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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故事:侠之小者【推荐】
一个中篇,不算长,挺好看的。
犀牛也可以看,不是骗眼泪的~~*:P 侠之小者(转载) 我姓王,我们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姓王。 像村里很多10几岁的男孩子一样,我没有名字,爹爹叫我小三,大家也叫我小三,或者王木匠家的小三。 -------------------------------------------------- 1.牯牛 我姓王,我们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姓王。 像村里很多10几岁的男孩子一样,我没有名字,爹爹叫我小三,大家也叫我小三,或者王木匠家的小三。 爹爹就是王木匠,姐姐嫁了,哥哥很快也会变成王木匠的。可是我只能是小三,因为木匠手艺是单传的。 於是我只能放牛,虽然我的个字比同龄的男孩子们都高一些,虽然村里打更的瞎子王曾经在一次喝得烂醉之後摸过我的骨相,打著饱嗝说我是“非凡之命”(为了这句话爹爹一时高兴,给他和我一人打了一个红糖荷包蛋);虽然豆腐王二家的麽妹每次看见我就笑,还经常偷偷地盛豆花豆浆给我喝,但我不知怎地很怕,而且自己也弄不清楚,我究竟怕什麽。 日子一天天都是这样,昨天是这样,今天又是这样。 西下的夕阳已经染红了木桥下的河水,忙碌或悠闲了一天的人们开始聚拢在桥边的大柳树下,听刚刚睡醒的瞎子王喝著大家凑钱买的酒,说那些人们半懂不懂的书。 我不敢挤到人群中去听──虽然我经常在散场後偷偷溜过去,像瞎子王讨要几颗水煮盐花生吃,只是蹲在桥墩边,看著水里的牛。 牛大约不喜欢总是呆在水里吧,甩著水慢慢地上岸,这时,一头黑牛突然低著脑袋顶了上去。 这头黑牛是牯牛蔡家的,他们是外姓,但兄弟6个都是壮汉,他们的牛和他们一样壮实。为了一头母牛,这两只畜生已经拧过几次劲,今天终於打了起来。 我想分开它们,可是我不行。它们从河滩顶到岸上,从岸上顶到人群中,听书的人惊叫著纷纷闪开,只有瞎子王仍然抑扬顿挫地说著他的故事,牛蹄荡起的灰尘把桌上的花生蒙了厚厚的一层。 人群中突然撞出一条大汉,他赤著膊,倒竖著眉毛,舒著结实的双臂,过去攥住我家牛的牛角,哈下腰,用脑袋顶著牛的肚子,双腿一蹬,一声闷喝,把我的牛顶出6、7步,摔倒在地。 人群一阵骚动,瞎子王的小桌也倒了,他的嘴也停了下来。大家都认出这个大汉是蔡四,牯牛蔡家最壮的一个,而且他们看见,另几个牯牛蔡也凑了过来。 爹爹和哥哥都来了,他们的脸吓得发白。牯牛蔡们要了两只鸡,还让爹爹答应为他们修两架梯子,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这本来不是我的错,可是我不敢说。 爹爹不敢打牯牛蔡们,但他至少敢打我,而且还敢不许我吃晚饭。 豆腐麽妹偷偷来看我,抹著鼻涕,塞给我一个煮熟的鸡蛋。 我并不觉得很疼,爹爹常常打我,却总是不怎麽疼的。我甚至不用特意趴著睡觉。 但我很难过,我睡不著。 我溜出家,在村里漫无目的地走著,低声哭著。 梆子声近了,瞎子王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响亮。 “用头顶开牯牛的不过是莽汉,真正的大侠,不用出手,只要站在那里,他身上的杀气就能让两头恶斗的猛虎逃之夭夭” 梆子声和瞎子王的戏文一声低似一声,渐渐远了。 我摸著手里的纸包,里面是白天小桌上的花生米。 花生米很快就吃完了,父亲只是马马虎虎地修了蔡家一架梯子,牯牛蔡们就似乎忘了那天的事情,甚至两头肇事的公牛也忘了他们当初的不和,可以背靠背相安无事地一块儿晒太阳了。 但瞎子王的话,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真正的大侠,不用出手,只要站在那里,他身上的杀气就能让两头恶斗的猛虎逃之夭夭”。 我觉得瞎子王是要告诉我些什麽,我觉得我也许应该作个大侠才好。 但,谁是大侠,什麽是大侠呢? 2.王剑 我还是不知道什麽是大侠,当然也做不成大侠;做不成大侠的我只好继续做王小三。 每天还是那样过,放牛,听书,回家,有时到豆腐王二家去偷喝一碗豆花豆浆,和麽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几句。 只是我有时会偷偷地盯著牯牛蔡们宽阔的後背,或者瞎子王浑浊深邃的盲眼出神,我想,我应该到了想些什麽的年纪了,但我也不知道我该想些什麽,牯牛蔡们偶然一回头,我仍然会心惊胆战,立即把眼睛移到别人的脊背上去。 这天,正在豆腐王二家,一边喝著豆浆,一边看麽妹逗鸡雏,王婶──麽妹的娘──进来了,她横著眼睛看著我和我手里的碗,好像看一只别人家食盆里啄食的公鸡。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却终於没有夺下我的碗,也没再理会我,抱起浆桶走了。 我觉得喉咙发干,脸也不住地发烫,麽妹依旧笑著,说著,我却什麽也没听见。 这天晚上我拿著柴刀上了西山,砍了一大捆柴送到豆腐王二家。王婶看著柴和我,像看一只五条腿的羊羔,而麽妹的眼睛发亮,像看见了头发换糖的小贩。 走出门来,天色已经黑了,梆子声笃笃传来,“侠义,侠义,有出息啊”瞎子王好像在叹,又好像在唱,声音渐渐地远了。 很快小村子里都传著我侠义和有出息的话,大家看见我,脸上有了更多的笑容,父亲和我的话也多了起来,就连牯牛蔡们,似乎见了我也不像平常那样横蛮了。 原来侠义是这样的,原来侠义是这样让人心里舒服,看来我的确应该做个侠的。 可是我的刀只能砍断枯枝,我的杀气也只能吓跑母鸡。 看来,光做侠还不行,还要做大侠,大侠一定比侠更让人心里舒服,一定会被更多的人尊敬的。 我一定要做个大侠。 可是怎麽做大侠呢? 问瞎子王,他只是和我唱戏文,还哼哼什麽跬步、千里,大概意思就是先把小侠中侠做好了,才能慢慢做成大侠吧。我还是先砍柴好了。 豆腐王二一家对我的脸色越来越好,我砍柴的功夫也越来越厉害了,现在西山的树枝,应该被我的杀气吓得簌簌发抖了吧。 这天黄昏,西山上,晚风中,我坐在柴捆上,手握柴刀,面对著簌簌发抖的树林。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声响,我抬起头望去,不觉刀落於地,刀面如镜,映著簌簌发抖的我。 一追一跑,来了两个人。前面的是个少年,一身紫衣,手拿长剑,後面追赶的人大约30多岁,一身黑衣,手拿一柄斗大的铁锤。两人都满身鲜血,少年身上的血更多些。 大约是没有路,也或者是跑不动了,少年转过身和黑衣人拼斗起来,但他的身体似乎并不灵便,很快,长剑就被砸飞,他的腿上也挨了一锤。虽然似乎没有打中要害,但他还是倒下了。 黑衣人大口喘著粗气,蹲下身,拄著铁锤,好像要对少年交待几句什麽。突然,他的身体僵住,然後似乎很不情愿地慢慢倒了下去。 少年人撑著地面慢慢坐了起来,脸色已经惨白。这时,他看见了我。 不知怎麽,我并没有害怕。我捡起少年的剑,慢慢地走过去。 “你不要紧吧。” “没事,把我扶起来好吗?”,少年在我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接过长剑,怔怔地看著地上的死尸,过了好久,突然大哭起来。 “知道吗?那个家夥是黑道上著名的人物,铁金刚胡大通”,我摇头,我当然不知道。 他不管我知道还是不知道,他似乎很高兴有一个听众。 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他扔下一小锭银子,要我替他埋了死尸。我替他裹好伤,他转身走了。 突然他回过头来问我:“知道我是谁吗?” 我当然不知道。 “很快每个人都会知道我旋风剑唐珏唐大侠的威名了,哈哈”,他摇摇晃晃地消失了,笑声很远还能听见。 大侠,这就是大侠? 他们一个死了,一个哭了,我听瞎子王的书里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留泪的。 我摇摇头,开始收拾尸体。 黑衣人眼睛圆睁,似乎不相信发生的一切,他的胸口,深深地插著一把匕首。 我帮他合上眼睛:我不希望他死不瞑目。但我没有拔去那柄匕首。 我开始用柴刀挖坑,林子里山土很松软,我挖得很快。突然,我的柴刀触到一件硬物。 我急忙把那件硬物刨出来,竟然是一把剑,木头鞘已经腐烂,但剑刃却泛著冷冷的光芒,或者,这就是杀气吧。 这柄剑大概是上天赐给我的?也许我真的命中注定要做大侠?至少刚才我认识的这两个大侠,一个死了,一个哭了。我刚才没有哭,现在也没有死。 我埋葬了黑衣人和他的铁锤,一个大侠死了,一个大侠产生了。 回到家里,我告诉爹爹和哥哥,我要离开了,我要去当大侠。 哥哥没有说一句话,他想的是怎麽从小王木匠变成王木匠。 爹爹半晌才说了一句话:“虽然家里没有地,你也不必出去学徒的”,他根本不知道大侠和学徒有什麽不同,我知道,他偷偷找过大脚媒婆,商量过去豆腐王二家提亲的事情。 我笑了笑,告诉他们,不要为我担心。 走出家门,我最後一次把柴禾送去豆腐坊,王二两口子用异样的眼光看著我,看得我很不舒服。 麽妹追出很远,塞给我一个花手帕包袱,花手帕是绣的,两朵莲花只绣好了一朵,手帕里包著两个馒头。 我什麽也没说,只帮她擦了一把眼泪。我头也不会地走了,没有再看背後哭泣的小人儿一眼。 大柳树下,梆子和酒壶搁在小桌上,瞎子王坐在桌边。 我告诉他,我要走了,我要做大侠去。 瞎子王静静地看著我,浑浊的瞎眼里似乎隐藏著一切。 他摸索著倒了一杯酒:“喝了吧,喝了你就是个爷们了”。 我喝了下去,呛得眼泪几乎流出来,但终於没有流出来。 我重重地放下碗走过桥头,背後传来梆子和瞎子王若断若续的戏文。 村子渐渐远了。 突然想起,大侠不应该叫小三的,既然天意让我挖出这把剑,我就叫王剑吧。 大侠王剑。 |
3.那一双明亮的眼睛
我永远也忘不了,我第一眼看见他时,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和剑一般的眼神。 我叫明儿,我姐姐叫晚儿。 我们的爹爹,人家都叫他跟头黎,因为他当年可以一口气连翻72个跟头。他很喜欢这个名字,总是把它挂在酒碗边,挂在铜锣里。 爹爹从前总是带著猴子穿州过县地翻跟头撂场子,娘带著我们两个丫头在家刨食;後来娘死了,爹爹老了,我们大了,猴子跑了,爹爹就带著我们穿州过县地翻跟头撂场子。 听爹爹说,看姐姐翻跟头的人要比看爹爹和猴子翻跟头的人多得多,而且姐姐不但会翻跟头,还会打拳,会舞剑,会好多花样。我没有姐姐聪明,我只会翻跟头,而且只会向前翻,不会向後翻。 因为看的人多,我们并不愁饭吃,爹爹也有钱买酒喝,但爹爹并不很开心,我知道,这是因为常常有人在给钱时偷偷摸一把姐姐的脸,还有些孩子会在我面前吐痰,看著我一个跟头翻上去。 这天我们又在撂场子,爹爹在敲锣,姐姐在舞剑,我在看。 就在人群中,我看见了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看见了那剑一般的目光,那目光是射向姐姐的,这不奇怪,几乎所有看我们的人,目光都是射向姐姐的,但他们看的是人,而那道目光却直射姐姐飞舞的长剑。 。。。。。。 那双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剑一般的目光。 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投向我的各种眼光,但这道目光看得不是我,而是剑,我的剑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散乱起来,我匆匆地走完架式,行礼,看客们轰然叫起好来。我今天练的并不好,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他们并不在乎我练的好不好。 但那双眼睛却并没有叫好。 我仔细看著眼睛的主人,那是个乡下打扮的少年,个子很高,衣服有些肮脏,却穿得很整齐。他的手里拿著一把剑,一把用破木头鞘子装著的剑。 他的脸色蜡黄,似乎站也站不稳当,但腰板却挺得笔直。 爹爹捧著锣去讨钱,却并没有问他讨。爹爹知道,谁掏得出,谁不能;爹爹更知道,一个人面对别人伸出的手、却拿不出一文钱来的时候,感觉和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是一样的。 人渐渐散了,我和妹妹收拾起家夥,爹爹拿出了水和干粮。 我发现那个少年还没有走,他似乎很疲惫,但他的眼光依旧明亮。 妹妹拿著馒头,乞求地看著爹爹,爹爹叹了口气,点点头。 妹妹走过去,掰开馒头,把大的一半递给他。 。。。。。。 我的上一个馒头是女孩子给的,这一个又是女孩子给的,唉! 那天,当王小三变成王剑,当侠变成大侠的时候,我并不很清楚大侠应该做些什麽。一股酒意带著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很远,一直走到一个小镇上。 酒总有醒的时候,麽妹的两个馒头总有吃完的时候,大侠也总有饿的时候。 戏文和大书里并没有告诉我大侠是怎麽弄到钱和吃的东西的,只是告诉我,大侠总是很慷慨、很大方的。所以我离家之前已经很慷慨很大方地把旋风剑唐珏给的银子偷偷留在了父亲的枕头底下。现在我该怎麽办? 大侠似乎应该比一般人更耐饥饿的,但我想别的大侠像我一样饿了3天之後,也一定是这样全身乏力、头晕眼花的。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小镇的街上,胡思乱想著一个大侠这时应该作些什麽。 十字街口围著一大群人,我走了过去。 人圈中,一个敲锣老者,一个靠在刀枪架上的小女孩。 另一个稍大一些的姑娘正在舞剑,剑很薄很软,就像姑娘柔软的腰肢;剑穗很长很飘,就像姑娘飘飞的头发。 他们应该就是瞎子王所说的江湖中人吧,可是这个姑娘,这把剑,却透不出半点杀气。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我挺了挺腰:决不能在江湖同道面前丢了王大侠的脸面。 那个靠在刀枪架上的小姑娘好像在对我笑,可是剑穗翻飞,我看不清。 一片喝采声中大姑娘收住了剑式,我却迷惑了:她舞得很美,但这样的剑法能杀人吗? 我怔怔地站著不知所从,恍惚中我看见人渐渐地散了,看见小姑娘的笑脸,看见大姑娘的粉红色小牛皮剑鞘,看见老汉手里的水和干粮。 一阵诱人的食物气味扑鼻,把我从恍惚中惊醒,定睛看时,只见面前小姑娘的笑脸,和她手里冒著热气的大半个馒头。 我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 好像大侠不应该接受人的施舍的,但小姑娘的笑脸告诉我,她是在帮助一个朋友。我不能拒绝江湖朋友的好意吧。 我结果馒头,大踏步地走到老汉跟前,我想我应该交代一声的。 “我是大。。。。。。我叫王剑。” 。。。。。。 他叫王剑。 说完这句话,他就大踏步地走远了,走时还不忘对我和姐姐笑一笑。 姐姐也笑了笑,但很快就不笑了,爹爹却一直微笑著。 回到借住的地方,过了好久好久,“饿不饿?”姐姐突然问道。 我笑著摇摇头,我想起那双眼睛,那双剑一样的眼睛,我很高兴。 “这个小夥子好像是个怪人。”姐姐小声嘟囔著塞给我一小块馒头,她特意省下给我的。 “这孩子不俗啊!”爹爹突然大声说道,然後浓浓吐出一口烟来。 第二天一早。 姐姐总是第一个起来的,她要练功的。 其实我也要练的,但姐姐勤快,我懒。 姐姐打开门,突然惊叫了一声。 我匆忙扣好衣襟,倒拖著鞋踢蹋过去,看见了一个人和一捆柴,一大捆柴。 王剑。 爹爹也出来了,他似乎并没有很吃惊。 “这些柴禾是送给你们的,我想你们用得上。”他的语气很平静。 爹爹笑了。“如果不嫌弃,来一起吃一点吧!” 喝著姐姐烧得玉米粥,爹爹问起他的剑,问起他的身世和家里,爹爹问的多,他答的很少,到後来只是摇头,大口喝著粥。 “看来你是打算行走江湖了,有什麽打算吗?” 他沈默著,没有摇头,也不再喝粥。 “如果没有更好的打算,何不暂且先和我们父女3个一起?我这一大把年纪,让你叫我声师父不算吃亏吧。” 他低著头,过了很长时间,突地站起来,走到爹爹面前跪下,重重磕了3个响头。 爹爹扶起他,向他介绍我们姐妹俩。 “这个是我的大女儿晚儿”,姐姐对他笑了笑。 “我叫明儿”,我抢著说道。 “我。。。。。。我叫王剑,以後我会被叫做大侠王剑。” 很久以後我慢慢知道,他原来是叫做王小三的,来自一个叫西王家的小村子。 4.第一剑 大侠似乎总该有个师父的,至少,现在我也算江湖中人了。 师父很好,晚儿很好,明儿也很好。 爹爹说过,做学徒是要做很多家务的,可是做大侠就不用了,晚儿很勤快也很能干,我虽然想做,却也没什麽好做的。 不过做大侠比做学徒还是累多了。 天早上第一个起来的是师父,第二个是我,因为师父起来後第一个就会把我从被窝里揪出来。 师父叫我扎马,叫我绑著鼓鼓囊囊的沙袋来来回回地跑跑跳跳,他还扳著我硬梆梆的胳膊腿和腰,把我像捏面人一样搬来盘去。我很疼,但连哼都不哼,大侠应该听师父的,我知道。 师父最喜欢的是教我翻跟头,我也很喜欢学,这个比扎马扳腰有趣多了,但师父叫我扎马扳腰的时候很多,却只在晚儿穿戴得整整齐齐,出来练功时,才会点起烟袋,指点著让我们俩翻跟头给他看。 很快我的跟头就比晚儿翻的更多、更高了,而且撂场子的时候,晚儿明儿会累,我不会。有时师父喝多了,会磕著烟袋笑呵呵地说,自己的跟头黎很快就要被我跟头王抢了去。 我一点也不喜欢做跟头王,这个名字不好听。 可是喜欢看晚儿翻跟头的人,比看我的多得多,虽然她翻一会儿就会歇下来大口大口地喘,虽然她的跟头没有我翻得多,翻得好。人们喜欢看她翻,甚至看她喘。 不过师父还是很喜欢我,我看得出来。 每天早上我和晚儿翻了好一会儿跟头,明儿才懒洋洋地起来,伸著胳膊腿儿比画几下,在师父半真半假地呵斥声中,翻几个“就地爬”之类的跟头,或者顶顶坛子,踢踢碗。 这时候晚儿会拿出那把粉红色小牛皮鞘的宝剑,在场院里练上一圈又一圈,她练得好看极了,有时候长穗子满场飞,她不动;有时候她的身影满场飞,长穗子不动。 这时我和明儿只有看的份儿,师父不肯教我,我求他,他只是笑,就是不肯。 不过不肯归不肯,有时我和晚儿也会比划比划的。但天天练剑的她却总也打不过天天扎马的我,一次也打不过。有时她的剑会被打飞,有时她会被我踢在背上,很难看地摔一个跟头。 这时她会很生气,会向我发脾气,有时还会哭,还会跑到师父那里告状。师父总是笑呵呵地不闻不问,而她也是很好哄的,她的心就像她的剑穗一样温柔。 和她比划时,我有时空手,有时随便拿件什麽家夥。 我从来没有用过我的剑,我甚至不敢随便把它拔出来看,我觉得,它有一股让我感到紧张和寒冷的力量。 。。。。。。 那个王剑又把姐姐打倒了。 姐姐恼怒地爬起来,使劲拍著裤子上的灰土,这条绿裤子还是她央求了几天,爹爹才答应给扯的呢。 那家夥愣愣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扶姐姐起来! 我笑嘻嘻地靠著门框,看他们的热闹。 姐姐睁圆了眼睛扑过去,拿起剑鞘狠狠地拍打他的肚子,他的屁股。他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站著,任凭姐姐乱拍乱打。突然,姐姐转过剑柄,捅在他的腰眼上。 他一下子蹲了下去,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姐姐也笑了,我当然笑得更欢。 他们总是这样,爹爹也不管。 爹爹也不怎麽管我,虽然他总是摇著头说,穷人家的女孩子不该这麽懒的。 他和姐姐在一起时像个大人,和我在一起时就像个孩子。我喜欢让他背著我在院子里转圈,喜欢用我的脚尖踢他的大腿。他总也不知道累,有时他会说,小时候他的哥哥也这样背过他。 我现在已经勤快多了,有时也能翻上两三个空心跟头,出去撂场子的时候,也有越来越多的人给我喝采了,虽然我没有姐姐翻得好,更没有他翻得好。 我还学会了踢碗。本来我早就学过,但一会儿就打碎了20多个碗,爹爹好心疼。後来他用木头给我做了一套碗,用漆漆了,看上去和真的一样。他说,他爹爹是村里最有名的王木匠呢。 有时他还会让我摸他的那把破木头鞘子装的宝剑,那把宝剑好亮,好冷,我害怕。 我看得出来爹爹很喜欢他,但有时,爹爹喝完酒,会咬著烟袋嘴儿,看著他发呆。爹爹一定有心事,姐姐和他看不出,我是爹爹的小女儿,我看得出。 。。。。。。 爹爹总喜欢让我和他呆在一起,那个王剑。 他更高了,更壮了,可以翻很多很多的跟头。 他的衣服又干净又整齐,有时是我帮他洗的,有时是妹妹帮他洗的。 |
但他还是那样木头木脑,土里土气,所以他的跟头翻得再好,也得不到几个铜板,几声喝采的,妹妹现在都比他挣的多。
但爹爹喜欢他,总让我和他在一起。我为什麽要和他在一起? 他经常在我满心想溜出去看看花线布料的时候拉我去比剑,每次他都把我打得很难看。我哭过,骂过,还向爹爹告状,可没用。他的脾气真好,我怎麽为难他,他都忍著。弄得我也不好意思和他计较了。唉,谁叫我们女孩子心软呢? 其实他的个字很高,眼睛很亮,力气也很大。 如果他能穿得好看些,如果他能常常陪我到处逛逛,如果他不总是这样一根筋的牛脾气。。。。。。唉,我想这些干什麽! 我们卖艺人并不是总呆在一处的,经常要换换码头。但眉县这一带我们常来常往,已经很熟了,买卖也很好,所以更多的时候,我们总在眉县的这几个镇子转来转去。 这天我们又来到这个叫十间铺的小镇。 场子拉开,爹爹交待场面,他先出来翻跟头,接著是妹妹踢碗,然後我出场练剑,每次都这样,这次还这样。 可是这次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只想匆匆收场了事。我舞起穗花,在场中游走,却不料一脚踩在一只伸出的靴子上。 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妹妹赶紧扶住我。“你长眼了吗!”一声阴阳怪气的喝骂传来。 黑缎靴,青缎裤,青衫青缠头,长著一张歪嘴,歪嘴胡,我知道这个人。 他本来应过武举,却没有考中,後来家里破落了,但凭著他的蛮横和拳头,他的肚子里总断不了油水,身边总断不了小弟。 现在他的肚子里似乎已经装了七八成油水,身边也站了三五个小弟,他伸著一只右脚,黑缎靴上有我留下的一个小脚印。 他明明是自己成心伸出了脚。可是。。。。。。 我走过去,低低说了声“对不起”。 歪嘴胡显然要的不止这麽多,他腆著肚子,嘴里嘟囔著什麽,身边的小弟不干不净地鼓噪著。 “让我扇3个耳光就饶了你,不然。。。。。。” “扇我好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拦在了我们中间。 王剑。 。。。。。。 我喊出这样一句完全是出自本能,然後我就走过去,拦在了歪嘴胡的身前。 我突然想起,大侠这时候似乎应该打人,而不是去挨打的。 管不了这麽多了,挨打或者不太对头,但打抱不平总还是大侠的本色吧。 歪嘴胡上下打量著我,我笔直地站著,一动不动。 他个头比我略高,却比我宽了半尺。 “你这小子是什麽东西,挡什麽横!” “不就是要打人嘛,打我好了,我不还手。”我尽量平静地说,这是我第一次交待场子,可不能给大侠的名头丢脸。 “好,你喜欢挨揍就接著!” 歪嘴胡的手很大,很有力气,我的脸肿了,嘴角的血也流了下来。他的小弟们欢呼起来。 晚儿和明儿眼睁睁地看著,明儿的眼泪都流下来了。 师父拿著烟袋赶紧走过来,打算排解。 我咬著牙,一动也不动,把师父拦在身後,师父急得直跺脚。 “够了吗?” “哈哈哈哈,你小子喜欢挨揍过瘾,我也管不著,大爷可没有说打了你就不打她。” “对对对,还要让她把靴子舔干净!”。。。。。。小弟们的声音一声高,一声低。 恍惚中我看见晚儿涨红的脸,看见明儿攥紧的小拳头,看见师父张嘴在说些什麽,看见在小弟们的簇拥下,歪嘴胡向圈里挤了一步,又一步。 寒光闪过,歪嘴胡陡地一震,後退了一步,把身後的小弟狠狠踩了一脚。 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但那把剑已经出鞘。 。。。。。。 那道寒光闪过,每个人的眼睛都不由地眨了一下。 小弟们已经在後退,但歪嘴胡没有,他也不能再退。 他劈手抄起一个小弟手中的铁尺迎了上去,铁尺带著风声,在王剑的身前头顶舞出一个又一个花来,姐姐尖叫著扔掉剑,两只手捂住了眼睛,我忘了呼吸,眼睛几乎也闭上了。 王剑突然就地一滚,剑光已穿透了歪嘴胡的右膝。 他拔出剑,呆呆地站著,剑尖如水,一滴血也没有。 我从来没有看他用过这一招,但这一招出手,仿佛经过千锤百炼。 歪嘴胡张大了歪嘴,似乎根本不相信发生的事。猛地,他扔掉铁尺,像个装满了米的口袋一样倒了下去。 人群轰地向後退了好远。爹爹突然抄起烟袋打在王剑的後背: “还不跑,等什麽?” 王剑恍然弹了起来,冲过不知所措的人群,很快就不见了。 爹爹向我们使著眼色,我和姐姐匆匆收拾了家夥。 爹爹双手托著烟袋,冷冷地盯著歪嘴胡一群人。 他们不敢动,一个也不敢。 人群自动分开,让我们离去。爹爹走在最後。 走出很远,忽听见背後,歪嘴胡号啕大哭起来。 。。。。。。 王剑走了,我们也离开了镇子。 妹妹这几天总是恶狠狠地看著我,爹爹的脸色也不好看,我知道,他们是为了他。 可是这也不能怪我啊!那天的事情,本来。。。。。。也许不用动手的。 他不知怎麽样了?他的饭量一向不小的。 据说後来十间铺并没有人追究这件事。恶霸虽然让人害怕,没钱的泼皮也会有慑人的威势,但没钱又断了一条腿的泼皮,就再也不会有人害怕、不会有人理会了,相反,一些原来被欺负得不敢出声的人却时常找上门去。 据说现在没有了油水、也没有了小弟的歪嘴胡又多了一个名字:歪腿胡。 这里的春天总是不停地下雨,什麽也做不了。 妹妹捧著那几个木碗,在檐前呆呆地数著挂下的水柱。 爹爹的身体越来越糟了,他倚在墙边,抽了一大口烟,咳了几声。 我跑过去捶著爹爹的背,爹爹小口吸了几下烟袋,突然笑了: “这小子,那天那个跟头翻得真利索!” 5.以身作贼 我跑了。师父叫我跑的。 不知什麽时候剑已在鞘里,我已在荒无一人的山上。 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半面脸又麻又痛。疼痛让我渐渐清醒下来。 我刺出了第一剑,而且刺伤了人,师父和晚儿明儿没有跑,我却跑了。 我发疯似地向十间铺跑去。我是大侠王剑。 已是下午,太阳懒洋洋地晒著。 街上没什麽人,不多的几家店铺或开或闭,偶尔碰上的路人或眼熟或眼生,却都远远躲开。 十字街口已经人去街空,地上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街角的茶棚下,几个脑袋怯怯地探著,我认出其中一个是歪嘴胡的小弟。 我走近茶棚,弯下腰去。那个小弟退缩著,茶盏翻了,茶水溅了一桌子。 “王。。。。。。王大侠,都是歪嘴胡干的,不、不关小的事。”他惊惶地说著。 王大侠! “您、您、您师父他们已经走了,不、不知道去哪儿了,您。。。。。。就饶了小的吧。” 王大侠看著桌边一张张惊恐得有些变形的脸,突然觉得自己都有些害怕自己。 我直起身,退後一步,看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山上。 我没有找到师父他们,看来我们走岔了路。 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心很乱,我要好好想一想。 刚才我的剑是怎麽出鞘的?我又怎麽刺穿了歪嘴胡的膝盖?那刹那间的一招我从来没有练过,却好像生来就会一样。 除了明儿不时的玩笑,我生平第一次被人称为大侠,但我却还不知道自己怎麽赢的,也不知道自己怎麽跑的。 我轻轻抽出长剑,剑刃如霜,没有半丝血腥。 我站起来,随手比划著,想重温一下刚才的招式,却觉得很别扭,很生硬。看著地上的影子,突然觉得,这样的姿势,自己和剑都很不自在。 我叹了口气,收剑入鞘,重新坐了下去。 就这样坐了好久,脸渐渐不疼了,肚子却渐渐叫唤起来。 以前这时候,晚儿早就做好了饭,师父也早已眯著眼睛喝下第一口酒了。 可是现在怎麽办? 我不想再去打柴换饭吃,我已经是江湖人,江湖人应该吃江湖饭才是。 可是我的剑虽然能刺穿人的膝盖,却不能打开人的钱囊;我也知道,我翻跟头,是挣不来饭钱的。 王大侠。。。。。。王大侠应该有办法的吧,虽然大侠常常是要死的,但好像没听说哪个大侠是饿死的。 大侠应该是靠本事吃饭的,大侠的本事就是比别人更能打。 好像曾经听瞎子王说过,大侠要“以身作贼”的。。。。。。可是做贼似乎不太好。 但劫富济贫,应该没什麽不好吧?我身上没有一文钱,肚里没有一粒米,应该是贫的吧?济一济应该没什麽不对吧? 我自言自语地重又站起身来,拎起剑向路口走去,准备劫富了。 劫富。 我躲在大树後面,望著路口发呆。 山僻小路,行人本就不多。 最先过去的是两个中年人,可他们看上去比我更有理由去劫富; 紧接著是一头驴,驴上一位少妇,衣著光鲜,抱著个婴儿,似乎是富的,可是我的手却不敢去握剑柄; 过了很久,一对老叟老妪,搀扶著,说笑著,蹒跚而来。我甚至连正眼看他们的勇气都没有,直到他们的说笑声消失在山野中,我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天色已慢慢地黑了,我紧紧腰带,用手背使劲擦了擦眼睛。 山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远远过来一行人,为首的骑在马上,穿著闪亮的紫色绸衣,马後跟著4个汉子。他们的笑声很响,嗓门很大,包袱很沈。 我精神一振,跳出树林,拦住了马头。 马和人都吃了一惊,马人立起来。 马上的人很快镇静下来,他跳下马,抱臂站著,笑嘻嘻地看著我。 我觉得这时应该喊上几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喊什麽。 对面的人先说话了。 “小子是想劫道的?”他一点也不惊惶,语气中反而有些嘲讽。 我没有回答,我不喜欢劫道这个词。我只是举了举剑鞘。 对面的五个人哄堂大笑起来,一个汉子边笑边骂:“背时货,打劫打到我们老绿林头上了!” 我这才定睛凝神,仔细看著对面的5个人。 为首的紫衣人40多岁,个子不高,却十分精悍,他的马上,挂著一口紫金刀;後面的4个汉子也都各执刀剑,背著沈甸甸的包袱。 我劫了强盗! 不但没有惊惶,我反而有了一种很轻松的感觉。我挺了挺胸,又举了举手中的剑鞘。 紫衣人不笑了,他摆手止住随从,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 “小朋友很有胆色啊,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但我没有摇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定睛看著对方的眼睛。 “我‘摩云刀’熊龙会过多少黑白两道的人物,死在我刀下的成名人物也不算少,‘如意子’李振飞、‘落雁飞针’祝彬、‘旋风剑’唐珏。。。。。。都。。。。。。” 旋风剑唐珏。 我想起西山上,那个又哭又笑的少年。心陡地一紧,後面的话便没听清楚。 我松开剑鞘,任鞘尖触在地面上,手却仅仅握住了剑柄,双脚牢牢踏住,一动也没动。 熊龙似乎略有些诧异,他顿了顿,身形陡地一晃。 我感到一阵肃杀,知道应该防备,应该招架,却浑不知该怎麽防备,怎麽招架。 刚抬起剑尖,一片紫光就裹住了我,恍惚中,耳边似乎听见熊龙在不紧不慢地说著些什麽,可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我的衣服头巾都被刀风刀锋带起割破,我咬牙抬剑,迎向紫光起处。 左肋一凉,紫光尽敛,一切都停顿下来,刚才还挂在马上的那柄紫金刀已经刺进我的皮肉。 熊龙神色澹然,手握刀柄,张开嘴,似乎想对我说些什麽。 剑脊上突然绽出一芒寒光,我的双眼陡然一亮。 我纵身迎著刀锋扑了上去,刀刃深深刺进我的腰肋,但就在此际,我的身体和剑锋也几乎同时撞进了熊龙的怀里。 汉子们的惊呼和熊龙的惨叫混响成一片,他倒下了,我也倒在他的身上,两柄利刃连著我俩的身体。 熊龙的眼神已经涣散,嘴角却露出一丝笑容。 “好。。。。。。好。。。。。。”他喃喃地想说些什麽,却说不清楚。 我知道他要说什麽。 “我叫王剑。”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他神色一肃,嘴角的笑容永远僵住了。 我吃力地拔出身上的刀,刀身浴血,泛出隐隐磷光。 虽然不是要害,但大量的失血已经耗尽了我的体力。而敌人还有4个。 我从熊龙胸口拔下长剑,倚在身前。剑光清素,夜色下如一泓溪流。 我知道自己已没有再战的力量,但就是死,也要死得不失大侠的尊严。 4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进一步又退一步,刀举起又缩回。 突然,其中一个扔下刀,抱头夺路就跑。剩下3个愣了片刻,也纷纷狂奔起来,兵器包袱,扔得满地都是。 我这才感到伤口的剧痛,一下坐在了地上。 月光柔和地照在剑身上,隐隐的光芒提醒我,不能昏倒在这里。我摸索著爬到熊龙马前,打开了马上的包袱。 师父说过,江湖成名人物的金疮药都有奇效,看来不假。 而且不但有金疮药,还有干粮和水;不但能治伤,还能治饿。 身上的痛楚减轻了许多,气力也慢慢恢复了不少。 我从那些包袱里摸到几锭银子和几件衣服,用马鞍上的虎皮包了,重新打了一个包袱。 随手折了根树枝,我背起包袱和剑,挣扎著向山下走去。 我没有要那匹马:它恋旧,我看得出。 我也没有拿更多的钱财珠宝:既然是劫富济贫,济很多人的贫总比济自己一个人的贫更光彩些,明天一早,那些路人们就会发现这里的一切。他们中一定有穷人,也许还有这些财务的失主。 药力让我昏昏欲睡。我竭力爬上一颗大树,把包袱和剑挂在树枝上,抱著树杈,很快睡著了。 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我在睡梦中,并没有梦见自己成为一位大侠。 |
6.买卖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了。天色早已大亮。 药力已经过去,感觉好多了。 我脱下破碎的血衣,重新包好伤口,从包袱里找出一套衣服换了,然後慢慢爬下树,挖了个坑把血衣埋了,然後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伤口还疼,腿也有些发软,太阳透过树荫照在脸上,眼睛有些睁不开。我拄著树枝,缓缓走下山去。 山下,小村中。 村子不大,却当著山口要路,人来人往,倒也热闹。 村里有饭铺,有店家,还有个不错的郎中。 低著头钻过郎中门上的大葫芦,我重又走在街上。 肚子还不饿。 已过正午,街上人很少,这个时候,总会觉得懒洋洋的。我正思忖著是否该找个地方暂且歇一下。 街边一家当铺高高的柜台门口,一个瘦削的老者正用掸子掸掉幌子上薄薄的灰尘,他突然停住手,目不转睛地看著我。 他的目光如鹰如隼,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我尽量平稳地继续走著,他突然开口了: “能跟我进来一下吗?” 他的语调平和,却有一种慑人的力量,我不能拒绝, 我也不愿拒绝:我为什麽不敢进去? 绕过高柜台,里面是一间宽大的屋子,陈设很简单,四壁空空,除了几张桌椅,便是一排排地红木抽屉,十分整洁,一丝灰尘也没有。 老者坐下,也示意我坐下。 我把包袱放在地上,双手拄著剑,慢慢地坐在侧边的椅子上。 “你杀过人。”沈默良久,老者的第一句话就让我一震。 “从你的身上我感到了杀气,你不但杀过人,而且杀的是强悍的硬手。”他不管我的沈默,继续说著。 “但你身上的杀气并不足以引起我的注意,我叫你进来,是为了你身边的杀气。” “那是什麽?”一直小心地努力保持沈默的我脱口问道。 “你的剑。这是把非凡的剑。”老人鹰隼般锐利的眼里绽放著热烈的光采。 我抽出剑来,横在手背上,老人站起来,走近我。 “它已经饱厌了血腥,身上不会再粘哪怕一滴血,但它的杀气能让最坚强的高手心震,让最明亮的目光退缩。” “以你现在的情形看,你不能驾驭它,它却能驾驭你。因此,我想和你做个买卖。” “什麽买卖?”我问道。 “我要买下你的剑,买走你的杀气,而你将得到你所能想象到的最丰厚的回报,有了这份回报,你这辈子回也不想犯险和任何人动手了。” 他在一个空空如也的屋子里和我这样说话,但我相信他能做到他承诺的一切,我相信,他也明白我一定会相信的。他撑在桌上,急切地看著我。 我忽然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他失望地慢慢坐下,又慢慢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唉,也许你是对的,如果我是你也会这样。但我还是想和你做成一件买卖的。” 他打开一个柜子,拿出一个盒子来。 打开盒盖,打开一层又一层的绸包,露出一个泛黄的册子来。 “这本剑谱只有单纯执著的人才能习练,如果你得到他,也许日後可以驾驭这把剑,驾驭这剑上的杀气,让他成为你自己可以运用自如的力量。” “我。。。。。。我不识字。”我羞愧起来。 老人笑了,他翻开册子,上面都是图画,一个字也没有。 “我是生意人,只卖不送的。”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为难地搓著手。我的钱并不太多。 “我好像发现你的包袱里也有杀气。” 我打开包袱,取出那张虎皮,摊在桌上。 老人点点头:“就是它,这只虎绝不是俗物。如果你愿意,就成交。” 我愿意。 收起册子,我突然觉得有必要交代一句。 “那只虎不是我杀的。” “但杀死这虎的人却死在你的剑下。”老人一字一字,如铁锤砸地。 离开当铺,远远听见老人的低语: “这笔买卖,对这小夥子不知是福是祸呢。” 眉县城。 我的伤渐渐痊愈了。 我已经开始练那本册子上的剑法。 奇怪的是,刚开始练的时候,好像册上的东西我都明白,越练下去,反倒越不明白了。 在梦里,画上的人物会变成一个个活的影子,拆解攻守,但等我醒来,却只能模模糊糊地记得一鳞半爪。 先这样练著吧,也许见到师父,可以请教请教。 师父不知怎样了,晚儿和明儿都好吧。 黄昏,我走在县城的街上,脑子里乱糟糟地不知想些什麽。 城隍庙的门口围了一圈人,好像有什麽事情发生。 一圈人,围著一个哭得泪人般的少女,手里拿著一只木碗,木碗里装著几十文钱。 明儿! 。。。。。。 我又见到了他!居然是在这个时候! 爹爹自从歪嘴胡的事情发生後,身体越来越糟,终於在眉县城里病倒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後来就是吐血,发烧,昏迷,已经不能下床了。 我和姐姐伺候著,请来郎中,郎中开了药,却没见什麽起色。 爹爹病了,没法撂场子,郎中来得越来越不情愿,房东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 爹爹清醒时,总是责备自己不中用,拖累了我们,这时我和姐姐只能陪著一起哭。 姐姐偷偷把值钱的东西一件件都当了,从冬天的衣服、我们的耳环和长命锁,直到我们那些刀枪和锣鼓家夥。 可爹爹还是下不了床。 这一天姐姐抱著王剑给我做的一堆木碗出去了。我不舍得,可又有什麽办法呢? 过了好久姐姐才回来,手里捧著那些碗:当铺不收。 床上,爹爹昏迷著,喃喃说著胡话。 我急得直揪自己的辫子,姐姐替爹爹掖好被角,眼圈红红地走到我面前: “晚儿,如果再这样,姐姐只好、只好把自己。。。。。。卖了,你要好好照顾爹爹,我。。。。。。” 我捂住姐姐的嘴不让她说下去,姐妹俩抱头哭了起来。 我忽然不哭了,推开姐姐,擦了擦眼泪。 抱起一个木碗,我向门外跑去,姐姐惊愕地高声追问著。 “姐,你照顾爹爹,我去求求大家,我就不信,老天爷能只给我们绝路!”我边跑边答,连头也没有回。 城隍庙前是我们经常撂场子的地方,很多来来往往的都是半熟面孔,也有的人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我们和爹爹的现状。人们渐渐围拢过来听我的乞求和哭诉,有些心软的人甚至陪下了几滴眼泪。 碗里零零落落,丢进了几十文钱,丢下的钱,远比丢下的话语少的多。 我不禁大哭起来,哭得像泪人一般。人群蠕动著,喧哗著,我全然不觉。就在这时,我看见王剑那双明亮的眼睛,他也同时看见了我。 他惊喜地冲了进来,我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放声痛哭。 他手足无措地劝慰著我,似乎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我突然反应过来,拉著他冲出人圈,向住处跑去。 。。。。。。 明儿出去了,我没追上,只好赶紧回屋,爹爹离不开人的。 我不知道能做些什麽,只是坐在那里,望著爹爹惨白的脸发呆。这时爹爹突然醒了。 他居然坐了起来,叫著我的名字。 “快去门口看看,小三、小三回来了。” 王剑?他很久没有消息了,我知道爹爹一直惦记著他,可是。。。。。。难道。。。。。。我不敢再想下去。 门陡地开了,妹妹拉著王剑撞了进来。 他真的回来了! 王剑一进门就呆住了,然後就扑到床前,跪了下去。 爹爹的脸上突然有了神采,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却没有说出来。我和妹妹都靠了过去。 他突然使足力气,把我们的手拉住,拉到王剑的手前:“你们。。。。。。不要分开。。。。。。”话语戛然而止,再也没有响起,再也没有继续。 我抹了一把眼泪,过去帮爹爹躺下,给他擦脸,擦手。 妹妹抱著爹爹的腿,低著头,死死地不肯松手。 王剑直挺挺地跪著,突然放声大哭。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哭声,他哭起来就像个孩子。 7.杀气 王剑脸色凝重,往爹爹坟上添了最後一把土。 妹妹抱著墓碑──其实就是一块削平的木头,上面请人写了3个字:跟头黎──哭个没完没了。 不远处的官道上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向这里看上一眼。 我用手指绞著剑穗,忍住不哭出来。 剑是王剑赎回来的,但他只赎回了这把剑,因为爹爹的丧事,他没钱了。 他能有这些钱已经很奇怪,我问他,他只是一脸郑重地让我相信,他的钱很干净,说这话时,他似乎真的像个大侠。 妹妹连问都不问,她说,她相信。 我也相信,不过。。。。。。唉。。。。。。 官道上远远过来一行人,一辆双马轿车,车边的随从个个脸上洋溢著喜气。 鼻子一酸,眼泪再也禁不住。我默默地乞求著,希望官轿早些过去。 可这轿车偏偏停住了,一个粗重的女声响起,是那熟悉的乡音: “晚儿,明儿,是你们吗?”随著声音,轿厢里撞出一个红绸衣裳的老妇人。 妇人的衣服很亮很新,收拾得很整洁,粗手大脚,长得十分结实。 是学士娘子。 学士娘子是老家黎学士的娘子,黎学士是个读书人,爹爹的远房堂弟,读了30多年书,赶了20多年考。 黎学士没有儿子,女儿嫁的远远,他只会读书,他娘子也不会针奁。 娘在的时候常常帮他们缝缝补补,爹爹回家,也短不了捎去一点肉。 黎学士也常常写了红纸春联让爹爹带回来,喜气洋洋地贴在门上;学士娘子也经常帮我们喝开欺负我们的男孩子,把我们领回家去。 妹妹拉住学士娘子的衣角,眼泪汪汪地正要开口,她却一眼看见了那块木头牌子。 她一屁股坐在木牌前,像村里每一个吊丧的妇人一样哭唱起来,我们姐妹跪下,陪著一起哭。 王剑远远地躲开,他不知该怎麽做。 “你们今後怎样打算?”哭了很久,她问道。 我们今後怎样打算? 我也不知道,我们只剩下3个人,两把剑,3张嘴。 “跟我进京吧,你叔父刚刚做了翰林,我们身边又没儿女。” 我为难地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学士娘子恳切的脸。 “。。。。。。我们不会白吃饭的。”我咬咬牙,低低说道。 学士娘子朗声笑了,用衣襟擦了擦妹妹的泪眼。 “这个小哥是谁啊?” “他。。。。。。他是爹爹的徒弟。。。。。。”妹妹喃喃说道。 “我叫。。。。。。。我叫王小三。”他突然开口了。 。。。。。。 我叫王小三,师父的徒弟,我会赶车养马。 我并不想跟这个粗声大嗓的官亲去什麽京城,但我答应过师父,不能离开晚儿明儿,至少现在不能离开,不能这样离开。 我是小三,我不是王剑。 学士娘子看著我的身板,点了点头。赶车的老把式年高体弱,又整天惦记著村里的几亩薄地。 晓行夜宿,饥餐渴饮。 晚儿明儿总和官太太一起,尤其是晚儿,她总是被太太怜爱地扯在车里同坐。 明儿却坐不住,经常溜到马头边和我说话。 想起师父时她眼圈会一下子红起来,但她已经能偶尔笑著和我拌几句嘴了。被缠得没办法时我会向她许愿,答应陪她逛京城的庙会,答应为她刻一匹木马,或者一个木头老鼠。 几个随从小心地跟在车後,童头儿骑著驴护在车边。 童头儿是从京里专程来接官亲的护院头儿,叫踢破天童大海。 童大海四四方方的身子,四四方方的脑袋,拿著一柄四四方方的铁锤。 赶路的时候他总是骑著驴赶前赶後,嗓门很大,腰板挺得很直。 歇的时候他会很殷勤地各处查看,扳著脸,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其他随人。 他很喜欢喝酒,喜欢叫别人“老弟”,喜欢和人掰腕子。 |
他也叫我“老弟”,但不和我掰腕子,他看见我的剑,想让我练一练。
我笑著摇摇头。我不喜欢当众练剑的。 於是他练。 他掖好衣角,立个门户,一声断喝,场中已分不清人影锤影。烛火也陡地一暗。 两个随从拿著水勺,一勺勺泼向圈中。 又一声暴雷似的大喝,影定锤收,童大海气不长出,身上只依稀两三点水湿。 随从们大声叫起好来,明儿不知什麽时候捧著个手帕包站在门口,也叫著好。 童大海使劲拍著我的肩膀,叫著“老弟”,示意我也献献丑。 我只好献献丑。 抽剑在手,我想了一下,提剑斜斜刺出,又想了一下,转动脚步,沈腕挑了一剑。 这样练了10多剑,童大海他们脸上已有了不耐之色。我胳膊一松,垂下剑尖。 明儿大声叫起好来。随人们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很是奇怪。 童大海呵呵地笑著,说了几句客气话。 他们喝酒,我走了。 我知道他们觉得我练的不好看,这也难怪,我自己都觉得不好看。反正以前撂场子翻跟头时,也常常只有明儿一个人叫好的,我习惯了。 明儿踏著碎步抢到我前面,打开手帕,拿出两个苹果: “姐姐叫我带给你。”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把另一个塞在她的嘴前:“你一个,我一个。” 她一口咬上去,我松开了手。 “那个童头儿练得比我姐姐好看多了,你的。。。。。。你的也好。”她嚼著苹果,含含糊糊地说著。 我苦笑著,三两口吃完,推著她的背向女眷的门口走。 她还想多待一会,但我终於哄著她去了。 在生人面前,我有时似乎不敢和两姐妹多说,也不敢多看她们几眼。 但更重要的,是我还有大事要做,夜里是属於王剑的。 月色如水,风有点大。 我盘腿坐在客栈院外的空地上,横剑在膝,面前摊放著剑谱。 这些日子,我已经从懂到不懂,从不懂到懂地反复了几遍,练剑的时候,手中的剑也轻了又重,重了又轻。 我觉得我已经有些明白了,月光下,我的影子和剑的影子融为一体。 但似乎还有些什麽不对的,一个个破碎的影子在我脑海里跳动,却总也汇不成完整的画面。 我无奈地拍了拍剑鞘,盯著面前的剑谱出神。 风又起,剑谱随风翻动。风不识剑,何苦乱翻书呢? 书页随风翻动,越来越快,我的眼睛突然一亮。 被风翻动的书页里,一个个断续的画面连续起来,他们的身形,剑影,绵绵如江水。 我一下跳了起来,长剑已经出鞘。 我兴奋的只想大喊一声,可嘴还没张开,耳朵里却传来了一声大喊,又一声大喊。 这喊声是从客栈里传来的,好像是童大海的声音。 。。。。。。 童头儿喊的时候,我和姐姐正背靠著背,护在学士娘子身前。 学士娘子很细心,为了不让我们姐妹伤心,甚至摘下了车上的披红。 看得出,我和姐姐陪著她聊天她很开心,她的女儿们出嫁很久了。 我们都想好好伺候她,但她却实在太好伺候了。 王剑、不,小三在赶车,姐姐整天被拉住在车上,只能看著他的後背,有时她会省下娘子给的水果,让我送给他。 我常常和他说话,但他似乎不像从前那样没有拘束,见到我们有时居然有些脸红。不过看得出他其实很高兴能和我说话,他有时问问姐姐,有时陪我说笑几句,答应到了京城陪我逛庙会,答应以後帮我做一个木马,或者一只木头老鼠。 但他总是早早让我回来休息,我软磨硬顶,都没有用。 这天我又早早回来休息,娘子睡了,我们都睡不著,披著衣服,和两个小丫鬟在外屋闲聊著。 夜空中突然响了一声,很尖很凄厉的声音。 “响箭!大家抄家夥,有贼有贼!”外面传出一阵忙乱,接著就是一阵打斗喝骂的声音。 两个丫鬟吓得登时蹲了下去,我和姐姐跳起来,姐姐拿起了剑。 娘子披著衣服从里屋踉跄著出来,一脸惊惶之色。 门砰地被撞倒,童大海倒退著跌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马上爬起来,手横铁锤,向大门怒目而视。 院里院外,高高低低闪著几十跟火把,几个随人或者倒在地上打滚,或者双手抱头,蹲在几把朴刀之下。 门前几跟火把,几把刀剑,簇拥著一个30多岁,手拿朴刀的黑衣人。 他和其他强人一样蒙著面,但一双眼睛却如猎豹般凶狠。 “你让开,我们只要钱,不要人,”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屋内,眼光停在了我们身上,“至少不要你。” 姐姐紧咬下唇,剑却始终没有拔出,我背靠背和姐姐站著,手心已经汗湿。 童大海扬声咒骂著,舞锤冲了上去。 黑衣人把刀撇开,蹂身迎上,身形一交,童大海直飞出四五尺,重重摔在姐姐脚前,他的铁锤飞向粉壁,砸得砖屑纷飞。 童大海咒骂著爬起来,握紧拳头,护住了面门。 “我、我没什麽钱的,您、您就抬抬手放过我们吧。”学士娘子说的是实话,他们比过去虽阔得多,却实在不是什麽有钱人。 黑衣人毫无反应,向前迈了一步,背後的10多根火把也跟著近了一步。 暴雷似地一声大喝,童大海又扑了上去,黑衣人身形微动,童大海四四方方的身体又平平飞出,桌腿喀察一声断了,茶壶在童大海头上开花,碎片洒了他一身。 他咬牙又爬起来,蹲在我们身前,狠狠瞪著越来越近的火把和刀剑。 姐姐的剑终於出鞘,学士娘子却瘫软下去。 “慢!” 院子里突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个高个子少年拿著把破木头鞘子的长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的步子并不快,声音并不大,但在场每个人的心,都随著他步子的起伏而起伏,都随著他的呼喝怦然一震。 门并不大,挤著两三个汉子;屋里并不大,挤著10来个人,他却从容地走了进来,既没有侧身,也没有拨挤。 屋里屋外,院里院外,几十根火把,几十把刀剑,仿佛一下黯淡下来。童大海张大了嘴,我和姐姐的眼里一下有了光彩。 他转身对著门,背挺得笔直,我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的後背,就像看见了一把利剑。 王小三,不,王剑。 火把一下子靠紧,黑衣人眼神一凛,抄起了朴刀。 两双眼睛对视著,久久不动,场内静得只听见火把的劈啪声响。 “当啷啷”,门口一个蒙面人的剑突然跌落,擦起一点火星。 “他、他、他就是杀死熊大爷的。。。。。。”那个蒙面人失声大叫,猛地捂住眼,转身冲出门,冲出院子,几个同夥被他撞到,两三根火把落在地上,火光散漫开来。 王剑往前跨了一步,又一步,那个黑衣人退了一步,又一步,火把也在後退,一个蒙面人绊在门坎上,惊叫了一声,却终於没有摔倒。 黑衣人突然长身纵起,破窗而出,又飞上墙头,倏忽不见,身手极为矫健。 火把涌动了一下,猛地向退潮一样退向大门,很快就消失无踪,地上,几件丢弃的兵刃被余火照耀,泛著异样的光泽。 不知过了多久,王剑突然长出了一口气,我们也跟著长出了一口气。 自始至终,他的剑都没有出鞘。 。。。。。。 他们跑了。 我的剑还没出鞘。他们为什麽不打一下再走? 丫鬟们已经弄醒了官太太,晚儿看著我,脸色通红,明儿眼睛睁得大大,一边笑一边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我笑了笑,过去扶起了童大海。 官太太已经缓过来,坐下。 “童头儿,你是怎麽护院的?你的饭碗,也该换给别人了吧!” 童大海用手拨掉头发上的茶壶碎片,喏喏地不知所言。 “童头儿尽力了,他走,我走。”我也不知怎麽,说了这样一句,我感觉童大海宽阔的肩膀震了一震。 大家都愣住了,刚刚点起的烛光下,晚儿眼神似水,明儿的像星星,官太太的一双老眼却像两盏明灭不定的灯火。 她忽然笑了:“二位辛苦了,去歇著吧,我们也要歇歇了。” 我微笑著看了晚儿明儿一眼,转身走出去。童大海也跟了出来。 “老弟!” 一前一後走到厢房门口,童大海突然在身後叫了一声,声音带著颤抖。 我回过身,他的方眼已经湿润。 8.世面 京城很大。 很多的房子,很多的颜色,很多的漂亮衣服。 妹妹的话多起来。若非街上人太多,她可能要翻上几个跟头的。 王剑却似乎有些茫然,车行明显慢了许多。 好在路不远。 翰林府看上去并不大,里面却很不小。 匆匆安顿下,学士娘子就进去了,她和黎学士该有很多话要说吧,临走前,她还没忘了关照我们姐妹几句。 妹妹拉著我去跨院找王剑,我们三个很久没都在一起了,应该也有很多话说的。 看得出他很高兴,但我们却似乎并没有什麽可以说的,妹妹摇著他的胳膊,缠著他要木马木老鼠,他的脸胀得通红,一会看看我,一会看看妹妹,更多时候看著墙壁。 时不时有家人走过,好奇地瞅一眼我们三个陌生人。 夕阳慢慢爬上他的额头,他的额头一片明亮,像那天夜里的火把。 “3位,老爷太太请!” 一个仆妇引著我们刚刚迈出跨院,学士娘子就迈著大步迎上来,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把妹妹揽在身边。 黎学士在厅堂等著我们。 他面色红润,满脸喜气,虽然不能说胖,也比在乡下胖出很多了。 厅堂不算大,架上堆满了他最喜欢的书,墙上挂满了他最喜欢的字画。 “你们就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好了。”他显然很乐意见到我们。 这里当然不能当作自己家的,不过。。。。。。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他转向王剑,神色肃然,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王剑有些错愕,却似乎很镇定,急忙还礼:“那天我做的是应该的,何况你们是晚儿明儿的长辈。” 黎学士笑了,大家都笑了:“我们吃饭去。” 黎学士虽然只会读书,却不至於连乡下话也不会说的。 所以在饭桌上,他说的话,我们都能听得懂;所以这顿饭我们吃得很好。虽然因为服中,碗里并没有多少荤腥。 妹妹的两只手已经沾满了芝麻,王剑的神态也轻松下来,就像以前,我们和爹爹一起吃饭的时候。 想起爹爹,我的眼圈又红了起来,妹妹他们也个个神色黯然,黎学士长长叹了口气。 他拿起筷子,突然换了个话题: “童头儿刚才交卸了差事後,怎麽也不肯再干下去,已经走了。王世侄能不能。。。。。。” “晚辈不懂事,干不来这些,如果您不介意,就借我个住处,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我偷眼看了他一眼,心中似有些莫名的失望;妹妹倒好像很高兴,我知道,她只要王剑不离开就知足了。 黎学士上下打量著他,点了点头: “也罢,贤侄有什麽要求,不妨说出来,我尽力而为。” 王剑站起来,长长一揖:“您有空送晚辈几个字好吗?晚辈没学问,惭愧得很。” 。。。。。。 京城真好玩。 不要说街上的五颜六色,单单一个翰林府,已经好玩得很了。 这里的花没有一棵直的,石头没有一块平的,池里的鱼没有一条是养来吃的。 姐姐越来越文静了,见到生人就脸红,以前她的脸皮可没这麽薄的。 学士娘子很喜欢她,总是和她形影不离。 我却喜欢到处跑,到处帮忙,也到处添乱,好在大家都喜欢我,看见我总是笑嘻嘻的,连嗓门都大了许多。 我最喜欢的地方是王剑住的小屋,小屋不在翰林府,而在街西的坊中,听说,这是黎学士当年赶考时住的地方。 姐姐脱不开身,很少去看他,但常常会央我带些东西给他,有时我也会把王剑的破衣服带回去,姐姐的针线好,我的不行。 他呆在小屋里的时候很开心也很放松,常常和我嬉闹,就像以前的时候。 有时我会求他背著我在屋内转圈,像以前那样,我的脚尖有时踢在他的小腿上,有时碰在桌凳上,这个时候,我们会把什麽都忘了。 可他总是早早把我送回去,我求他让我多玩一会,他总是笑,但总是不答应。 他不喜欢逛街的,但我有时会拉他去逛庙会。 庙会也好玩,撂场子的朋友特别多,女孩子们都穿著好看的鲜W衣服,刀枪上也缠著花花绿绿的颜色。 庙会上有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还有很多卖东西的,卖风车风筝,卖麦芽糖,卖木马木老鼠。。。。。。 王剑的木马一定比他们的更好。我这样想,也这样说了,他听著,笑著。 於是街上就多了个卖木头玩意儿的小摊贩,买的人居然也不少,大家後来慢慢地都叫他“木马王”。 他的第一个木马没有卖,那是我的。他还欠我个木头老鼠。 姐姐似乎不喜欢他做这个的,我把木马给她玩,她说心里很烦。但她还是拿了一双鞋,叫我下次带给他。 黎学士却似乎很有兴趣,把木马拿过去看了很久,边看边笑。他要我把一幅字带给王剑,说自己太忙,所以只写了一个字送他。 王剑很喜欢姐姐的鞋,也很喜欢黎学士的字。他把鞋藏在枕头下,把字挂在床头。 。。。。。。 晚儿好久没见了,她的鞋我舍不得穿。 黎学士只送我一个字:义。我把他挂在床头。 京城很多人叫我木马王,我想爹爹听见了一定很高兴的。 其实我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因为我很少随便走动。 这里官太多,规矩太多,让我很拘束。 我也不能到处带著我的剑,京城就算可以带刀剑的地方,也总有人对我的那破木头剑鞘丢上一大串白眼。所以我很少出门,除非不得已,比如出摊,比如明儿来了。 明儿常上我这儿来,每次她来,我都觉得很轻松很热闹,就像回到了过去,可惜晚儿总也不能来。 她喜欢热闹,我也只好陪她。 不出去的时候她也喜欢呆在我这里,和我疯,和我闹,有时,她什麽也不做,只是看著我忙活手里的木活,有时她也会一本正经地帮我收拾房间,帮我做些吃的,虽然她收拾了我不免还要再收拾一遍,虽然她做的东西不是咸就是淡,但我喜欢。 但每天傍晚我总是早早把她送走,她求我也没用。虽然我也很想和她多待一会儿。 因为夜里是属於王剑的,大侠王剑。 京城里也能找到空旷安静、无人打扰的场所的,尤其是夜里。 我也不知道我练得如何,我只是感到,剑在我的手中越来越柔和,而我却越来越坚强了。 日子一天天就这样过去。 我这里很少有外客来的。 但这天中午就来了一个,踢破天童大海。 他骑著一头驴,抱著一大坛酒。 他重重地把酒坛放在饭桌上,不等明儿起身,自己去拿了两个大碗。 我和明儿笑著看他自己干了3碗,这才笑呵呵地叫著“老弟”,坐了下来。 我很少喝酒的,但也很痛快地和他对干了两碗,明儿在边上张大了嘴巴。 其实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这些日子有些闷。 我们两个脸上都泛出红光,童大海这才嚼著花生米,说出了来意。 他是来劝我去做镖师的,义利镖局是京城最有名的大镖局。 “他们请了我,我知道我不行,但老弟你行,”童大海已经微醉,轻轻晃著脑袋,“咱们江湖人,还是吃江湖饭的材料啊,可惜我。。。。。。” 我看见明儿不笑了,她目不转睛地看著我。 驴迈著醉步,驮著已睁不开眼、却还哼著小调的童大海走远了。 我转回身,明儿双手托腮,还在出神。 突然她站起来,在碗里浅浅倒了一些酒,递给我:“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只木头老鼠。” 我起得很早,但找到义利镖局时也已经不怎麽早了。 义利镖局是京城最有名的镖局,但京城里有名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镖局很大,门匾上灰尘虽说有点厚,却还是很有气魄。 院子里站了很多人,收拾得都很利索;我交过荐书,站到人群里。 门外不断还有人进来,旗杆上,一面火红的镖旗迎风飘舞,旗上绣著三座黑色的山峦。 “义利镖局开山人‘三山独行’丁一山,当年单人走暗镖,夜闯河西三山,手刃河西九条龙,打下这偌大基业。”我站在那里,想著昨天童大海的话。 “可是丁爷4代单传,人丁单薄,所以现在出镖已非当年可比了,这次他们大撒江湖贴,就是想多找些合用的帮手,好重振家业。” 观武台的後门开了,几个镖师簇拥著一个瘦削的青年走到正中,坐下。 “丁家少镖头体弱多病,又是单传,自幼不曾习武,现在家业实际是老太太掌盘子。。。。。。” “请各位朋友演武!”台上一声吆喝打断了我的思索,抬头望去,一个老镖师站在台口,向众人作揖;丁少镖头喝了一口茶,轻轻咳了一声。 众人按照次序一个个演武。他们都很卖力,但场中没有一个人叫好,台上的丁少镖头也面无表情。 一声霹雷,居然风雨大作。 人群骚动了一下,但很快平静下来,练的接著练,看的接著看,风雨声和兵器声交织起来,一声紧似一声。 风雨越来越紧,不一会居然下起雹子来。 正在演练双!的那个汉子抱著脑袋,躲到了屋檐下,院里的众人也纷纷觅地躲避。 台上的人却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我也没动。剑紧紧贴在我的身侧,冰雹和雨水打在脸上,我竭力睁著眼睛,望著台上。 我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只有冰雹打在积水里,激起点点飞花。 风雨声中恍惚听得台上门後传出一个老妇的低声,丁少镖头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 雨雹如帘,雨声如涛。我虽然尽力张大了眼睛,却再也看不清咫尺。 一顶油纸伞近了,是那位老镖师。 “这位朋友尊姓大名?” “王剑。” |
9.堂堂之旗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王剑了。 其实我也想去他的小屋看看,可是我走不开:我不能白吃人家的饭的,虽然黎学士两口子本不把我和妹妹当外人。 这个小三也真是,我不能去看他,他怎麽不能来看我?其实黎学士很看重他的,写字送给他,反复写了几遍呢。 每天差不多从早到晚,学士娘子都把我带在身边,她不让我干粗重的活,喜欢看著我做针线。她的针线活并不好,她说,我的女工差不多赶上我娘的手艺了。 我给黎学士补过圆领,给娘子描过花样,还。。。。。。还给王剑做了双鞋。 娘子在乡下待惯了,不耐烦整天闷在府里,时常找别的官眷串门,她总是带著我。 “这是我的侄女。”她总这样介绍我。 官眷们也一样,也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们亲人的官有大有小,她们自己的出身也有贵有贱;一样的,是她们通常都很闲。 因为这些一样,所以她们需要经常聚会,经常找些消遣;因为不一样,所以消遣各不相同。 学士娘子总是和几个粗声大嗓的太太聚在一处,掷骰子、或打马吊;而其他的太太小姐们则有的歌舞,有的琴棋,有的静有的动。 这个圈子里既有祭酒、待诏这些小京官的家眷,也有尚书小姐、侍郎夫人之类头面人物,甚至公主、郡主也不时会光顾的。 有时她们还会歌舞演戏,这往往会引来王公大员的临观。 我不喜欢看打牌,喜欢看歌舞,有时在妇人们唧唧喳喳地怂恿下不免也舞弄几下。 终於有一天,青莲社──这些官眷们自办的歌舞社,辗转托学士娘子邀我加盟。 娘子很高兴:这些成员多是官家女儿,且经常能在显贵前抛头露面,不说光彩,就是缠头彩头,也是十分丰厚的; 黎学士却有些踌躇:青莲社虽是子弟班,不入乐籍,但对女孩子似乎终究不是正业,再说,我还在服中。 服中。。。。。。我时常梦见爹爹的,但我们江湖儿女,为了一日三餐,谁讲究过这些呢?爹爹也不会喜欢我吃别人的闲饭吧。 我突然想去看看王剑。 不是去解释今天的决定。他不会在意的,既然我们都在大街上翻过跟头。我只是很想看看他,和他说几句话。 小屋收拾得很整齐,可以说过分整齐了。 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了,所有能包的东西都包了起来。桌上放著个包袱,包袱也包了起来,包袱边上放著那把剑,剑的边上坐著妹妹,妹妹边上站著王剑。 “。。。。。。我要去出镖,我现在做了镖师。”过了很久,王剑喃喃说道,眼睛看著包袱,并不移开。 我突然有种很异样的感觉,却不知是怎样的。我看看王剑,看看妹妹,最後把目光定在妹妹的脸上。 “我、我正要和你去说的。。。。。。”妹妹的脸色很不自然。 我打开包袱,看见里面包著一双鞋,我做的鞋。 我把他拉到床头坐下,帮他脱掉旧鞋,小心地把自己做的鞋给他穿好。 “早点回来,我和妹妹都惦记著呢。”我哽咽著,尽量不让眼泪掉下来。 城外的夕阳染红了半边河水。 我说过不哭的,我答应了不哭的,但我还是哭了,他低著头,轻轻说著安慰的话,妹妹帮我擦著眼泪。 他牵著马走过桥去,一步一回头;对岸,一行人马肃立,一面血红的镖旗在晚风中飘展。 他走到旗下,跨上马,又一次回头,向我们挥著手。 我抽泣著,妹妹却笑脸盈盈:“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只老鼠!” 他也笑起来,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回头。 红旗渐渐消失在风中,只有树枝刷刷在响。 “你怎麽还笑。。。。。。”我不解地问妹妹,回头间,却发现她已是泪流满腮。 “我、我没有东西送他,就、就用笑脸送他上路。。。。。。”她突然蹲下去,哇地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这个孩子,唉! 。。。。。。 护镖。 “这一趟是暗镖,不要问骡子上是什麽,只要你们万无一失地把16匹骡子送到地方,就算大功告成。” 16匹驮骡。 4个镖师,8个趟子手,12匹好马。 “当年丁一山走镖,一匹马,两个趟子手,一面红旗护著十几辆大车;後来的爷们走镖,每次都是7、8个镖师,30多个趟子手,喝镖的声音,10里地外都听得见,现在。。。。。。” 队伍里年纪第二的趟子手老许一边擦汗,一边嘟嘟囔囔。秋高天重,天气似乎并不怎麽热。 年纪最大的是这次走镖的领队,仁义刀千百安。 他已经年近七旬,面色红润,像是五十许人。 他衣著端正,留著四平八稳的齐口花须,四平八稳地背了口单刀。 此刻他的马四平八稳地走在队伍的中间,他闻著鼻烟,四平八稳地和我拉著话。 “老弟放心,凭我仁义刀的面子,在这一路上断不会有任何闪失。”他的话响亮之极,就像他打得嚏喷。 据说这位仁义刀近20年来行走江湖,单刀从未出鞘,但他保的镖却从无闪失。 不过大家对他似乎也并不很敬服。 山险水恶,月黑风高。 头顶上,红旗劈啪作响,我紧紧抓住了剑柄。 但同伴们却神色自若,我几乎有点惭愧了。 仁义刀这时却走在队伍前面,神态极为威严。 我越发惭愧了,脸都开始发烫。 仁义刀突然一扬手,放出一枝花炮。 几声呼哨,一队强人闪出。 我正要上前,却被老许拉住。 只见仁义刀快步上前,和强人们打起了哈哈,几个趟子手搬过一包包礼物,小喽罗们则取出酒肉,有说有笑地支起了炉灶。 我不解地回头看著老许。 “这些东西本就是打点黑道朋友的,仁义刀总是这样。”老许黑著脸,吐了一口吐沫。 “可是劫镖岂不挣的更多?” “强盗也是人,能不拼命就来财,谁愿意玩命呢?。。。。。。” 酒热肉熟。 强盗们都丢开刀枪,胡乱坐了几圈,仁义刀和为首强人挨肩而座,戏谑声传出很远。他突地抬起手来,笑著招呼我们过去。 打旗的趟子手把旗杆倚在骡子边上,下马抢酒肉去了;老许低声咒骂了几句,也慢慢挨了过去。 我跳下马,抢起红旗,倚杆而立,掏出干粮,狠狠啃了一口。 红旗被篝火照耀,忽明忽暗,旗角被夜风吹拂,打在我脸上身上。 两个铁塔般的强人哼著小调,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看见飘扬的红旗,竟趔趄著退了两步,打了两个寒战。 “这面红旗就是当年横扫三山的大旗,旗上不知染了多少绿林好汉的血肉。” “但现在。。。。。。” 月渐渐高,声渐渐远,天渐渐冷,我扶紧旗杆,整了整身上的衣服。 路渐渐好走了。 我越来越喜欢看守牲口驮骡的活了,尤其是夜里。大家也乐得自在。 客房里已传来阵阵鼾声,老许陪著做了好久,嘟囔了一句“三更叫我”,也回屋睡了。 驮子都堆在牲口棚里,偶尔,一两头贪夜草的马骡发出歙挲声响。 镖旗插在後院正中,我背靠旗杆坐著,面前摊放著剑谱。 月光透过旗面照在书上,书上的画影忽隐忽现。 我抬头看著红旗,旗上斑斑驳驳,仿佛每块浓淡,都隐含著无数腥风血雨,无数剑影刀光。 热血突然上涌,剑陡地出鞘。 旗影翻飞,剑影翻飞。 剑止了,旗还在飞。 我插剑在地,捡起地上的剑谱,慢慢地用火点燃。 火光摇曳,旗色、剑光、人影,在火光中交融闪烁。 10.正正之师 交镖了。 回程的队伍中,只剩下12匹好马。 骡子没了,镖旗也卷了起来。 仁义刀悠闲地据在马鞍上,不紧不慢地闻著鼻烟。对於这次差事他很满意,至於镖局子里是否满意,那就是後话了。 大家的神态各不相同,但都很轻松,他们有的哼著小曲,有的说著闲话。 平安无事,平安无事了。 我却觉得有点疲惫,有点提不起精神。 眉县城,茶棚。 正是午饭早过、晚饭尚早,不尴不尬的时候。 十字街口摊贩依旧,卖粥的还是那个老者,卖鸭梨的还是那个胖子,甚至往来的行人,也依稀有几张眼熟的。 但耳里没有了熟悉的锣声,眼里没有了晚儿灵动的身影,和明儿灿烂的笑容。 我喝了口茶。脚下晚儿做的鞋依旧结实,心中明儿的笑脸依旧鲜明。 “听说这里是你的老家?”老许问道。 我点了点头,突然觉得应该去看看爹爹,也该为师父的坟头添几铲土的。 可看来仁义刀并不这麽想,他和多数人都对这个破落平常的小县城兴味索然: “大家歇一歇,晚上赶到府城打尖。” 我长长舒了口气,伸了伸胳膊。疲惫,有时候不是休息可以消除的。 街上,熙攘依旧,嘈杂依旧。 耳轮中突然传来几声吆喝,几声兵刃的碰击。 街上的人们有些慌乱,茶棚里的镖局一行,除了仁义刀,神色都是一紧,有几个沈不住气的已摸向兵刃。 我的精神突地一振,左手已扶住了剑鞘。 远远街角,一跑数追,现出数人,跑的是个一身火红的瘦子,追的是公差。 “大胆火蝙蝠,光天化日,竟敢劫夺官印!” 官印? 我知道盖著官印的催粮告示一贴在村口,爹爹的皱纹就会增多几根,瞎子王的酒就会少喝几口,牯牛蔡们会在差人走後,对著它恨恨啐上几口。 我松开剑鞘,又喝了一口茶。 同伴们也轻松下来,他们当然知道火蝙蝠是黑道有名的飞贼,更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街上却更乱了。 飞贼并没有长翅膀,不是真的会飞的。 於是他常常要跃过各色摊档,拨开惊惶避让的人群。 那个卖粥的老者匆匆收了坛子,打算赶紧挑走,避开这是非之地。但匆匆往往也就是疏忽的意思。 挑子突地翻了,粥流得满地。一个手拿鸟笼、正慌忙避逃的闲汉一脚踩上,一个趔趄滑出,正撞在火蝙蝠的身上。 火蝙蝠晃了一晃,总算没有摔倒,闲汉的脸却吓白了,鸟笼也滚落在粥中。 他哆嗦著张嘴,想说什麽; 几个公差已近了几步。 一道寒光,闲汉已斜肩被劈成两片;又一道红云飞起,卖粥老者的头颅已落地,鲜血和粥,沾染满地。 鸟笼已被压破,小鸟挣扎著,身上红红白白,不知是粥是血。 良久,响起一片尖叫哭喊之声,几个公差又近了一步。 火蝙蝠已被围在圈中,他右手持刀,左手挟著一个8、9岁的孩子,血从刀柄一滴一滴点在地上脚上。 那个卖粥老者曾经好几次在我的粥碗中加上一小勺,笑眯眯地看著我喝下去; 那个鸟笼闲汉经常来我们的场子,摸过晚儿的手,也揪过明儿的辫子; 那个孩子我从来没见过,不知是谁家的。。。。。。 街上的人有的哭喊,有的尖叫,有的甚至瘫倒在地,却都忘了挪步。 公差又多了几个,他们吆喝著,进了几步,又退了几步。 镖局的人们有的闭上眼睛,有的低下头,有的转过身去,狠狠揪著刀穗枪缨。 火蝙蝠的声音扬起,刀也扬起。。。。。。 剑鞘在桌上纹丝不动,我和剑已飞了出去,四周一下寂静无声,只看见一片红云,一道白光。 哇地一声,那个孩子大哭起来,一路跑远了。 火蝙蝠呆立原地,双臂已齐肩而断。 我静静立在对面,剑尖垂地,一滴血滚落在地上。 这是我的血:出手时,我的手指死死捺在了剑脊上。 不知过了多久,喧起的人群把我和一切都淹没了。 火蝙蝠死了。 他受的并非致命伤,但他死了。他的牙关紧咬,满脸通红,眼睛怎麽也闭不上。 仁义刀们不知何时簇拥过来,脸上个个春风满面。 公堂。 刘县令一把抢过粘著血污的印包,死死地不肯松手。 父母官白面大耳,双目有神,像一只察言观色的兔子。 “听说你是本县人,自然应为本县效力,本县提拔你做个捕快如何?” 我踌躇著没有应声。 衙里衙外,传来一阵阵的欢呼。 官道,师父坟前。 我站起身,转向身边的老许。 官道上,一行人伫立相候,几匹马不耐烦地刨著蹄子。 “除了你已经支取的定金,剩下的护镖费我会送到翰林府,交给两位黎姑娘,你尽管放心。” 我从怀里掏出一对镯子,一对银镯子:“这个相烦交给大黎姑娘。” “那麽。。。。。。” “你对小黎姑娘说,我答应她的,一定做到,说了不算是老鼠。” 老许不觉笑了,我也笑了。 |
11.人之常情
那个叫老许的很容易就找到了我。 京城的翰林府很多,黎翰林也不止一个,但黎晚儿很多人都知道。 我知道,那些看过我歌舞的达官贵人、王子王孙们都在议论我,我甚至听妹妹说,那些根本没机会看到我登台的天子脚下庶民们,近来也越来越多地在茶余饭後,对我品头论足一番。 虽然黎学士似乎并不很喜欢我这样,但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大人物喜欢,有位尚书家的公子还写了首什麽诗,题在锦帕上送给我。 我一点也不喜欢什麽诗,什麽锦帕,我知道他送出的锦帕恐怕不下数十块,诗也不下数百首的。 我最喜欢的就是在台上旋转的感觉,那时什麽都可以不想。 其他时候总免不了要想,免不了望著南来的鸟儿发呆的。 每次妹妹从外面回来我都仔细地看她的神色,每次,她都是低著头,闷闷不乐的样子,於是我也闷闷不乐的样子。 今天,这个老许是从镖局来的,他带来银子,带来口信,却没有带来王剑。 银子是王剑的酬劳,口信是王剑的平安,王剑没回来是因为他在眉县成了英雄,当了捕快。 我接过镯子,镯子很大,却一点也不好看。 这个小三。。。。。。如果你回来,我可以带著你去,教你怎麽挑的。。。。。。 妹妹一字不漏、一本正经地听完那个糟老头子的口信和王剑的空心汤团,劈手夺过装银子的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她。。。。。。 。。。。。。 我劈手夺过银子。 这是路费。 我要去找他,爹爹说过,我们不能分开的。 我知道眉县是王剑的家乡,而且,爹爹也在那里。 我要揪住他的鼻子,问他当面要回欠我的老鼠,他要是不给,他就是老鼠! 姐姐绞著手帕,咬著嘴唇。 她不放心,也不舍得,好像还有些别的什麽想法 “我又不是没到处跑过,没什麽好怕的,而且还有小三的这麽多钱。”想著可以到处行走,可以跑去吓王剑一跳,刚才还有些气乎乎的我几乎笑出声来。 黎学士一家都不放心,但我提起爹爹的坟墓,他们就都无话可说了。 我也不让他们派人跟著我,我怕闷得慌。 姐姐背著我的包袱,红著眼圈一直送出好远。 平时我们总是一起睡的,但昨晚她好像一夜也没回来睡。 不能再送了,京城高高的城楼已经看不见飞檐。 姐姐脱下小袄,给我穿在身上;我抱著她哭了。 “这双鞋给、给他,他的鞋应该换了,”姐姐一面帮我背好包袱,一面抹著眼泪,把鞋塞在包袱里。“这个。。。。。。这个也是给他的。” 姐姐手里拿著一把团扇,这是一位诗礼世家的小姐送的礼物,白绢扇面上绣著姐姐的小像。 姐姐的手举得再高,踮著脚尖的我也看不见了。 该走了,小三和爹爹在眉县等著我呢。 爹爹的坟头,也该长出青草来了吧。 。。。。。。 师父的坟头,已经长出了青草。 捕快。 其实也没什麽好捕,也没什麽好快的。 眉县的富人并不多,城并不大,所以贼也不太多。 不太多的贼也不是都可以去捕的,至少他们不想让我去捕,他们给我的差事是“当街缉盗”。 街上的父老见了我都笑脸相迎,衙里的同事见了我也满脸堆笑。 父老们的笑意在我走过很久还挂在脸上,我知道的; 同事们只要一转身,往往就换了另一副脸色,我也知道的。 不过能让父老们的脸上多一点笑意,我已经很满足了。 近来父老们确实没什麽理由多笑一声。 蝗虫。 这种小小身体、却铺天盖地的东西把地里能吃的东西都吃了,甚至树上的树叶,房顶的茅草。 县太爷用我替他夺回的大印发了许多告示,派了五乡八村的款,搜罗了三山五岳真真假假的和尚道士,可是蝗虫却丝毫没有打算买他帐的意思。 於是街上的商贩越来越少,而流民饿殍却越来越多。 於是盗贼也多起来,父母官管不了蝗虫,人却是管的了的,於是我们捕快们就必须常常捕,时时快了。 我一点也提不起精神,连我背的剑都没有一点精神。 对於那些弱不禁风、面黄肌瘦的“盗贼”们,我实在精神不起来。 爹爹他们不知怎样了?我该去看看他们了。。。。。。 没精打采地巡弋在街上,我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著。 “咚!” 一个大汉急匆匆地走过,和我撞了个满怀,身上背的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重重摔在地上。 牯牛蔡四! 他铁塔般的身体摇摇晃晃,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铜铃大的眼睛失神张惶地看著面前的公差。 “蔡四哥!你。。。。。。”不知怎地,看见村里的熟人,我心中生出一丝暖意。 “小三。。。。。。三哥。。。。。。你、我。。。。。。”被意外弄得不知所措的蔡四张口结舌,不知在说些什麽,突然,他神色悲哀,抓住我的胳膊: “小三,你爹爹、你爹爹故去很久了。” 我脑袋轰地一震,紧紧扶住了蔡四的肩膀。 路边食摊。 蔡四狼吞虎咽地大口吃著包子,含含混混地道著谢。 “你爹爹的棺材是自己亲手做的,走得很安祥,也没赶上这次受罪,算是万幸了,他就是总念叨你。。。。。。村里光景很不好,很多乡亲都逃荒去了,我这是从外面打短工回来,弄些麸子回去孝敬病在家里的老爹老娘。” 我拿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了米面杂粮,装了满满一挑子: “蔡四哥,麻烦你带给乡亲们,给我哥和瞎子叔多分些。” 蔡四惊喜地站起来,却不知该说些什麽。只是使劲搓著他那双簸箕般的大手。 剩下的几个包子,粗手大脚的蔡四小心地包起来,放在怀里:“老爹老娘怕是很久没闻过肉香了。” 走出很远,他忽然想起了些什麽: “豆腐麽妹嫁了,嫁到石河湾的。。。。。。” 麽妹,她还好吧? 好久没有晚儿明儿的消息,她们怎麽样了? 12.一事有成 蝗虫终於走了,可饥荒并没有结束的意思。 衙役们都提不起精神:虽说有份公粮吃,但有些同事的家里也已经有人饿死 我想回家看看,看看哥哥,给爹爹磕几个响头。 但我根本抽不出工夫来。县里更乱,差事更忙了。 老少爷们望眼欲穿的朝廷赈济,终於到了。 当光著膀子、赤著脚丫的大群纤夫迈著沈重的脚步、洒著豆大的汗珠,一步一步把船舷齐水的大粮船从邻境拉入县境,拉过田野乡村时,整个县里都沸腾了。 跑得动的人像孩子一样跟著船跑过去,又跑回来,有些人甚至忘记了自己身上已没有几寸蔽体的衣服。 跑不动的人有的挣扎地爬上高处,有的扶持著攀上桥头,无力地挥手,欢呼。 就连那些爬不起来的人,听著外面的喧哗,脸上也闪烁出一丝久违的人色。 粮船到了,就停在城外的码头。 这件事全县已经没有一个人不知道。 我们受命看守赈粮,虽然近来大家身体都不免有些虚弱,却也一个个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我们看守的,是全县几十万人的性命啊! 几天过去了,赈粮的发放仍然没有下文。 城里城外,暴露的饿尸又多了不少;河上河下,拖著无力的双腿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看粮船的人也越来越多。 我很郁闷。 我当的是白天的班。 因为是新来,通常夜班都是我的差事,这次却一反常态。 天还没亮,梆子有气无力地敲打著。 睡不著,我提起剑,向城外走去。 守城的吴头叶头居然拦著不让出城,我蹬了他们一眼,他们让开了,但神色显得很为难。 码头。 粮船远远地停著,虽然天色已经泛白,但仍是灯火通明。 码头四周,一双双,一队队,一圈又一圈,都是刀枪棍棒,足有一二百人。 当班的衙役土兵,最多也只该有二三十人。 那些手执刀枪、身穿便装的汉子,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我一定要看个明白。 他们是挡不住我的。 粮船的背後泊著几条多桨划船,几十个劲装汉子正把粮食一袋一袋吊上划船,把另一些沈甸甸的口袋一袋一袋吊上粮船。 粮船舱里,许多人正紧张地忙碌些什麽。头船船头,坐著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不时站起来,紧张地指手画脚一番。 祝老板,县里头号富商,我经常在县衙内外前後撞见他。 什麽都明白了。 没等我多想,一阵排山倒海的喧哗声,震得粮船都晃了一晃。 河两岸,几百、几千、几万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背著口袋,端著簸箩,像潮水一样地汹涌著,他们多数已站立不稳,但眼里的火焰似乎要把河水烧干。 天色已大亮了。 衙役们在最外层。 他们虽挥舞著棍棒器械,却很少落下,吆喝得虽然响亮,脚步却并不利索,人潮很快把他们冲开。有的饥民涌上桥头,准备跳上粮船;有几个甚至已经冲上了跳板。 祝老板的神色已经有些惊惶,他身边几个汉子的脸上却绽出一丝狰狞。 那些我从没见过,手执刀枪的便装人出手了。 跳板上的饥民一个个跌进河中,河里渗出汨汨血水,几只手无助地伸抓著,很快就消失了。 岸上的饥民一下倒了几十个,有的挣扎著爬起来,有的再也没有起来。 人潮退了一下,又立即卷了回来。 桥上的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跳下来一个,立即被打落河中;又跳下一个,又被打落河中;又跳下一个。。。。。。 饥民们没有後退,他们已不能再退。 那些汉子们似乎也有些心虚,但却没有一个手软的,几个年轻的衙役已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我、我们日夜看守的救命粮啊。。。。。。 我猛地一长身,身形剑光,一齐卷向船头。 身形未落,跳板一端的几个持刀汉子已经倒下。 双脚牢牢踏上甲板,剑尖己指在祝老板的喉头: “让他们上船!” 祝老板额上渗出热汗,却咬住嘴唇,死命摇头。 船头上那几个大汉各执兵刃,纵身上前。 没有一声兵刃相交之声,几个大汉已个个倒在地上,剑尖仍然指在祝老板喉头: “让他们上船!!” 祝老板的眼神涣散,裤裆似乎也湿了,他惊恐地立起,在剑尖的逼迫下步步後退,却仍在不住摇头。 我一步一步紧逼上去,船上又跳过10多个大汉,却没一个敢上前来。 祝老板突然一步踩空,扑通一声掉下河去。 他挣扎著,似乎张嘴想叫喊些什麽,却终於什麽也没叫出来 我回过身,扫视著那些围过来的汉子,我进一步,他们退一步;我进两步,他们退两步。 “让他们上船!!!” 我的身後突然传出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可以,不过先要问问我。” 我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住剑柄。 那个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我是。。。。。。” 没等他说完,我的剑光已经掠到。 迎向我的是另一道剑光,一道直指我要害的剑光。 我们各自退了一步,站稳了脚跟。 然後,两道剑光又起,很快交织成一团杀气。 对方似乎是个矮小的灰衣老者,我看不清他的眉眼,也看不清他的剑法。 但我能感受到威胁的远近大小,感受到对手剑意的起伏。 他似乎比我更意外,更吃惊。 感觉得出,他会过的高手比我多得多,杀过的高手也比我多得多,他很敢拼命,也很会拼命。 我心底涌上一股寒意。但我只能和他拼,他拼的是一条命,我拼的却是几万条命。 他的剑快,我的也快;他的剑慢,我的也慢。 船上的汉子,岸上的饥民,渐渐都安静下来,每个人似乎都摒住了呼吸。 我们从船头打到跳板,从跳板战到岸边。 人潮虽然止住,却没有後退,剑光每一起落,都飞起一片血光,传出几声惨叫。 灰衣老者的剑更紧了,我的眼前,杀气一片殷红。 我的剑却有些慢了,那一声声惨呼,重重打在我的心上。 我一步步退向河滩,双足已没入水中。 脚踝的水,脚底的泥沙,让我的身形不由有些慢了,虽然只是慢了一点点。 灰衣老者剑势如虹,夺目而来。 我抬剑侧身,躲过这致命一击。 可老者的左掌却重重击在我的後背上。 我的双眼模糊了一下,又突然清晰起来。岸上船上,几万双眼睛张得大大,一眨也不眨。 我忍住剧痛,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来。 那老者矗立在水中,河水淹没了他的膝盖。 他剑已不见,右手紧紧掩住胸口。 我们对望著,一动也不动。 血水从他的右手不住涌出,染红了他面前的河水。 几片碎木在血红的河水中漂浮,我使劲咽下了几乎喷出的鲜血。 他的一掌把我背後的剑鞘击得粉碎,而我剑柄上的云头,却在他的前胸留下了最後一击。 身体晃了一晃,他的左手扶上了自己右手的手背: “我。。。。。。我是。。。。。。” 他忽地向前倒下,河水淹没了他的後脑。 人潮骚动了一下,忽地卷起了巨浪。 水里,岸上,桥上,船上,汹涌的饥民把一切都吞没了,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那些跌在散落的粮食上的人,甚至抓起生谷子生高粱米,大口吞咽下去。 那些汉子和衙役们已经无影无踪地在人潮里消失,不知哪里飞来无数乌蓬小船,遮满了河面,像一大群饥饿的蚂蚁。 我手里紧紧抓著剑,却已经支持不住,神志也开始恍惚了。 恍惚中我看见远远有一个影子,像晚儿,也像明儿,我也许是快到望乡台上了吧? “大侠快走。。。。。。。”无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退潮的人群裹著我,沿著河滩,不由自主、跌跌撞撞地跑了下去。 。。。。。。 我看见了他,在船头,在岸上,在河滩里。 我拼命叫喊著他的名字,踮著脚,把姐姐的团扇举得高高。 恍惚中他似乎看了这里一眼,但我的耳里眼里身边,都塞满了饥饿和狂喜的人和他们发出的各种声响。我听不清,也看不分明。 我拼命地挤,但离他反倒越来越远。 退潮的人群散向四面八方,把我们远远地冲向不同的方向。 地上到处是杂乱的脚印、倒伏的死者和散落的谷粒,垂死的人挣扎著,呻吟著,爬行著。 王剑不见踪影,我孤零零地站在道中,身边已没有一个站立著的人。 我的眼泪一滴滴掉在团扇上,掉在姐姐画像的眼上、脸上,仿佛我在哭,姐姐也在哭。 风轻轻地吹过,仿佛树叶在呜咽著,河水也在呜咽著。 |
13.侠之小者
我醒了,身在一条乌蓬小船中。 我疼的厉害,神志也不很清楚。 竭力去回忆,却怎样也记不清自己如何上了这条船,只依稀记得,自己被人流裹带著沿著河滩跑了不知多远,後来人流渐渐稀疏,自己也渐渐失去了知觉。 “醒了醒了!”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声音里带著惊喜。 是他,我从火蝙蝠刀下救出的孩子。 “我和耿嫂也去领赈,见你昏倒在河滩上,就。。。。。。”孩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著,他的手中摆弄著一块木片,似乎是我剑鞘的一块。剑被蓝布包著,放在我的头边。 耿嫂? 一个少妇挑帘向舱里望来,一手摇著橹,脚下蹬著板舵。 麽妹!虽然她脸已微有风霜,脑後也挽起了发髻,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四目相对,她的脸一红,眼里却满是喜色。 “谢、谢谢。” “谢什麽!如果不是你,我们都得饿死了,何况。。。。。。”那个孩子抢著说道。 “他、他叫来喜,我的邻居,你、你们。。。。。。”麽妹结结巴巴地不知该说些什麽才好。 “我们都认识的。”我尽量想缓和一下气氛,笑了笑,突然一阵牵痛,又昏迷过去。 我醒来时,她们两个正吃力地把我搬上岸,抬进一间草屋。 石河湾村,来喜的家。 “他爹娘都饿死了,你在他这里很安全。我男人是保长,应差还没回来。”麽妹喃喃地道著,细心擦著我额头上的汗水。 门咚地开了,一个五尺高的车轴汉子走了进来,身上满是灰尘。 他看看麽妹,又看看床上的我,眼中满是怒色。 麽妹慌忙站起来,拉著他在一边不住地耳语。 那男人的脸色渐渐舒展,甚至有些羞涩和惭愧。他呐呐地挪到我面前,搓著他的大手: “我叫耿石头,这里的村长,她、她的男人。” 我的伤好得很慢。 虽然石头两口子和来喜尽心尽力地伺候,但对於我的内伤,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村里的郎中悄悄来看过,开了药,虽不能说无效,药效却慢得像夏日里总不下山的太阳。 麽妹总是很温柔地宽慰我,照顾我,来喜更是几乎寸步不肯离开,石头则更是一有时间,就到处打听外面的风声。 我不想给他们添太多麻烦,我想走,可有心无力。 石头带回来的消息很多,有不好的,也有很好的。 不好的消息是,我杀死的老者居然是潮帮的瓢把子、摩天剑洪琨,在粮河上下二百里,潮帮的名声是可以用来治疗夜哭的顽童的; 好的消息是官府并没有大肆搜捕追究。 虽然我当差不久,却也不难想明白:县太爷在眉县是太爷,在朝廷里却不过是个小小县令罢了。勾结黑道,串通奸商,私盗官赈,激变饥民,这个是什麽罪过,那位刘县令比我们都心中有数,他当然不想把事情闹大。 无论如何,风声总是一天比一天小,我的心情也宽松了许多。 病去如抽丝。 我已经能扶著桌子自己慢慢走到外面,再慢慢走回来。 不好意思总让麽妹两口子照顾,石头要为生计操劳,而麽妹的腹中,正孕育著一个小小的生命。 我装作生气,把来喜赶得远远的:这些日子他累坏了,该让他好好玩一会的。 正是午饭後,一天最热的时候。 柳叶耷拉著,知了有气无力地叫著。 来喜并没有回来吃饭,石头却回来了,正说著打听来的事情。 忽然马蹄声疾,卷著粗野的吆喝叫骂声倏忽而近。 石头扒著窗洞看去,脸色登时大变: “潮帮!快,上房!” 房是草房,厚厚的茅草屋顶足可蔽人。 石头小心地用草把我和麽妹盖好,转身爬向天窗。 我们急忙拉住他,麽妹的脸上满是乞求。 “我是保长。”石头用力甩开我们,憨厚的笑脸很快消失在天窗上方,天窗紧紧地关上了。 二十多匹好马,马上高高矮矮,个个一身白衣。一望而知,他们都是黑道上的好手。他们呼啸著,叫骂著,让村里的人出来。 连日饥荒,村民在家的本不多,即使在家的,也早吓得躲得远远,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为首者狠狠啐了一口,从马鞍下摸出一块沾满鲜血的木片,高高举起,摇晃了好几圈,其他白衣人喧哗起来,嚷著要烧屋杀人。 我剑鞘的残片!来喜! 我挣扎著摸到剑柄,却被麽妹按住了,她恳切地用眼神止住我。 石头挺直了腰板,不紧不慢地走到对方马前:“我是保长,这里的治安我要负责。” 为首者催马逼上一步,俯瞰著面前的男子。 剑光忽起,血光忽现,石头的双耳已经被砍掉。 麽妹差点叫起来,紧紧咬住了自己的衣袖。她的手死死按住我,不让我动弹一下。 石头痛楚地闷哼一声,却仍然挺直了腰板。 “我是保长,光天化日,你们不能在这里行凶。” 他结实的身体忽地一晃,栽倒在地,一条左腿已经齐膝而断。 “如果不交出我们老大的仇家,我先杀了你,再杀光全村。” 石头抱著短腿,竭尽全力坐起来,眼里喷著怒火:“你们有什麽。。。。。。” 他再也没有说完,头颅已滚落在马前。 麽妹仍死死抓住我不放,尽管她的眼泪已经流干。 我的手紧紧攥著剑身,血已经把裹剑的蓝布染红。 干草飞迸中,我的身影冲天而起。 麽妹惊叫起来,而那个为首的白衣人连惊叫也没来得及发出,我的人已欺上马头,我的剑已贯透他的咽喉。 他重重地摔下马,跌在石头的残躯上。 我不及多看他一眼,剑气已和身形凝为一道杀气。 一片白光扫过,就如午後无孔不入的烈日阳光。 七、八个白衣人甚至没来得及下马,就已身首异处;其余的匆忙下马来迎,却无法遏阻这怒涛般的剑意,就像手指堵不住流水。 我怒喝著往来呼啸,所到之处,敌人应声倒地,没人能挡住我的凌厉一击。 圈中的敌人也吼叫著,一步也不後退,但他们的人越来越少,最後只剩下两个。 他们两个都带了伤,像一双浴血的野兽。 我的身上也带了10几处伤口,我感到自己的体力正一点点地消逝。 两个敌人对望一眼,突然双双踏後一步。 他们身形暴起,一条长枪,一对双刀,一起袭向草屋屋顶。 屋顶上,麽妹已露出半边脑袋,一双泪眼茫然向前,浑无半点反应。 我惊呼一声,纵身而起。 纵起的是3人,落地的却只有两个。 一枝长枪牢插在屋檐下,枪杆上连著半边身躯,一双手还死死攥著枪身。 另一个白衣人落在地上,踉跄著退了两步,右手鲜血淋漓,右刀已经脱手而飞。 但我的精力也消耗殆尽,落地时也有些飘忽虚浮了。 脚边一个倒下很久的白衣人突然坐起,扬起了左手。 我的眼前一黑,一下子什麽也看不见了。 我怒吼著向後急跃,可一双手死死扣住了我的腰,一个硬梆梆的脑袋一下又一下沈重地锤在我的腹上、肋上。 耳轮中仿佛又传来另一个白衣人嘶哑的狞笑和麽妹惊恐的呼声。 我的脑际忽然一片光明,无边无际,照彻天地。 剑流星般飞出手,我听见白衣人最後的惨呼。 “扑通!” 我和紧抱著我的白衣人一起跌落河中。那双手渐软渐松,终於离我而去。 岸上好像有人在高叫我的名字,但我已经无力挣扎,更无力喊叫。河水挟著我顺流而下。 我的身躯渐渐麻木了,只觉得水流越来越温柔,就像晚儿凝望的眼光,就像明儿灿烂的笑容。 光明消散了,黑暗和激流很快吞噬了我的一切知觉。 |
14.都付一歌中
“麦熟稻米香,哥哥尝未尝?东虎西山狼,哥哥忙未忙?。。。。。。” 虽然自打两个月前,我听见那个可怕的噩耗之後,已经自以为哭干了所有眼泪,但面前这对眉县来的父女唱起这首歌谣时,眼眶又湿润起来,是泪?是血? 啪地一声,黎学士投笔於案,墨花飞溅。他本来正在为王剑写一篇祭文。 “何须复烦笔墨。。。。。。”他喟然长叹。 学士娘子的眼圈也红红的,紧紧地搂著我。 他们是来京城投亲的,明儿托他们给我捎来了信。 信是请人写的,只有3行字: “鞋子小三已经穿上;团扇小三再也看不到了;不要为我担心。” 团扇上的我,脸上泪痕宛然,是她在哭,还是我在哭? 我已听说,事後沿河百姓全体出动找寻打捞了三天三夜,却只找到了那把剑。 听说那把剑被父老们埋在家乡他爹爹的坟边,棺材是王剑的哥哥一锤一锤、一钉一钉做的,抬棺材的是牯牛蔡弟兄。 墓碑是县里的秀才写的:王剑大侠埋剑之冢。 听说那个瞎子王,拿了一壶酒,坐在坟边,唱了整整一夜的戏文。 听说在石河湾村还有一座王剑的坟墓,旁边还有一座坟,墓碑上写者:义士耿石头之墓。 我还听说。。。。。。 我想不下去,脑海里一片混沌。我拔出剑,冲到院里,一剑一剑砍在花枝上,假山石上。 “西狼东山虎,哥哥苦未苦?无住又无衣,哥哥知未知?。。。。。。” 歌声悲凉婉转,剑刃砍在山石上,迸出星星火花。 我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亮,我仿佛看见,王剑那双明亮的眼睛。 。。。。。。 “菜花年年开,哥哥来未来?坟头青青草,哥哥老未老?。。。。。。” 午後的茶馆,生意总是很清淡的。 两个读书人模样的人坐在屋外的凉棚下,听著远处放牛郎的歌声。 我回头望去,他靠墙坐著,双睛黯淡,眼泪一颗颗滴落在手中的刻木上。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的河边。 他浑身是血,眼睛紧紧地闭著。 他的身体好重,腿好长。 他的眼睛终於睁开,却再也没有了那明亮的光辉。 “可惜啊,王大侠走得太早了,现在的世道,唉。。。。。。” “刘县令不是革职问罪了?” “可是奸恶之徒,还是数不胜数啊,就拿前几天来说吧,东村的张员外,为了4斗欠租,拆了两家房,逼死3口人啊。。。。。。” “这、唉。。。。。。” 啪嗒! 一声脆响,他手中的刻木已断成两截,他挺直腰,攥紧了拳头。 我惊喜地看著他,仿佛又看见那柄已深埋在他爹爹坟边的利剑。 “不过说来也怪,不过几天,张员外突然在睡梦中不明不白地丢了脑袋。” “有天在焉!有天在焉。。。。。。” 两个书生丢下茶钱,叹息著走远了。 他的神色松弛下来,摸到断了的刻木,脸上竟露出一丝窘态。 我笑了,可惜他看不见我的笑脸。 我走过去,抱住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宽阔而温暖。 “你笑了。”他握住我的手。 “不必这麽著急的,老鼠我已经有了,不是吗?” “我、我是想做个哄小孩子的拨浪鼓。。。。。。”擦得!亮的桌面上倒映著他的脸,倒影里,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疤模糊不清,但笑意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却不笑了:“我好想姐姐。” 他也不笑了,只是摸索著又拿起一块木头。 我轻轻地伏在他的背上,什麽也不想再去想。 “三嫂,茶!” “三哥,来段书吧!” 夕阳西下,凉棚下三三两两,已坐了不少收工归来的人。 “就来就来!”我俩同时应著。不远处的村里,已飘起第一缕炊烟。 |
作者的话:
1、木匠家的小三就是喵喵2001。 使用这个名字发这篇东西,动机有二,其一是很自私的考虑,即自知小说水平浅薄,怕给喵喵2001抹黑;其二,也是比较主要的原因,是不想让有些朋友仅仅因为喵喵2001的名字,而在这篇文章上浪费时间。 我曾经多次声明,我在诗词相关论坛从无马甲,这是实话,但我在其他主题的论坛上却基本上不使用喵喵2001的名字,而是分别使用不同的网名,事实上,他们在网上应该算作和喵喵2001并无关系的另外生命,其中个别网名的年龄要远远大於喵喵2001这个出现并不太久的呢称。 但毕竟喵喵2001和小三现在出现在同一个网站。自打我交替使用这两个名字出现以来,经常因为忘了切换,而让小三说出喵喵2001才应该说的话来,这让我很尴尬,而且个别网友因为特别原因,已经知道了小三的真实嘴脸,所以,我决定自白了!坦白从宽嘛。 2、关於这篇小说的由来。 我已经有10年左右没有涉及小说这一文体,本来这篇也不会有的,这其实是一个被弃用的电视剧梗概,我不想浪费这个故事,於是把它改编成小说。因此小说中,很明显地带著镜头切换的痕迹。 3、关於小说的结构。 其实这篇小说采用的是变种的中国传统章回小说的单线推进的结构,所谓变种,就是我在书中设置了三双而不是一双眼睛,从不同角度和视野来描写具体的情节和事件,这样的尝试,是为了在不增加篇幅的情况下,使人物、场景、事件的刻画更细腻,更有层次感。当然,同时出现3个第一人称的角色,而作者本人的眼睛退居二线,应该会引起不少行家朋友的争议吧。 4、关於书中的大侠。 其实书中没有大侠,只有小侠,小三到最後也不过是“一县之侠”,即一个县团级民间烈士的规格罢了。这样的大侠,毋宁说是个混得比较成功的民工。 事实上,我本来就是把小三当作一个特别民工来处理的,尤其是一开始。和许许多多有想法的农村少年一样,他走出家乡小村是毫不离奇的,他的特别之处是恰好看见了两个很窝囊卑微的大侠,让他认为自己不难超过他们,又恰好挖到一把宝剑,就像程咬金拜旗看见天书之後的反应一样,他很自然地相信自己的确是天注定的大侠材料。如果他什麽也没挖到,或挖到一把镰刀之类,他应该不会有那样强烈的信心。 跟头黎是老江湖,见识不凡,本领却实在凡得很,所以他很明智地把提高小三的基本功作为自己的主要教学大纲。後面的情节有些神奇,这一来是题材所难免的,二来,我也不想把笔墨浪费在为小三炮制一个师父出来上。 5、关於打斗。 这部武侠的打斗比例是很小的,因为我实际上并没有把它特别当作武侠小说来写,而是当作小说来写而已。 我最喜欢最满意的打斗是王小三大战黎晚儿,相信任何一个男孩子或女孩子如果有这样的一段往事,都会一世不忘的;最不喜欢的是最後的打斗,感觉单薄凌乱了些,也是我才力已尽的缘故罢。 6、关於角色。 只有一个主角就是小三,其他的,姐妹俩是眼睛,而别的角色是三道交互目光的反射体,也可以说,都是龙套。 我最满意的龙套描写是义利镖局的老太太,她根本没有出场,但该做的都做到位了;最不喜欢的是仁义刀千百安,觉得有些过於滑稽和脸谱化。 7、关於结尾。 本来只有“三哥”,没有那声三嫂的,而且前面交待,姐姐凭直觉感到小三并没有死,这样的结尾显得留有变数的余地;但其实即使叫了“三嫂”,该变数时,依旧有变数的可能的,而且我本人似乎偏心妹妹一点,又一向对齐人之福之类的理论不敢苟同。当然,这一处安排也是可以商榷的,事实上我自己也在犹豫和摇摆中。 好了,我十多年来的第一部小说终於写完了,虽然很短,也很粗糙,却实在把我累得够戗;王小三的事情我已经全坦白了,可以从宽了吧? 千万别告诉我,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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