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我们很快地混熟了。我时刻能感受他们对我的牵就。
傍晚的时候,我们坐在阳台上喝可乐。君很有心地往可乐里加了些方方的冰块。像浮动的精灵。我很喜欢。
夏日有很美的夕阳。可惜太炎热了。所以我喜欢秋季。寒冷冷地说。
君笑地很灿烂。你的性格跟你的名字一样。萧萧的秋风中飘来丝丝寒意。
在老家的时候,我会跟很多邻居的小孩一起去看江水。我们那里没有海。那种“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景致很美。可是在城市里无法再见了。就像有些人,曾如流星般在你的生命里闪过,但永远不得复见。
我遥望被夕阳染红的天际。欲坠的残阳还留恋着周身的那群热闹的云彩。它脉脉含情地同它们道别。它们一直努力挽留它的生命,但终究无能为力。
夕阳是有心情的,也是有心事的。它是倔强的。痴情的。多情的。无情的。
我用力咬着嘴里的冰块。我的牙齿开始发麻。冰块没有屈服。
君和寒吃惊地看着我。不该这么对待可爱的精灵。
你的左肩锁骨看起来有一点点畸形。只是不明显。君的眼神里有关爱。
可能是长期练琴吧。再怎么坚固的东西都有崩溃的一天的。人亦如此。
是不是所有外表坚毅的女孩都有一颗柔弱的,不堪一击的心呢?君摸我的头,轻轻地吻我的面颊。你也是这样的女孩吗?
我偷偷看寒。他别过脸去,嚼着一块坚硬的冰块。
我被君困在怀里。却没有反抗。他有夏一样的性格。直接的火热的。让人燃烧的。无可抗拒的。
晚上睡觉前,我把那个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那枚平凡的白金戒指在目光里闪烁。我一定会找回那个男人。但我坚信我不会杀了他。我的血液里有他的部分。我的记忆里有他将我抱在怀里的温存。
我熄了灯。门是不上锁的。走进一个高大的黑影。很轻的脚步声,是小心翼翼的。我知道他是谁。在他那里,我只想做一只温顺的小猫。虽然我不爱他。
他替我盖好被子。他曾说,夏天是最容易感冒的。稍不小心就会很难受。所以更要照顾好自己。
他跪在我的床头,细声说,你让我相信了一见钟情。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读懂我呢?
他总以为我是睡着的。他每天总会悄悄地对我说同一句话。从母亲死的那一夜开始,我就没有真正地睡好觉过。
对不起。我默默地。希望他能够感应我的心情。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有寒的英语课。那些女生像喝了兴奋剂,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最近听说一句话。不要以为女人不好色;女人好色起来可比男人厉害多了。果然如此。
寒偶尔给我随意的眼神。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学生。
突然有一个女生大声地叫出来。老师,I like you 和I love you有什么区别?
我暗笑。这种弱智的问题你应该交给初中甚至是小学老师来回答。
他沉默了好一会。
我可能对全世界的人说“我喜欢你”,但我只可能对一个人说“我爱你”。
教室里突然有了一刻安静。他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我没有回避。我不明白他希望我意会些什么。
我是个迟钝的人。永远都是这样的。
君在外面等你很久了。你先跟他回去。我可能要迟一点。学校有个会要开。
我出门。君很自然地抓我的手。没有丝毫的拘束和不安。走吧。回家。
我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我猛得回头,后面空无一人。我知道他隐身了。
我们到家后十分钟,他也到了。颓丧的脸像奄奄的鸟。还有太息的眼神。
你们看到我放在抽屉里的那个信封了吗?我止住欲淌的泪水。
我以为没用所以丢了。寒的眼睛隐藏在长长的刘海下面。闪躲的眼睛。
谁叫你自作主张乱动别人的东西了!那里面有我最重要的东西!
我们去找。你不要急。一定可以找回来的。君抚慰我。
他和寒下楼去了。我记得寒穿的是一双底被磨得很薄,随时可能被穿破的拖鞋。
他们回来的时候,我躲在阴暗的房间里。睡不着。有人推门进来了。悠悠的脚步。不是平日的那个他。
对不起。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对不起。原谅我好吗?你伤心的时候,我的世界也被冰封了。
他很快地出去。继而我听到了犹豫的琴声。像枯萎的寂寞。无可挽回的。
半个小时后,又一个高大的黑影进来。他的脚步是我熟悉的,总是那样富有节奏感。这是一个为艺术而生的男人。
对不起。其实那个信封是我丢掉的。我不知道它对你那么重要。刚才出去的时候,寒的脚被玻璃割伤了。现在还在流血。对不起。
他吻我的额头。
我的心被割痛了。一个人用他的无声的行为吞噬着我的灵魂。
我可能对全世界的人说“我喜欢你”,但我只可能对一个人说“我爱你”。
学习音阶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尤其是大夏天的,汗流浃背。我真的得拜那个小孩为师了。她的耐力实为罕见。我见她的细细的额头上沁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便拿出纸巾替她拭去。
不要擦了。老师。这样会影响训练的。一张粉嘟嘟的小嘴能说会道。
我停止自以为的“好心”。
妈妈说等我练好琴就带我去吃“可爱多”的。
那时的我几乎没听过什么“可爱多”,什么“和路雪”。我打小就很少吃冰淇淋之类的东西。每回我闹着要吃的时候,母亲或者干脆扇一耳光或者就用一些陈词滥调来骗我。什么冰淇淋很苦啦,吃到肚子里会长虫啦。我竟一直将这些视为真理。
唯一的一次,母亲带我出去吃了一条冰棍。是最便宜的那种。大概就是用开水,甚至可能是自来水混合一点点的糖精冻出来的。母亲将一枚小小的一块钱硬币放到柜台上。那人找给她七毛钱。
她开始胡闹。这冰棍不是两毛钱一根吗?什么时候又开始涨价了。
那人连连道歉,说是找错了钱。
最后。我看见她很自以为了不起地将那“象征尊严”的一毛钱塞进了前面的裤袋。在她塞钱的时候,我隐约看到她藏在衬衣下面微微隆起的肚子。
她一直说,生我以后身材就变形了。
回家的时候,我发现肩垫丢了。循着原路找回去已经找不到了。
九点。
君说,好久没听你拉提琴了。快表演表演,免得生锈了。
我告诉他,我的肩垫丢了。他只是点头。
寒的脚上包着白白的纱布。我坐在他面前。他挤出一个笑容。
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有什么好看的。不要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我。我很难受耶。
谁可怜你了。我可怜的是你的脚。
我替他拆掉纱布,重新清理伤口。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你的错。你的脚是因为我受伤的吗?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君要请假两天。他说要出去旅游观光。临走的时候他吻了我的脸。寒站在我们后面。
我们干吗呢。他说。总不能闷在家里弹琴吧。他笑了。他可以跟君有一样灿烂的笑。
电影院里。黑暗的。他抓住我的手指。
希望这场电影永远都不要结束。到了外面,你就不是我的了。你就是君的了。每次看到你们有说有笑我就不舒服。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不这么想。对不起。
那是一场关于抗战时期的电影。叶童担纲主演,饰演一位母亲。后来她的女儿怀念她的时候说了一段话。
他们杀死了妈妈,还用火烧了她的尸体。灰尘飞上天,凝成了雨。降到地上,汇成了滚滚的长江……
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至少与我的母亲是两个世界的人。
让我吻你。好吗?我不希望你是君一个人的。你给我留一点余地。好吗?只要一点点就好。我不敢奢求太多。
我们在黑暗中接吻。很快地结束。他说,我觉得对不起君。
我有一点恼火。爱情没有对不起对得起的。
我可能对全世界的人说“我喜欢你”,但我只能对你一个人说“我爱你”。
前排的一对男女在彼此身上做着一些下流的动作。世风日下可见一斑。我踢他们的椅子。他们同时回过头来,问我有何贵干。我不情愿地瞟了他们一眼。他们不再说话。
流氓。我在寒的耳边轻声说。
如果我是流氓,就不用顾及君的感受了。他抱住我的头。我的发丝感受到了泪水的滋润,精神抖擞。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觉得他向来不是一个开朗的人。
寒,如果将来我要“投乐从笔”,你会给我起个什么样的笔名?
当你和君在一起的时候,应该叫“浮在木鱼上的情书”;当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叫“一直哭”好了。
为什么呢。
一个敢对木鱼谈爱情的人,绝对不是一个怯懦的人;一个内心实为脆弱的女孩,哭是最好的发泄方式。你选哪一个呢?
可以勇敢可以温柔。
出了电影院。我执意抓住寒的手。现在我是你的。不管将来怎样。
我们沿着马路一直走,像一对普通的情侣。寒,我觉得后面有人在盯着我们看。
你不要回头。我来看。他扭过身,喊了一句流氓。
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那对猥亵的男女要报复了。还找来了一大伙帮手。真是厚颜无耻的家伙。他们手上拿着棍子,一副想打架的样子。
什么人啊。我在心里说。寒放开抓紧我的手。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了。好不好?
他跟他们动手了。我不知道看来脆弱的他也有如此身手。一直以为他只能弹钢琴或是当英语老师。
他偶尔也有吃亏的时候。我看着他又担心又觉得刺激。我知道这种想法很残忍。西门吹雪是凭着一把利剑挟着他的妻子突破重围的。天哪!我在想什么鬼啊!
警察来了。那几个打手连同我们一起“有幸”参观警察局。
你怎么会打架的。我抚开他的长长的刘海。额头上有一块青色的肿块。
因为知道自己将来会遇到一个需要保护的女孩。你为什么都不担心我呢?
我有在担心你啊。
你的眼睛里没写。
寒有时明亮,有是阴沉。据说射手座的男人是有双重性格的。可是他是双鱼座的。搞不懂。他比君更深沉内敛,却少了君的阳光蓬勃。
也许他这辈子就只能对音乐发生感情吧。音乐以外的世界是个污浊的世界。我是懵懂中胡乱闯入他的世界的幸运儿。
关了一天,总算可以回家了。寒不再拉我的手。我清楚。君随时可能出现在我们路过的每一串足印里。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大门开着。君正在洗澡。浴室里有哗哗的水流的声音。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背叛到此结束。他低下头吻我的唇。
我不理解他的意思。他所谓的“背叛”是指我或是他?什么叫“最后一次”了?
我摊坐在地上,咂着嘴唇。他在弹琴。他的阴郁里多了一分深思。似乎是一个需要面壁思过,需要反省的人。
我胡乱地拉一些单音,有时故意用很有气势的双音。扰乱他,破坏他。他太幼稚。
我这才记起肩垫已经丢了两天了。
君一出来就埋怨我们逼他折寿。你们这样是浪费卡路里,知不知道。
我们同时停止。
君从那个旅行袋里拿出一只墨绿色的肩垫。很柔软,很舒服的。
试试看啊。据说那个地方生产的肩垫是全国最好的,对身体的压迫很小。我可不希望你将来成了一级“畸形”。而且拉琴的时候会更得心应手一些。
我看着君。你的旅行袋里除了衣服就只有这只肩垫。你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买这只肩垫特地跑去“旅行”的,
被你发现了。你太聪明了。他抓住我的手指。你知道我的心情就好。
这个男人特地坐车几百公里,谎称旅行,只是为了给我买一只肩垫。一只看来微乎其微的肩垫。他懂得关怀。但关怀不等于爱情。人与人相处是需要感觉的。我很感激他。但那样的话我不想说也说不出来。我想我是否可能因为感激而嫁给一个我喜欢但不爱慕的男人。
寒目睹了一切。他合上琴盖。我出去透透气。你们聊。他在回避他的痛苦。
明天我们去郊外骑单车吧。好久没运动了,浑身都僵硬了。君说。
我从窗口望下去。寒站在一棵樟树下。樟树的白白的花随微风飘落。他沉寂站在那儿。他的血液里果然只有音乐。音乐会让人变得冷血。我相信了。
他在想些什么呢?几个月前第一次见他的那种萧萧已经不复存在。他一直都在欺骗着自己的感情。我们三个人不该是这样存在的三种生物。尤其是他,是最不肯面对现实的一个。
他们骑着单车在我前面。他们刻意放慢车速,可惜我的脚力实在不行,无论如何还是落下一大截。
这里很美。称不上是世外桃源却也很有特色。要是在这里开一场演奏会,一定很棒。碧水青山,美哉!下面有一个深谷,一些嶙峋的石头胡乱摆放着。嫩嫩的青苔为它们增添了几分姿彩。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水潭,上面飘着浮萍。清晰可见几只叫不出名儿的鱼游历其间,用头顶着浮萍在水中嬉戏。
真好。这样的景致真好。眼前的一块小石头被忽视。我“啪”地从车上摔了下来。
或许这一动作实在是“惊天动地”,他们骑了老远又回过头来。同时下车,同时向我伸出右手,同时袒露担忧的心情。
两只手都毫不犹豫地悬在空中。那只畏缩的手变得坚强。
我自己就可以了。不要你们帮忙。
我抖抖裤子上的灰尘。我的选择是什么?抬眼。没有母亲的影子。我可以自己做一次主的时候,我的选择是放弃。
两个男人,都是我喜欢的男人。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知道这不是所谓的“伟大”。我不伟大。一点也不。半点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