抬头,瑶光望著金色光芒中的天人,盈盈跪了下来。

“天帝,若是要罚,请连我一并惩治。小女子万分感激了。”

“不可以。”文竹青跟著跪下,一把抱住她,彷佛想将她藏在家中。“触犯
天条的是我,跟你无关。”

“怎是无关?!你是因我招罪的呀!”

“你们两个――”天帝好似也在叹气,兀自沉吟著。

此时,两旁众家壁垒分明,一半为文判的抉择大感不值,另一半则深受感动,
正是议论纷纷,私底下已引起一场激烈的辩论。

“天帝。”私声窃窃中,一位仙者打斜里跨出,蓄箸山羊短须,白袍自在,
举手投足间尽展文气。“臣以为,文判触犯天条、心恋幽魂,彼此皆是有情有义。
天条严谨,不外情理,若能促成这异恋姻缘,亦是一段佳话。”

“太白仙人所言极是。”是女子娇柔嗓音,如黄莺出谷。“咱们八个奉召天
命,时入凡间巡视体察,虽说姻缘天定,男与女便要牵连一块,可文判官明知不
行,明知要招罪於身,还是要与这位小娘子一块,明明无缘,却执著不放,要是
我来决定,肯定非成全他们不可。”她笑得极美,与手中一株连茎荷花相映照。

“虽是如此,犯下罪,一样得受罚。若不,天庭纪律何在?!众家往后该如
何依法?!”出现反对浪潮。

“若成全他们,便是只顾情,不管理。於情於理,该寻出一个平衡。”

“仙翁所言正得我心啊――”

“不对,我认为应该要――”

“你先听我说,光有情是不够的――”

“众家都是得道正果,难道有了大爱,就瞧不起小情小爱了吗?”

“众卿。”那威严的声音陡响,大殿在瞬间归於平静。

众家见天帝由座位上立起,莫不停止发表,退回原来的排列。

大殿上,跪箸的一男一女仍在彼此怀中,脸上有轻柔而眷恋的笑意,彷若四
周一切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那团金光在半空缓缓踱步,许久,他开口,“姑娘,你虽是幽魂,却已灵体
自修。百年来你在世间的善行,孤家了然於心,天师既已收你为妹,你若能随他
修行,成仙正果指日可待。你好好思虑一番,莫要放弃大好机会。”

瑶光想也未想地摇头。“多谢天帝厚爱。可惜瑶光是入世的性于,七情难断
六欲不绝,我对一个人动了真情,心如何平复得了?修行之路,怕是无法做到,
只盼……天帝成全……”手臂不由得揽紧他。

“你要孤家成全什么?要破例条规,让你俩在一起?”

“瑶光不敢奢求,只盼天帝别怪罪文判官,若我义兄对您冲撞,也求您大人
大量,别再对他生气,他们都是教我拖累了――”

“不是。”文竹青愈听心愈惊,截断她的话,“触犯天条是我!与其他人无
关,何况她并不属天庭地界,不在条规的约束当中。”

“竹青!”她看著他,泪沾湿双颊,“我不奢求了,你给我的已经足够,虽
然不能长相厮守,虽然有些许的遗憾,但我从不曾後悔,我识得了你,有一份情。
只要你平安无事,那就很好……很好了……”

就在此刻,庭外钟鼓乐声又响,表示有仙者前来,殿上众家莫不往外瞧去,
一团红云般的身躯飞驰而进,他发须与浓眉生动地张扬,一入殿,声若洪钟,盖
过一切声响。

“谁动我妹子,便是同本天师过不去!”

没谁敢跟他过不去。他幽游天、地、人三界,众家都要给上几分薄面。

“大哥!你、你说话小声一些。你吓到大家了。”瑶光扯著他红袍袖,急得
不知如何是好。这都怪她,都是她任性,将他们牵拖至此,而大哥的性子俩又如
此激烈,对她的婚事一意孤行。

“我声量本就如此,改不了了。你们做什么跪成一团?!不成气儿!”他骂
著,一手一个将两人托起,接著双臂支在腰间,厚胸高挺。“天帝老爷,前几日,
我与阎君来为文判官说项,您说过会好生琢磨,现下,可有答案?”

天帝竟呵呵轻笑,“有是有,只怕天师听了心下不喜。”

“那就请天帝说个让人欢喜的。”

“唔……天师,民间尚有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一说,天庭岂能徇私枉法。
孤家对你的义妹很是欣赏,只可惜她不走修行之道,不愿成仙正果;而文判官助
天师追击魔胎有功,本可加列仙品,如今却为男女情爱触犯天条,若要惩治……
唉,也确实教孤家伤透脑筋。”

殿上百来位,此时却静得无一声响,每个都是凝神屏气的,心中皆知,那团
金光後的天人就要对此事做出最後的裁决。而一旦决定,无谁可改。

“对这事,孤家斟酌许久啊――”金光又缓慢移动,他来回踱著步,终於启
口,“天条绝不能破例,又要顾及情理。瑶光姑娘――”

“是。”她往前,盈盈地曲膝行礼。

“孤家指一条活路给你,应允你的期盼,不过,你也得答应一件事。”

“我答应,瑶光什么都答应!只要天帝爷不怪我大哥,也不怪文判官,瑶光
什么都答应。”她答得好急,两边的肩胛分别让天师和文竹青按住,两者脸上均
有怒色,怪她莽撞。

天帝又是轻和地笑。“你真是个奇特的姑娘。还有,天师与孤家说话向来如
此,孤家哪里会怪他?这点,你尽可安心。”他顿了一顿,“至於文判官,呵呵,
他一日为文判,就绝不能与你在一块,孤家可以减轻刑罚,他依然留有仙籍,依
然掌管生死书记,只是你孤家打算赐你一个投胎转世的机会,让你忘记百年来的
一切,重入生死簿,回归正轨轮。你所有的记忆将全数消失,如同白纸,一切从
头……这对你来说并非坏事,因为不记得,就不会痛苦,不会心心念念,你说,
好不好?”

“不――”文竹青闻言握拳狂喊,向来温文的面容因激动而显狰狞。他想冲
上前去理论,请天帝收回天命,两旁的护卫天将将他拦住。

然而,天帝将答覆的权利给了瑶光,情况急转直下,殿堂上议论四起。初初,
瑶光真的怔住了,思想不能运转。慢慢地、缓缓地,天帝的话在脑海中一遍一遍
地重复著,渐渐成形。

耳边似乎听到大哥惯有的咆哮,四周好多好多的声音,尽是喧嚷。她内心深
处却有一处空灵的平静,供自己细细思量、慢慢斟酌。她该如何决定?竹青。

她缓慢地移动视线,定定地看著他,那张脸尽是焦急!好看的唇形快速动著,
好似对她说些什麽,她听不真切,只觉得那细长的眼瞳深黝黝的,闪著精光,内
心淡淡笑了,知道他在生气。

投胎转世。

这算是一项恩典吧。保住了竹青,也帮了自已,她会忘了他,她会忘了他,
她会忘了他,她会忘了他……她怎能忘了他……

心这麽的痛,已无前路。

然後,她朝著半空那团金光跪伏下来,额头磕在地上,说著自己也不懂的话。

“谢天帝恩德。”

Fanta 2003-05-17 00:14

第九章 正是因缘有姻缘

这条路,但愿这么走下去,一直到天之涯、地之角,永远也别停。

在天庭大殿上疯狂後,文竹青平静了。至少,表面上是极平静的。

身躯僵硬,每个关节如同让腊封了起来,黏著了、凝固了,面容亦是僵硬,
他忘记该有的表情,五官凝成霜雪,他一步一步地踏出去,每一下都是沉重,双
目沉寂得教人寒心,直勾勾望住走在前头的那个女子。

他不想尾随她的身後,双臂忍得发疼,他多想、多想将她揽进家中,可是,
自己的臂膀分别教两名天将扣住,环压於腰後。

想碰触她呵,可还不到时候,他得等,一切还不到时候。

这是天帝最後的恩典,让他送著她前去六道轮迥处投胎为人,亲眼看她的身
影投入轮迥盘中。

这真是恩赏?还是惩罚?他已经分不清楚,所有都是心痛。

瑶光走在前面,两旁亦跟随著天兵天将,美其名是护送,实是监督,由天帝
亲自指派,从天庭一路回到地府,连停顿话别的机会也不给让,直接命瑶光入轮
迥盘转世。

想来……这样也好。

要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完,不如,就别说了,一个字也别说。

微垂著螓首,瑶光缓缓迈开每个脚步,心中有著截然不同、却又相生相依的
两股情绪,是哀伤,是欢喜,拧著心难以静然。

她该笑的。她得到所有的东西,天帝不怪大哥,也承诺对竹青予以宽待,他
仍留有仙籍,仍是阴冥判官。而自己已偿所愿,那串铃儿将他带到她身边,在花
儿盛开时摘下,她有过最璀璨的时刻。

她该笑的,又……为何止不住泪……

而除了心痛,一切终有尽头。她来到了这条路的尽处。

背後两道深沉的注视,教她每分微小的知觉都深刻地感受著,只是,她不能
回头呵,泪已决堤,心智万不能在此刻崩溃。

暗处,一名火布衣裙的老妇旋过身来,她背微驼,脸上皱纹密怖,已瞧不出
原本样貌。钿小的眼仅剩缝儿,面无表情地打量著前来的这一群。

一名天将上前作揖,言语谨慎,“婆婆,天帝有令,要这位姑娘转世为人,
我等奉玉旨一路相送――”

“哼,相送?是一路押解吧。”没想到她出口就不给颜面,冷著脸嗤了一声,
弄得一干天兵天将大是尴尬。





那两道诡异的视线不理其他人,转而端详著瑶光。

瑶光下意识回她微微一笑,眉目轻愁,眼睫又垂了下来,静默无语。

打量够了,那老妇两眼又移到後头文竹青身上,微乎其微地闪过锐光,好似
对这位阴冥判官竟落得如此下场感到难以理解。顿了一顿,才听到她破锣般的声
音――

“阎君已来此照看过了,老婆子自会处理。诸位责任已了,可返回天庭覆命。”

正是阎君前一步来关照,他们才更要注意,不知那怒气冲冲离开天庭的天师
是否来与阎君策谋?若临了出了状况,没法完成天帝玉旨,真要提头去见。

“天帝有令,我等必头亲见这位姑娘入轮迥盘转世。请婆婆依寻常行事,毋
需理会我等。”

“哼,老天呵,棒打鸳鸯,造孽呵……”她摇头低喃,且不管是有意还是无
心,听在耳里,教人鼓膜生疼,心中酸不溜丢的。

“婆婆,您又何必骂――”这名天将的话让那对细小眼儿瞪止了。咽了口水,
还是摸摸鼻子退了回去。这老婆子脾气古古怪怪,听说已有千年以上的道行,却
甘愿窝在这冷暗的角落,没谁知道原因。

气氛静得难受。

她静静转身!双手在暗处不知摸索著什么,只见手腕不见十指,好一会儿才
掉回身来,掌中捧住一只木碗,盛有七分的清水。

“乖孩子,来,把它喝了吧。喝了,老婆子帮你挑一户好人家,忘了今生一
切,你会快活一些。”她招呼著瑶光,语气竟是慈蔼的,缓缓哄著。

忘情之水。瑶光伸手去接,那一捧由忘川而来的清水,澄澈得足能映照她的
容颜,她小心地合掌持著,就著碗中水,怔怔瞧著自己。

瑶光,笑啊,别掉泪,笑吧!

她终於转头面对那男子,唇边镶著浅笑,眼睛弯弯的、眉儿也弯弯的,两朵
酒窝若隐若现。

“竹青,忘了我吧,我不再记住你了。”结束前最後的一句,她说得轻巧,
却如利刃当面刺来。

不敢多看他痛苦的面容,她凑碗至唇边,打散那朵再难维持的浅笑,不许自
己哭,她仰头饮尽清澈。

忘川的水流过她的四肢百骸,好似陶家村那弯小河,潺潺流动,带走许许多
多的岁月,再不返回了……

见著这幕,文竹青双掌紧握再紧握,寒著一张脸,目光几要将她瞪穿。

是她教他识得情爱,如今心弦颤动不止,她却从他身边走开,这算什麽?!
口口声声说是为他,果真如此,她不会这般残忍。

没有记忆,往後,她将他由脑海中除去,而自己拥有下一个千年,和无数个
千年的岁月,却是如何?!却是如何?!

呵呵……是相思难平,永远地沉浸在过去。

“碗给我,对,别想太多。”那老妇仍劝哄著,一手取回木碗,一手则指著
尽头处的石壁,“好孩子,别怕,走过去吧,一进去,你就舒坦了,什麽也记不
得,什麽也毋需记,都舒坦了……”

石壁经她一指,细细的微光透出,然後光线愈来愈亮,开成一道门。

“孩子,去啊,去吧……有人在那头等著你……”

瑶光有些恍惚,摇摇晃晃地走著,瞧瞧自个儿的脚,又瞧瞧那扇门,心中有
一抹空虚,彷佛失去了什麽。

竹青、竹青、竹青……有一个男人,他叫竹青……

她想著,努力想著,每跨出一步,心就拧痛,她下意识抬手捣住,只记得那
遥远遥远的铃音,破云穿雾而来,还有笛声、那一丛翠绿的竹……

“竹……青……”白衫飘摇,她记不清那张脸,模模糊糊的,感觉自己在瀑
布底下,好多的水将她冲淋得抬不起头。

男人听见那声破碎的呼唤,震得心魂欲制,他强忍著,压制得牙已咬出血来,
双目狠利地瞪著,眨也不眨。

还不是时候,再一点点,只差一点点的距离。他见她慢慢地靠近那道门。

“孩子,别想了,忘了吧,只管住前走,什么都是空的,记不起来,也没道
理去记……去吧,快去吧……”

那道门光亮得几要人睁不开眼来。

瑶光终於踏进一脚,光线立即吞噬她的小腿肚,身躯些微不稳,她抬起一只
手支住门边,五指已没入光中。

正在此际,那男子的耐性已至饱和――

他一日为文判,就绝不能与你在一块……

他记得天帝的话,并感谢他无意间的提点,让自己找到要去的地方。什么阴
冥判官、什么加封仙品,谁要谁拿去吧,他半点都不留恋,只要抛弃这一切,他
就能拥有她。

然後,所有的隐忍、所有思量、所有的计谋便在瞬间引爆了。

趁著两旁天将松散力道,他发力震开,顺利将他们逼出尺外,接著身躯如满
弓疾发的箭,挨近尽头那道光门。

“瑶光,我和你在一块了!”他由後头抱住瑶光,两人倏地遁入耀眼的光芒
中,让闪烁刺眼的亮白包围……

光门吞噬了他们,幻化在弹指间停止,仍是一面朴拙无奇的石壁,而壁後的
光景,只有走入的才知。

Fanta 2003-05-17 00:15

片刻沉寂――

“哎哟,可把我屁股折腾了。”一名教文竹青震开的天将起身打直腰杆。

“终於完成这差事啦。”第二个爬了起来,“天帝爷料得柙准,就猜文判官
会跟著跳下去。唉,到得最後我根本没施力,就等著他稍有动静,我就自动放手,
可没想到他下手这么重。唉唉,真是挺疼的呢。”

“呵呵呵,那姑娘往里头走时,我早早就把背贴在墙上等著了。”

“喝,你是看顾那姑娘的,又不是负责文判官。真该换你来试试,省得说些
风凉话。嗟!”

“甭试啦,文判官不在,凡间见学去啦!”说到此,四名天兵天将掉头朝那
位望住石壁,尚兀自沉思的老妇问道:“婆婆,您道,文判官他现下落於何处?
能和那个姑娘在一起吗?”

静默许久,就在众家以为不会有答案时,老妇眨著细小的眼,满脸的皱摺彷
佛在笑,沙哑地道:“欲知结果,问天师去吧。”

“咦?!”

另一边。

“恭喜天师、贺喜天师!”那只青绿色的小鬼边冲边喊,一个没留神,教门
槛拐得七荤八素,球似地滚在红柏大汉跟前。

“天师,咦?怎么移形换位了?”他一骨碌地跳起,尚分不清东南西北,头
顶已挨了一记打。

“我在你身後。”他摺起扇柄再敲一次,疼得小鬼吱吱叫痛。

“呜呜呜……天师……”以为文判下凡去,晋升为天师的跟班小鬼会威风八
面,岂知上任不到一日,头顶已连挨好几下敲打。

“说!”

“喔喔,那个……”差些忘了要说啥儿,想了想才记起,眉开眼笑的。“小
的方才打探出来了,是在京畿城南大街上的钟家大宅。是个女娃儿呢,大幸大幸,
还好没投胎变成男的。哎哟――”头顶又教扇柄狠狠地亲吻。

“阎君敢让她变成男身,本天师就踩震他的森罗殿,比当年孙老弟大闹龙王
宫更严重。”他撑开大扇面,自在轻摇,“呵呵呵……姓钟吗?那倒是跟我同宗
了,很好很好,此安排很是不错。”接著,铜铃大眼瞥向一旁抱头暗暗哭泣的小
鬼,“另一个呢?快快报上。”

“呜呜……呃――”

“再哭,也不会把你赶回地府,宜接进我肚里来,省得麻烦。”

进他肚里,那他不就嗝屁了吗?不、不、不――

青绿的手掌赶紧捣嘴捣头,惊恐地跳到一旁,发现旁边“资深”的鬼哥们,
个个都在忍笑似的,呜呜呜……本是同种鬼,相嘲何太急。

硬著头皮,硬把啜泣声压住,戒慎恐惧地说:“另一个、另一个也在城南大、
大街,陶姓人家的宅第啦。”

“咦?!唔――”闻言,天师爪尾眉挑高,掐指一算!忽而哈哈大笑。“这
个文老弟啊,本天师里服了他了。选的人家还真恰好,一户连一户,近水楼台吗?
哈哈哈哈,好,有气魄!”

“恭喜天师,贺喜天师,小姐出运啦。”旁边伺候著的众鬼们见天师大乐,
无不齐声欢呼。当鬼也要懂点权谋之术、小鬼之道哩。

“哈哈哈,不只出运,还要出嫁啦。”阴冥一日,世间一年,算算再过个十
七、八日,他就要嫁妹子了。呵呵,他说过的,天师嫁妹,没有嫁不成的。他心
中欢畅,来回踱步摇扇,突地眉又拧,想到一件极关键的事儿……

“天师,还有啥儿事没办妥?小的替您打点去。”一只伶俐鬼蔡言观色,咚
咚地跳了出来。

“嘿嘿!大家围过来。这是机密,极机密中的极机密,听了只管去办,办完
了谁也不准记得,知不知道?”他露出凶狠的目光,狰狞地瞪箸。

一干小鬼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

“好,都给咱围过来!听好了――”所有以天师为中心围成一圈,隐约传出
悉悉率率的声响,“――就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听懂了没?!”

一干小鬼瞪大眼,仍是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

“哈哈哈哈,好,现在就去准备东西,众小鬼随本天师拜访月老儿去吧。”

“是!”大家喊得响亮亮的,可各自的肛肠里都有相同的疑问――

天师不是正义的代表吗?怎麽……嗯……那个……唉唉……

月老仙居。

屋外鸟语花香,远山含笑,喜鹊儿翩翩地来、翩翩地去,偶尔还见几只吉祥
燕,翩翩绕檐前。好个喜气祥和之地。

屋外“心心相印亭”内,那白发拖延於地的老翁笑得颧骨高高的两坨,满面
红光,招手要一旁伺候的童子摆上玉樽,呵呵笑道:“天师真是有心,还记得来
看咱这老头儿,呵呵呵,还带著咱最爱的蟠桃酒。”他揭下酒瓷的软木盖,登时
酒香四溢,鼻尖嗅著,老眼半眯,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酒呵,咱去年厚著
脸皮向王母娘娘讨赏一杯,就天天念著这味儿,天师,您真大方慷慨,竟将一整
瓷的琼浆玉露送给咱儿,唉唉唉,怎麽报答呵?您真是有心……”他边说,边将
蟠桃酒倒在两只玉樽中。

是呀,他真是有心哩。

天师爽快地笑,“说这麽多做啥儿?!月老,您是我老哥哥了,这酒其实是
老孙送的,我本想道他一块来,可他的水帘洞的猴子猴孙儿们不知捅了什么纰漏,
他忙处理,没暇来。”大扇不住轻摇,“喝酒一个儿多没趣,说我送礼来,还不
如说我是来找酒伴的。”

月老闻言呵呵又笑。“来来,怎光顾著说话,咱哥儿俩一起乾了,套句民间
闽南一带的话语,叫作那个……”他想了一想,举起玉樽,大声喊著:“乎答啦!”

“乎答啦!”天师跟著模仿,两个乾了杯中物。“爽快。”

“再来再来。”月老要童子帮忙招呼,还命人端来下酒的好莱,虽都是素食,
味道做得极好。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老哥哥,再喝再喝,您不喝,都给我
喝光啦!”他忙劝酒,自己却沾唇即放。

月老一杯接著一杯,原就红光满面的脸更是通通地泛红。

“咱知道,那是太白仙人作的诗,他、他回来啦?怎不邀他一块来咱儿这里?”
哇,这蟠桃酒恁地厚醇,他有点儿、有点儿大舌头了。“咱觉得其他几句更好,
呵呵呵……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哈哈哈,好啊!
好!”

愁啊,神仙又如何?!他也有愁啊。

想到那些捆成团儿的红绳线,不知多久才能理出头绪?找到线头,仍得把这
头系在那头,再把那头结著这头,搅得他老眼昏花,还得忙著烧小泥人娃,难道
就没几个伶俐一点的童男童女帮他吗?

瞧天师老弟带来的几只小鬼,虽然是灵魅精儿,也懂得帮他撑伞、探路、当
先锋,个个精灵得不得了,唉唉唉唉,平平是仙,怎么差这么多?!

“唔……老弟,咱俩再乾,与尔同销万古愁啊!”

玩权术、论计谋、设陷阱,月老的男女童儿岂是这群精灵鬼的对手?!没两
下就被骗得团团转。

连原先守护仙居姻缘阁的小童们也都跑开了,让几个小鬼因追随天师来去人
间而收集到的小玩意儿引了去,正在外头树下比赛踢毽子、玩花鼓、斗促织儿、
骑马打仗。

没谁管得了那蹑手蹑脚溜进姻缘阁的两只小鬼。

掩上门,两鬼见满地排列整齐的泥人小娃和成捆的红绳线,相对看,咭咭怪
笑,以为事情就要结束了,却不知是灾难的开始,因月老愁的愁,同样把他们弄
得一个鬼头两个大。

“哇咧!到底是哪一个?!”天啊,已经眼花撩乱。

“天师说,男泥娃要长得像文判官,细长的眼,挺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
女的泥娃娃要像瑶光小姐,瓜子脸儿,长长的眉,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朵浅
浅的酒窝,一头黑黑的长发。”他可认真了,每个泥像都揍到鼻下仔细端详,坚
定意志,要在满阁的小泥像中找出指定的两个。“唔……不是这个……”他随手
摆下,取起另一个。

“不是这个?哪里不一样了?”难道自己的灵通比他低吗?在自己眼中,每
个小泥娃都是微揭的颜色,眼一般大、嘴一般小,鼻子一般挺啊?!怎么分?呜
呜呜……又要被天师敲头顶了。

“快找啊,发什么愣?!”

“是、是。”找、快找、拚命地找!不找出来誓不罢休!不成功变成人,呃
……说太快了,重来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有了这样的“雄心壮志”,抱著破釜沉舟的决心,在外头的踢毽子已轮赛到
第一百场、花鼓玩破了三面、所有的促织儿结束淘汰赛,进入决斗最高潮的同时,
姻缘阁中的两只小鬼终於找到梦寐以求的两个小泥人娃。

“我找到瑶光小姐……呜呜呜,完成大事了。”

“我找到文判官啦……呜呜呜,我出运了。”

擦乾眼泪,精神大振,他们依著两个泥娃娃脚上系妥的红绳一路搜查,却找
到两个各自的伴侣。

这还得了?!他不娶她,未来娘子竟是别家姑娘;而她没嫁他,未来相公竟
是别家公子。天啊!真真不得了、了不得了!

“快,快解下脚上红绳。”

两只鬼动作好快,各持著一个娃娃,把线给解了。

“对,把他们两个系起来,哇――”两只一同大叫。

“笨耶,你!总该留一条红线,两个脚上都光溜溜的,怎么绑啊?!”

“还说我,你不是一样,只会催催催,催魂啊?!”

“哎哟哟,要吵待会儿再吵,先找红线绑了他们。”

一旁成捆的红绳线,两只鬼围著它抽丝剥茧,好不容易才寻到一个线头,抽
将出来,终於将线的一头顺利系在男娃娃脚上,又把线的另一头系在女娃娃脚上。

大、功、告、成!

两只趴在地上喘气,揭掉一额的汗,这差事真不是鬼干的!

忽然,一只大叫了起来。“糟!”

“啊?!”一只尚处茫然状态。

“他们原来的伴儿,怎么办?!”

“嗳,也是一男一女嘛,瞧你紧张的,乾脆就送成堆吧,反正是……佳偶天
成、天成佳偶……嘿嘿嘿,咱俩儿也成天啦,帮人配对。”

“唔,也好。总不能让两个都寂寞。”

取得共识後,两只鬼各自找到脚上犹有红绳线,却已形单影只的两个小泥娃。
将线轻巧地捏在指尖,打了个小套圈儿,正要为他们牵连在一块的时候,姻缘阁
的门突然教人撞了开来。

“哇――”进阁的小童惊慌大叫。

“哇哇”两只鬼跟著放声尖叫,手一甩,两条原要结在一起的线不知抛到哪
里去了。

“你们?!你们两只?!你们两只小鬼?!做了什么坏事?!”

盯著那根指到自己鼻前的胖指头,忍下想一口咬下的冲动,咽了咽口水道:
“你?!你一个?!你一个黄毛小童?!这么凶做什麽?咱俩是瞧这些泥娃娃做
得好精巧,拿在手上玩就舍不得放回去了,又没什么!咱天师老爷特地登仙居拜
访,我们好歹也是客,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咱其他的鬼兄鬼弟想你们这些孩儿都没
下凡间玩过,还带来不少小玩意儿同你们玩,好啦,现下玩过不想玩了,是来赶
人的吗?呃,赶鬼的吗?”连忙改过,他两手一擦,说得失酸刻薄。

让这只鬼抢白一番,小童有些不知所措,想想自己是太鲁莽了点,不禁觉得
有些对不住他们两只,嗫嚅地道:“哦……我没那个意思啦,只是这姻缘阁不能
让谁随便进来的,两位鬼大哥不要见怪。我是担心月老知道了,要大发脾气。”

“那就别让他知道。什麽都别说。只有你知、我们知。”见好就收。

另一只放缓语气,扮起白脸来了,“哎呀呀呀,原来有这规矩,是咱们的错,
咱们没注意就这麽闯进来了。唉唉唉,对不住,对不住,咱们这就出去,不敢打
扰。”

接著,两只鬼在那小童略感困惑的目送下,手拉著手,跑到外头看斗促织的
最後决赛去了。

阁中,那小童吁了口气,看著满满的小泥娃儿,还好,只是放的位置有些歪
了,想是他们拿在手上玩的缘故。

将位置摆正,他拍拍小手,起身将一旁桌上做成动物模样的泥像放入篮中,
这些是正在修行正道、要晋升品级的动物灵,有虎精、狐狸精、蛇、狼等等,虽
已化成人形,元虚仍是动物。

这些精怪的姻缘自然不列在月老管辖范围,只是天帝托月老将其烧制成泥塑,
送至天庭,听说是在考核他们是否能成仙正果时需要用到。

那小童边想著,耸了耸肩,将一篮的动物泥塑带出姻缘阁,却不曾留意一只
虎儿和一只大狼,各教红绳线套住头,一个牵在男娃娃脚上,一个则与女娃娃系
成一块。

方才满屋子尖叫声时,他们让线套住後,被拉扯到地上的软垫来了,此时,
正静静地躺在桌脚底下,无人过问。

正是……佳偶天成、天成佳偶。

姻缘,由天注定。

Fanta 2003-05-17 00:16

第十章 侬只今生结目前

京畿城南大街。

热闹扰攘是白天永远的景象,大街两边店铺林立,除了没棺材店,几乎啥儿
都齐全了,再加上叫卖的摊贩,沿街兜售的小玩意儿、竹枝糖葫芦,卖艺走江湖
的,比剑耍刀,吞剑吞火,聚引不少人潮。

然後,直直往前走,一直到了尽头,转一个弯,那儿有一幢大红宅第,门上
挂著当今圣上御赐的匾额,黑实木上烫金宇,亮灿灿的,教人不敢逼视。陶公豆
子府。

“俗气。”那名老者刚下自家顶轿,身著官服,应是由朝廷下班,他不马上
进屋,站在大红毛前一脸的鄙夷。“哼,没品味。”不仅宅子的颜色不对,连名
字都取得难听。

“老爷,您回府啦。”与大红毛比邻而居的一幢大绿宅,两扇铜门打了开,
老管家探出头来,他是见轿子都回府了,却迟迟未见老爷,就猜他老人家八成还
逗留在外瞪著隔壁那幢,反正,每天总要来个几回。

两府之间的明争暗斗,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我说钟全啊,”他终於甘愿回自己家门了,他山之石,可以攻错,他忙著
跟老管家交代:“咱们家的铜门能多亮擦多亮,门前能扫多乾净就扫多乾净,别
落得与隔壁一样,灰门尘地的,没点儿朝中大臣宅第该有的气派。懂不懂?”

“是。老爷,小的为您盯著呢。”

“还有啊,钟全,”他向前几步後又走回来,“我问你,你觉得咱们府上的
那块匾额好看,还是隔壁的好看?呃……我是指颜色方面,你尽管说。”

老管家抬头瞧了瞧高挂的匾额,说出正确解答,“老爷真爱说笑,当然是咱
们的好。又亮又威严。”

“是啊是啊,咱们的好。”他笑咧嘴,捋了捋白胡,自在地进厅了。

“唉……”老管家摇头苦笑,再度合门,而门外那块大匾,黑实木上烫金字,
亮灿灿的,教人不敢逼视。

钟公太保府。

同样是当今圣上赐予,若论有何不同,也只有上头的字了。

他总是用那种奇异的眼神看著她。

原来不懂,久了,还是不懂,不过,倒是习惯了,习惯地黑黝黝的眼瞳中,
静静地映著两个自己,不需任何话语。

“竹青,你又爬墙啦。”她放下毛笔,将爷爷规定的练字课程暂抛脑後,跑
向那名攀坐在阁楼窗子的男孩。“唉,你总是不走正门。”她瘦弱的手臂支著实,
想稳著让他爬进来,可是男孩身手灵敏无比,一个翻身已荡进屋来,双脚稳当当
地站著。





“走正门,只怕进不来。”陶、钟两家的大家长斗成这样,他这个陶家大孙
若是光明正大地踏上钟家大绿宅,指名找钟太保的长孙女儿,九成九被人拿扫帚
扫地出门。他微微笑著,伸手抚过她的嫩颊,见她小脸微缩,有些羞涩,才缓声
道,“颊上沾了黑墨了。”

“是吗?”她赶紧捣住,一手掏出帕儿擦著。

“给我,这儿没镜子,你擦不乾净的。”

他半强迫地接过帕子,一下又一下拭著她莹玉般的脸蛋,专注、又有些温柔,
还有一些……她也说不明白的东西。他每回这样瞧她,自己就忍不住思绪纷飞。

九岁,那是四年前的事,他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打出生,她就是个病胎,也不知染著什么怪症,三天两头的发烧,全身热得
烫人。她还记得那些川流不息的大夫们,甚至在朝为官的爷爷和爹爹还为了她跪
求御医过府治病,每天要灌进好多黑呼呼的药汁,苦得她舌头都没其他味觉了,
可是病还是病著,整天烧得昏昏沉沉,而娘亲几乎是终日以泪洗面。

然後,那一个夜晚,风好大,将阁楼外的花草吹得作响,咿呀一声也吹开她
的窗子,她不想唤丫头来,勉强撑起身子想下床关窗,揭开床帷,他就坐在那边
望著她,那是与他首次见面,也是首次有异性闯进她的阁楼里,一个与自己年纪
相同的男孩子。

“你是谁?”她轻问,微微咳了起来。那个年岁的孩子对男女之防尚称模糊,
她心中不怕,只是觉得好奇,不知他如何进得了阁楼来?

“你可以喊我竹青。竹子的竹、青青河边草的青。”

她喜欢他的声音,很温和很好听。但後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并不是如他说
的,尚有另外一个,可是,他坚持要她唤他竹青。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软软的问,不知觉学起他的语调。

“我有一件东西放在你这儿,现下,该取回来了。”

这话她不懂,正欲再问,全身却烧得难过,那怪症又发病了,来得极其突然,
她倒回软垫,就觉得热,好热好热,刚开始几年她会热得痛哭,可如今,已懂得
哭是没用的,只有咬牙撑过,撑过,就会舒坦了。

“你走吧……我、我睡了,不陪你说、说话……”

她模糊地瞧著他,纳闷著为何还不走开,她不想让外人瞧见自己痛苦的样子。
可是,他好奇怪,犹记得当时他手掌抚摸她头发时的两道目光,带著了然的神态,
她虽小,却知他其中的怜借。

他的脸凑近她的,“别怕。”他说。然後口对准她的口,一瞬间恍惚了,仅
觉得肚腹中一股热源不住地流向他,有光,好亮,这是她那一次最後的印象。再
清醒时,窗外的天好蓝,阳光这么温暖,小鸟唱著歌唤她出去游玩,她下了床,
在阁楼外的庭园追蝴蝶,玩了一身汗。从今而後,再也毋需饮那些苦煞人的黑药
汁。

为此事,爷爷和爹爹特意做了个大匾额,送给那名御医好生赞扬了一番,可
她隐约地知道,她的病是教那男孩治好的。

“小脑袋瓜想什么?”他轻敲她一记,唤回她悠游的神智,却见到他将帕子
摺妥放入自己的衣襟。

“你怎么可以……那是我的、我……”她十三岁,明年就及笄了,况且打一
出生就已订了亲,她知道该将事情说明白,不能再任由他偷偷往自己阁楼里来,
毕竟男女有别,有许多礼节非守不可,可是……可是……每回见到他,她心中是
欢喜的、雀跃的,若他真的不再来……唉……

“怎么可以怎样?”他面容温和无害,精锐的是那一对细长的眼眸,好似藏
著无数的秘密。眉微挑,“怎度可以收起帕子?”他替她说完。

她点头,等著他还回东西,暗暗希望他瞧不出她泛红的脸蛋。

“擦完墨渍,你的脸也乾净了,当然是收起帕子啊。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是,可是……我的意思是……那是我的手帕。”

“我知道是你的,而且我已经收起来啦。”

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她感觉,他愈来愈爱耍弄著她,是什么意思,有时
她是又羞又急,有时则又恼又不知所措,有时却又教她心中紊乱浮动,她细细思
量过了,还是不明白如何解释那股心绪。

就如现在,他明明不该拿她的帕子,偏又不肯归还,他们都长大了,她终会
嫁人,这样的事还能允许多久?思及此,心底不由得惆怅。

“拿去吧,别拧著眉,不欢畅。”一方帕子递到她眼下,声音依旧温和。

她略微惊讶地望向他,耳垂泛著淡淡粉色,红唇动了动,被动地收了下来。

“竹青……你很喜欢这帕子吗?”她仰头,唇边有笑。

他点点头,“喜欢。”因为有你的香气。

他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他一向待她好,教她习字读书,讲述外头发生的趣
事给她听,怕她闷著,总带著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给她……他不只待她好,还
有那抹温柔的笑,温柔的眼神,会在自己气闷难过时,温柔地望著她。他们是很
好很好的朋友,而这关系已超越男与女的界限。她咬了咬唇,将手帕递了出去,
笑得甜美。

“竹青,若不嫌弃,我把帕子送你。”

她笑得更欢喜了,因为他收了她的东西,细长眼睛也笑弯了。

“唉,你是头一个送我手帕的姑娘,我定会好好珍惜。”

也就是说,往後还会有其他的姑娘送他东西了。届时,她的这条帕子又会在
哪里?这念头闪过,她不禁一怔,故意抛开那些莫名其妙的思绪,她身子转回桌
边,拾起毛笔,秀腕出劲继续未完的练字课程。

他尾随过去,静静瞧了一会儿,在她写满长开宣纸後,对其中几个笔画提出
意见,如此的相处,这么的自然。

“这一撇该加长,收尾需顿力,以防破尾。”他解说著,提笔写了起来。

“那这个字呢?我一直都写不好,尤其这一捺。”

“要这样写,别贪著想一气呵成,先慢点来。”他又挥毫。

她趋前看著、学著,拿起笔在纸上临摹。“是不是这样?”

“嗯,还不错,可以再好。”他的掌心好自然地握住她的软荑,这举动对他
们来说再平常不过。“你别施力,感觉我的笔触。”然後在纸上写出完美的一字。
还想继续,门外传来脚步声,她一惊,抛下笔赶忙冲出去迎接,顺便档架,挡不
了架就拖延。

“娘,您不是陪常家大娘饮茶吗?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

“什麽大娘小娘的,过几年把你嫁了,她就是你婆婆。”钟氏生得福态,笑
时眼睛眯成细缝,有股可爱劲儿,“哎呀,他们当家也大方,这次过访,还特地
为你打了一对纯金耳坠子,还镶著什么……红宝石的,唉,我瞧跟玛瑙挺相似的,
带过来让你瞅瞅。”她回头对婢女道:“小翠呀,那盒子呢?”

“在这儿哩。”小丫头捧了出来。

“咱们进屋去瞧,也教你戴上来让娘看看。走、走。”

“娘啊,我对这个没兴趣啦。”她亲热地挽住娘亲的手,甜甜地说:“今天
天气这麽好,我们在庭院逛逛好不?”

“嗯,天气是挺不错的。”钟氏望了望天,回头对女儿笑,“好啊。待戴完
耳坠子,咱们到庭院赏花去。”不由分说,人已进了屋。

里头已空无一人,一颗心放了下来。她收拾著桌面,明知留下他的字可能不
好,仍是舍不得丢弃,只得偷偷收了起来,告诉自己,可以用来临摹练写。

“来来,乖女儿,快戴上。”钟氏招她过去。

小翠替她戴了起来,另一名婢女则捧著薄铜镜,让她映照著。

“小翠、小红,你们瞧,小姐这么著是不是很美啊?”

她任著娘亲摆怖,一会儿站侧姿,一会儿要螓首微垂,还得手捏莲花指。唉
唉……

“是啊,美得不得了。”两个小丫头笑咪咪的,八成让当家主母传染,眼睛
全眯成细缝儿。

“我告诉你们呀,你们小姐出生时,房里银光照耀,嘴里好似含著一颗银珠
子,伸手去探却是一空,当时,老太爷和老爷都在怀疑,她就是王母娘娘身边的
瑶池仙子,才给她起个名,叫瑶光。”

这事她从以前说到现在,也会从现在说到将来,乐此不疲。唉,瑶光不由得
叹气。

而附在窗外的身影也在叹息。

本来要走的,却听见常家的事,那是一根刺搁在他胸口上。

他对转世前的记忆是四年前取回银珠元虚後才完整恢复的,可是她已由父母
作主许给了别人,而自己也陷入这好笑无奈的境地,尚是婴孩,便与一家的小姐
订了亲。他与她,各有各的婚约,而他并不打算履行,也不会让她去完成。另一
根心头剌是自己的名字。

那颗臭豆子,白白教了他读书习字,枉费他当上朝中大官,竟给自己的大孙
取个恁俗的名:陶宝铃。

只因他出生时,手中拽著一串铃子。

春夏秋冬过三年。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一清早,瑶光在庭院里剪下几株含露花儿,插在长颈白玉瓶中,阳光由阁楼
窗外流泄进来,将花瓣上的珍珠水露镶上璀璨。她想,他从窗子进来时,第一眼
便能瞧见。

跟爷爷、爹娘请安後,她跑到後院廊房去,在那儿磨著厨娘学做糕饼点心。

“哎呀,小姐想吃什么告诉李妈一声就行了,何必这么费劲儿?更何况,今
天是小姐十六岁诞辰,厅外来了几位老太爷和老爷相熟的贵客,都送礼过来,别
待在这儿,去厅前玩玩。”

“李妈呀――”她拉箸她的手,又摇又揉的,“求你啦,我虽笨,可是会好
好的学的,只要教我几样便足了,好不好嘛?瑶光知道你最疼我了。求你啦――”

“唉唉唉,我的好小姐,您这么著求李妈,李妈能不答应吗?好啦好啦,你
这软腻儿,别再揉了,李妈心都成酥油啦。”她笑著。好奇怪,好似除了瑶光,
钟府里的人都是一副福态相,笑起来就瞧不见眼睛了。

“谢谢李妈!”她一高兴,环手抱住妇人胖胖的腰。

“哎呀,都大姑娘了还改不掉这爱撒娇的性儿。”

这一日,瑶光就窝在後院,在李妈细心指导下,做出几样小糕点,虽不完美,
瑶光自个儿试吃,还觉得挺能入口的。

她想,往後她得再多学几样,将来好做给他尝尝……他是谁?心思不由得一
顿,她想著常家公子的长相,却是虚无的轮廓,而心中另一张男子的脸,竟是无
比清晰,她熟知他唇上的笑、习惯他温和略沉的嗓音,还有那对眼眸中若有所思
的含意,她去猜,从九岁时见著地,便试著去解读他细长黑眸中闪烁的意义,而
自己……似懂非懂呵……

端著亲手做的糕点回到阁楼,瞧见瓶中的花,心情些微振作起来。今日是她
的生辰,也是他的生辰,从相识後的每一年,他都会偷偷地抽空跑来同她说些话。

过午,他还没来,娘亲过来她这儿坐了一会儿,谈话间,她总是心神不凝,
眼睛不时往窗外瞧,教钟氏也随她瞧了好几回,什麽也没有,窗外的天很蓝。

“唉,女儿养大是人家的,你爹老想要你早些出阁,可我心头舍不得啊,怎
么也得再留个两年!等你满十八了,身子骨成熟一些,再谈婚嫁也是好的。”

“娘,瑶光会陪著您的。”她脸微赭,听到身子骨成熟的事,因那明显地发
生在她与他之间,男与女差别这么的大,以往身高相同,他却在短时间内抽长许
多,现在与他说话,总得仰著头。

还有许多地方,比如……她的胸部是柔软的,而他又宽又硬,那一回不小心
脚下一绊,他为护她,双双跌在地上,她趴在他胸脯上,有一瞬间脑中是空的,
只觉得他紧紧搂住自己的双臂和胸上的坚实温暖。还有他的脸,有棱有角,轮廓
愈见分明,以前就觉他的气势像个大人,如今更觉他深不可测,在他面前,总感
觉自己好小,唉……他们是同龄,不是吗?

钟氏没注意到她的神思恍惚,自顾自地谈著说著,好一会儿才由瑶光的阁楼
离去,转而到别的院落串门子。

少了人语,房中顿时清冷起来,瑶光摊开宣纸练字,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思,
写坏了好几张,她幽幽一叹,人倚在窗边怔怔望著,也不知瞧些什么,直到小红
丫头来唤她用晚膳,才由梦中惊醒。

“小姐,老太爷他们在前厅等著呢,您怎么还不下楼来?”小红探头进来,
苹果脸颊红通通的,笑嘻嘻地说:“今天全是小姐爱吃的莱色喔,李妈还烤了一
只乳猪,上头插著小腊烛,好可爱喔。”

她缓缓转头,幽然低问:“小红,什么时辰了?”

“嗯……咱们家都是酉时开始晚膳!老爷要我过来请小姐,一耽搁,现在差
不多过一刻了吧。”

“喔……”

“小姐,怎么啦?好似……不开心?”她小心翼翼地问,眼睛睁得大大的。

“呃,没,没有不开心,是倚在窗边让沙子进眼了,有些疼。”

小红毫无疑虑地笑,边催著:“对嘛,今天是好日子,小姐怎会不开心。呵
呵呵,偷偷同您说一件事,今天老太爷吩咐得买长寿面和红蛋,还指定要长兴号
的,今早小红去到长兴号店铺时,就见三项大轿子挡在门口,好不容易挤进去,
您猜我瞧著谁了?嘻嘻,是隔壁陶家的孙少爷,和两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姑娘也
在店中,其中一位还嚣张地说要包下长兴号今天所有的面线和红蛋,这可急死我
啦,可那陶家孙少爷好似认得我,竟要夥计包妥东西塞到我手上,说要给小姐添
芳龄。奇怪啦,他怎么知道小姐今天生辰,唉唉,我可不懂啦。啊,这事千万别
教老太爷知道了,他要是知道桌上的面线和红蛋是陶家送的,准要气得吹胡子瞪
眼睛,小红就惨啦。”

“小红,你、你知道……那两个姑娘是谁吗?”猛地一阵心酸,听他与别的
姑娘同游,气息闷在胸口,压得难受。

“我当然打听了,是与陶家孙少爷有婚约的沈家姑娘,长得还真不错。另一
个扬言要包下长兴号的是沈姑娘的表妹,姓潘,长得是漂亮啦,不过那性子,唉
……总之,谁娶她,谁倒楣。”小红边说边皱眉,“小姐,您没瞧见哩,这个潘
姑娘脸皮可厚啦,当著表姊的面前黏著未来的表姊夫,拉著他的袖,摆著爱娇模
样,我想,她八成看上陶家孙少爷,唉,可怜……唉唉,小姐,我是来请您下楼
的,怎么扯起这些来了。快快,老太爷等久了可要不高兴了。他疼小姐,只会凶
我,快快,别耽搁。”她一惊,拉著瑶光小跑步朝前厅去。

瑶光没有拒绝,乖乖跟著她走,感觉心和体好像分开了,她咬著唇,心好痛,
怎么会心痛?怎么会心痛?她有什麽资格心痛?

早知两人会走到这个岔口,可她一直不愿去想,如今,这一刻来得突然,她
完全没有对应的能力,她终於知道,原来自己这么自私。不要他对别的姑娘好,
不要他对别的姑娘笑,不要他用那对温柔的眼瞧著其他姑娘,不要他用那种温和
低沉的嗓音对其他姑娘说话,不要不要不要――

她不要他走出她的生命。

只要他属於她一个。

天啊,瑶光,你是个自私鬼。

Fanta 2003-05-17 00:16

强颜欢笑地结束家人为她办的生辰宴,将一箩筐的礼物搁著,又无情无绪来
到窗边,颊上好凉,她伸手去摸,竟是湿润的泪,今日是她十六岁生辰,她收到
好多好多的贺礼,府里每个人都对她说了好些祝贺的话,可,她竟在哭,是伤心,
是酸楚,是委屈,是没来由的。

她终於关上窗子,回到内房褪下外杉,她对著铜镜怔怔瞧著。

……与陶家孙少爷有婚约的沈家姑娘,长得还真不错……沈姑娘的表妹,姓
潘,长得是漂亮……

那自己?!她瞧著镜中玉白的脸庞,弯弯柳眉,眼如波。唇如樱红,还有一
头及腰的长发……她应是长得不错,是好看的吧?

镜中人对自己苦苦一笑,她吹熄烛火,放下床帷,在胡思乱想中睡著了。然
後,像极数年前那个夜,风吹开窗子的声音将她唤醒,睁开迷茫的眼,她想下床
关好它,小手揭开床帷,她瞧见他坐在床边,正微微地笑凝著自己。

乍然见到,瑶光方寸又喜又惊,一时间不知说什麽好,却瞧他一派自若的模
样,而自己这一日的苦候,揪心揪肺,情何以堪?想到他与别家姑娘同游,自己
还兴匆匆做了糕饼点心等他来前,顿时,漫天的委屈罩来,她拧著软被,对他哭
了起来。

“怎么?!”这还不哭掉他脸上一贯的温和。“瑶光,别哭啊,你怎么了?”

他倾向前去,一把揽她进怀,大掌拍抚著她的背脊。“别光哭,乖,谁欺负
你了?”

她还是哭,小脸埋在坚硬的胸膛上,也顾不得男女的礼节,拧著被子的两手
改成拧著他的衣衫。她转为低低抽噎,可怜地说:“我以为你、你不会来了……
我等了好久,等不到你,小红跟我说……你和别的姑娘乘轿出去玩了,我还、还
亲手做点心……可是都不新鲜了……”

她埋在他胸口,没瞧见他在笑。

“那沈姑娘来送礼的,礼尚往来,我得送姑娘家回去,我没有同她们出去玩。
糕点很好吃,我方才进内房时,在桌上拿了三个,已经吃到肚子里啦,待会儿,
我会把它吃光光。”

“真的吗?”她抬起头,脸上犹有泪珠,却是期盼地问:“你真觉得好吃?”

“嗯。”他点头,手指帮她擦泪,笑著说:“往後我的娘子要是天天做这麽
好吃的东西,我就有福了。”

“沈姑娘……她会做吗?”

那对眼如雾如梦,双颊红通通,有一般诱人香气,还不懂吗?他瞧著,心中
长长地叹息,微笑问:“你说谁?”

“就是你的――”话忽然截断,有人在外头敲门,然後是推门而入的声响。

“瑶光啊!还没睡?房里怎麽了,娘怎么听到你在同谁说话?”

钟氏步了进来,走到床边撩开床帷,见女儿一脸睡眼惺忪,“咦”地一声。

“娘,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您找瑶光有事?”

“没事没事,路过,顺便进来瞧瞧。唉,我这耳朵愈来愈糟了,近来总听到
一些奇怪声音。乖女儿睡吧,娘吵了你了。”她喃喃自语,持著灯又要离开。

“瑶光送您回房。”她起身,又被娘压回床。

“不用,外衫都脱下了,睡吧。娘会替你把门关好。”

是的,她外衫都脱下,略微紧张地躺著,直到听见关门声,她微微一动想要
爬起,身子便碰到被窝里头另一个身躯,来不及慌,腰让人搂了过去。

“我娘……我娘她、她离开了……”她纳纳地说,脸蛋好红,一直泛到耳垂。

“我知道。”他静静地说,气息拂过她的颊,撩动几根发丝。

两人同枕一个枕头,虽是无语,两颗心却相互激荡著,眼光在彼此的面容上
穿梭端详,在对方的眼瞳中看见了自己。许久许久――

“我不娶沈家小姐。”他缓缓的、清晰无比地道出。

瑶光方寸猛跳,身子轻轻颤抖,感觉他将自己搂得更紧一些了。

“为什么?”

“她不会做好吃的糕点等我。”

瑶光合上眼,眼泪由睫毛间流了出来,她终於明白这患得患失的情感为何;
终於懂得他眼中的光芒,她想他永远这般抱住她,不要理别家的姑娘。

然後,她睁开眼眸,透亮而温柔,缓缓的、清晰无比地道:“我不嫁常家公
子。”

他笑,“为什麽?”

瑶光不回答,只是将头靠在他的心窝,双臂环抱住他。

这两年发生了好多事,对陶、钟两家来说,真是个多事之秋。

树大招风,官场上人生百态,再如何正大光明,总有人瞧不顺眼,总爱在皇
帝耳边进谗言,而皇上不一定是圣上!他一样是人,有人性的猜忌怀疑。

因此,陶钟两家便这样不明不白的被牵连至一连串的贪污、行贿、鬻官,甚
至是谋反的阴谋中。

这两年好乱,大红宅和大绿宅里的人各个心情低靡,两边的老太爷和老爷全
遭拘禁,等待事实查证,但人人心里头都清楚,事实是等不到了,就怕等到的是
“秋决”或是“斩立决”两个答案。

然後是一个少年,他年仅十八,却凭著超凡的智慧和沉稳的气势主持了两家,
为两边所受的污蔑和羞辱向皇帝上书。正是陶府孙少爷。

又然後,无人知道发生什么事,一日醒来,京畿大街小巷传单满天飞舞,连
在路旁摊子唱碗豆腐花,也会被三、四张传单飞来裹住脸,教人不去注意也难。

传单上,正是那几个进谗言的官员历年来干下的苟且歹事,写得详尽无比,
还能佐证,传单边分上中下三版,像官场现形纪,闹得街头百姓们追著传单跑,
要是少漏了一段,还懂得赶上茶坊,因那里已有说书客将三版分成二十章节,加
油添醋,讲得口沫横飞,说陶府如何忠义、说钟府如何清廉,说那些污害他人的
官员如何男盗女猖、不知廉耻、趋红踝黑、望风梯荣,将圣上捏在手心里把玩,
做了影子皇帝。

又再然後,人言可畏,光是说话,就能把人逼死。

那几名官员遭了罢免,抄家,流放充军。而原在牢里的人放了出来,消息传
遍京城,当天,不少民众夹道迎接,大放鞭炮,热烈鼓掌。茶坊中再加开十个章
节,讲述当今皇上如何圣明,不听谗言,圣断天明,是不世出的天之骄子。

总之,事情都过去了。大红宅和大绿宅的争执也都过去了。陶豆公和钟太保
公还三不五时便聚在一起谈论时事政务,也常听到两个各持己见争论不休,但学
过教训,由鬼门关走回的人到底是不同了,争该争的,争不过,就别争了。

今天又是个特别的日子。

陶家老太爷精神铄铄地来到长孙书房中。

“爷爷,找孙儿有事?”他正想去爬墙找一个姑娘。

“宝铃好孙儿,爷爷想知道的事,你偷偷说,我不会说出去的。”

“什麽事啊?”他无辜地眨眼,虽然心中万分清楚。

“就是那件事啊,你是怎么拿到有关那些官员干下龌龊勾当的证据?”

“爷爷,”他拧著眉,状似十分为难,“圣上要我绝不可说出。而且孙儿在
他面前对天起誓,若说出让第三者知道,会家破人亡、遭天诛地减。”

“喔喔……喔,这样子啊。”他捋了捋胡须,有些落寞,“唉唉,那就算了。
没事啦。”正转身要走,眼角却瞥见桌面上成叠的字墨,登时,两只老眼瞪得大
大的,抖著音问:“宝铃好孙儿,这、这书法,这些字是谁写的?”怎么这麽像,
那是数十年前的记忆了,他还在陶家村,每天夜里小河流过,那个爱穿白衫的哥
哥就来教他习字读书,还有一位美丽的好姊姊,能有今日,也是他们给予的启发。
而这笔感、这字迹,明明就是……

他知道他想起什么了,笑著说:“爷爷,是我写的呀,您忘啦,以前您就是
教我这样写啊。我每天都练,练一百个字以上,现在我写得不错了吧。”

“你写的……”有些恍惚,他重新坐下,一张一张的看,眼角有些湿润,
“你写得很不错,真的很不错……我真高兴……”

他看得征了,沉浸在回忆中。竹青没扰他,一个人悄悄步出,轻快地翻过墙。

自两家出事後,常家和沈家都派人来退亲,如今风波已过,陶钟两家却结成
儿女亲家。其实,他可以光明正大走钟家正门,可攀墙爬楼有其难以言喻的乐趣。

未到窗口,就听见串铃儿的声音,那是十六岁生辰的那晚,他离开时为她系
在窗子上的,风一吹,就唱著曲儿。

他往内一跳,无声息地落地,见到姑娘忙碌的娇美背身,将几盘的点心、素
果和糕饼摆在桌上。他蹑手蹑脚地靠近,忽而拦腰横抱起她,吓得人家惊声尖叫。

“坏人,你、你真坏――”瞧清来人,瑶光又笑又骂,小拳头捶著他的胸。

“唉,你喊我坏人,小生我只得恭敬不如从命,坏到底了。”他说著,吻住
她柔软的小嘴,瑶光半推半就,最後是软软的投降了。

一吻结束,他的额抵著她的,调整气息,暗暗发誓明日就要说服两边的人准
备婚礼,今年,一定要抱得美人归。

“放人家下来啦。”她踢了踢小腿,脸蛋红得好可爱。

他长长又哀怨地叹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她,待她站稳身子,又忍不
住倾身去啄她的嫩颊,啄著啄著,就啄到嘴上来了。

“竹青……”他停不下,她只好伸手按住他的嘴,娇嗔著:“停,听话。”
另一手则揉著他的眉心,温柔地说:“今天是好日子,不准皱眉。”

是的,今天是个极好的日子。他们俩的十八岁生辰。

“来,我准备了一些素果糕点!要一起烧香许愿。”她拉著他的大掌走到桌
边,又点燃两束香,一束交给了他。

持著香,两人对著窗跪下,双双合眼视祷,香烟枭绕著他们,虔诚而真意。
一会儿,两个心有灵犀地睁开眼睛,转过头彼此凝视。

“你许了什麽愿?”

“你许了什么愿?”

两个人竟是异口同声。

竹青望住她,无限温柔地望住她,缓缓放唇,“既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瑶光唇边展笑,一朵无限温柔的笑,轻轻回应,“也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窗上的串铃儿,唱出动人的歌音。

(完)

kekemi 2003-05-17 03:41

faint
这么长啊?看了个开头,感觉还不错。不过下个周五考试,有N多概念要背,偶决定考完再来看~

kekemi 2003-05-17 03:46

没忍住又忘下看了几段,居然发现是偶看过的故事~
好文章,老早看到的时候就想拿来贴的,还是因为懒~~
看来fanta比偶勤快多了~~~

Fanta 2003-05-17 17:37

不是勤快
主要是看X妃传说不爽了

:(
其实这个写的好
也是很早之前看的 :P

kekemi 2003-05-17 17:49

是,这个的文笔比X妃流畅多了~~banban怎么还没来看?wave2 banban

spell 2003-05-18 14:57

我开始还以为是那部泰国电影呢。

icuras 2003-05-18 14:57

好长 号长。。。。
等我明天再来看。。。
spank fanta...

spell 2003-05-18 20:26

越看越像席娟的风格。

Banban 2003-05-18 22:52

偶在家发烧呢。睡得淅沥呼噜的。 *:P
看了前2章,还不错噢。

对了,国外的可以用www.rongshuxia.com去访问榕树下
不过老是有问题,只要退后,就没法再显示网页了。*mad

ding 2003-05-20 09:40

偶也明天考试,一百四十四道模拟考题,做了我三个晚上。。。暴晕。
考一整本书耶。。。好不容易都做完了,上来散散心一会儿,谁知一看再看看了三
个钟头(完蛋了),只好晚上再把那十几页的考题吞肚子里。明天早上八点整开考啊!
我哭。

kekemi 2003-05-20 20:11

tender ding,knowing ding
偶也是经常学习中间休息来“散散心”磨掉几个小时...


所有时间均为格林尼治时间 +9, 现在的时间是 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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