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女郎
楔子
昔见问余斋主人有《七色花》诗，分咏金庸笔下七个女子。蓦地发觉，美人与颜色，二者大有相通之处，美人是“国色天香”，是“绝色佳人”；爱美，是“好色”，是“色不迷人人自迷”。色彩是色，景色是色，色情也是色，色相更是色，这是汉语的通感。外国话就没这么精微奥妙。英语里，美色是beauty，色彩是color，景色是scene，色情是erotic，色相是花花世界众生相，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对等。总之，各是各的字母组合，远不如汉语一个“色”字就有着无穷意义。
老金爱用色彩给人物命名，这样做的好处不言自明。视觉是人类的第一感觉，最是冲要，其中颜色又占据了视觉的第一位置。好比你看见一个美女，她那张绝色容颜就仿佛梵高油画上的大片浓烈色块，一下子便冲击你的视网膜，进而冲昏你的大脑，如韦小宝初见阿珂般的地动山摇。
我是个好“色”之徒。一生只为两件事：目迷五色，色即是空。莫非朱德庸的漫画本名《色女郎》，为掩世人耳目方改作《涩女郎》？电视剧又改作《粉红女郎》，终究脱不了色字。只要诸位看官不带着有色眼镜看这个题目，又何妨让我用“色”字将那些迷人的媚人的感人的伤人的女子一一考较而来？
附录
七绝．七色花
燕子坞前从此醉，杏花林里向来痴。红颜老却英雄在，落日牛羊归去迟。
淡淡相思未许深，玉萧声慢涩瑶琴。寒衣检视旧针线，无处相寻一片心。
慧骨灵心济国危，衣衫似雪雪如肌。襄阳城破家亡日，重寄桃花第一枝。
倦世何由惜此身，杨郎履下漫多尘。人间自有花如雨，妾是花中第几人？
灭吴兴越技如神，身怯浮云梦未真。休买若耶溪水剑，剑光犹映胜花人。
鸦头不着未如霜，语带娇柔意带香。侠气偏多苗寨女，不教脂粉亚檀郎。
万骑却回千骑分，中原何计御胡尘。世间一死宁无惧？君为家山我为君。
注：分咏阿朱、程英、黄蓉、公孙绿萼、阿青、蓝凤凰、阿紫七人。
色女郎之看朱成碧
“含羞倚醉不成歌，纤手掩香罗。偎花映烛，偷传深意，酒思入横波。
看朱成碧心迷乱，翻脉脉，敛双蛾。相见时稀隔别多。又春尽，奈愁何！”
这是宋代张耒写给官妓刘淑奴的词，老金借了给段正淳。“看朱成碧”一语，更引出了两个温柔美丽的水乡姑娘，阿朱和阿碧。段正淳的另一个女儿，阿紫的名字却是来自“恶紫之夺朱”一语。
阿朱和阿碧，开头虽俱是姑苏燕子坞的丫鬟，两人的性格和道路却大相径庭，之所以把她二人仍放在一篇文里，实是因为爱极了“朱”和“碧”的搭配。朱，是红，是最热烈夺目鲜艳奔放的颜色，碧，是绿，是最清新可人生机勃勃的颜色。红花自有绿叶扶，已扣人心。西湖堤上一株桃花一株柳夹着种植，三月天里美得眩目，到六月则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怡红院里蕉棠两植，得全了红和绿的妙处。碧瓦红楼，绿窗朱户，内中有怎样绿鬓红颜的女子，将朱栏倚遍，绿柳空折？当六一居士沉醉在“舞余裙带绿双垂，酒入香腮红一抹”的轻歌曼舞中，灯红酒绿时，易安对着流年轻喟“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又在一夕风雨后薄嗔侍女“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最爱秦学士的一句“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说不尽的繁华与苍凉。
梦入江南烟水路--阿碧
绿水红菱中，桨声G乃里，一个绿衫少女唱曲荡舟而来，她满脸的温柔，满身的秀气，配着一口极甜极清的苏白，此番情景，不光令段誉倾倒，便我们，也早已醉了。“只见那少女一双纤手皓肤如玉，映着绿波，便如透明一般。”这句定是从韦庄的词“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中想来，如此江南水乡，如此江南女子，正是“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阿碧不光温柔秀美，更雅擅音律，抚琴，吹笛都不在话下，奇的是，她竟能将算盘、软鞭等等兵器都当作乐器弹奏，这可真是教人大开眼界的绝活儿。老金书里，懂音乐的人原不在少数，曲洋、刘正风的琴箫，莫大先生的胡琴，黄药师的玉箫，欧阳锋的铁筝，余鱼同的金笛，陈圆圆的琵琶，都是绝品，其他懂得几下抚琴弄箫的人更是不胜枚举，可有谁能及的上阿碧姑娘这随手轻拨，世间万物皆成乐器的本事？远的不说，单是那逍遥派的康广陵，见了阿碧姑娘便非拜师不可。
二社良辰，千家庭院，翩翩又睹双飞燕。
凤凰巢稳许为邻，潇湘烟瞑来何晚？
乱入红楼，低飞绿岸，画梁轻拂歌尘转。
为谁归去为谁来？主人恩重珠帘卷。
阿碧名义上是慕容复的丫鬟，但却非伺候他洗脸梳头的下人，是专门陪他抚琴吹笛的，自己还有别院居住，院名“琴韵小筑”，慕容复还买了几个丫头伏侍她。后来，借阿朱之口说出“阿碧妹子也是一般，只不过她是她爹爹送她到燕子坞慕容老爷家里来避难的。”我们才知道，她原本不是普通的丫鬟，大概还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慕容老爷和夫人当年曾说：“哪一天阿朱、阿碧这两个小妮子有了归宿，我们慕容家全副嫁妆、花轿吹打送她们出门，就跟嫁女儿没半点分别。”但阿碧的心中，念兹在兹的只有她的公子一人。但慕容复满心只想着兴复大燕，连王语嫣都不放在心上，何况阿碧。
阿碧叹了口气，说道：“格种小事体，公子真勿会放在心上。我们两个小丫头，公子从来就勿会放在心上。”阿朱道：“我要俚放在心上做啥？阿碧妹子，你也勿要一日到夜牵记公子，呒不用格。”阿碧轻叹一声，却不回答。
阿碧说道：“阿朱阿姊，公子替换的内衣裤够不够？今晚咱两个赶着一人缝一套好不好？”阿朱道：“好啊，你真细心，想得周到。”
这简简单单两句话，就可看出，阿朱对慕容复虽然关心，却远不及阿碧那般全心全意地牵挂。他是名扬四海的姑苏慕容也好，是威震天下的大燕皇帝也罢，他有天仙化身的表妹也好，有如花似玉的后妃也罢，她只求做他的小丫头，伴在他身边照顾他一生一世，无怨无悔不求回报。这般深情，只有小昭和双儿可堪比拟。
自从乔峰出场后，阿碧就几乎没了戏份。乔峰自杀一段，是全书的重中之重，是最后的高潮，也是结局。但结局过后，余音未散，阿碧温柔的琴声重又响起。
只见慕容复坐在一座土坟之上，头戴高高的纸冠，神色俨然。
七八名乡下小儿跪在坟前，乱七八糟的嚷道：“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面乱叫，一面跪拜，有的则伸出手来，叫道：“给我糖，给我糕饼！”
慕容复道：“众爱卿平身，朕既兴复大燕，身登大宝，人人皆有封赏。”
坟边垂首站着一个女子，正是阿碧。她身穿浅绿色衣衫，明艳的脸上颇有凄楚憔悴之色，只见她从一只篮中取出糖果糕饼，分给众小儿，说道：“大家好乖，明天再来玩，又有糖果糕饼吃！”语间呜咽，一滴一泪水落入了竹篮中。
小昭远走波斯，双儿的结局和阿碧颇有些相似。不同的是，韦小宝怀揣巨款衣锦还乡，慕容复一无所有还疯了。韦小宝有七个老婆，双儿注定得不到他的全部。慕容复疯了，所以他今后是永永远远地属于阿碧一个人了。比起双儿，阿碧是幸，还是不幸？
借段誉之口，道出了答案：
段誉见到阿碧的神情，怜惜之念大起，只盼招呼她和慕容复回去大理，妥为安顿，却见她瞧着慕容复的眼色中柔情无限，而慕容复也是一副志得意满之态，心中登时一凛：“各有各的缘法，慕容兄与阿碧如此，我觉得他们可怜，其实他们心中，焉知不是心满意足？”
魂归漠北牧牛羊--阿朱
阿朱，红衣浅笑盈盈而立的阿朱，天资聪颖扮谁象谁的阿朱，精灵顽皮笑闹戏谑的阿朱，千里并辔一心相随的阿朱，甘心一死换爱人平安的阿朱，塞上牛羊皆成空言的阿朱，一千句一万句也道不尽好处的阿朱。
燕子坞里的阿朱，出场先扮孙三，扮老夫人，惟妙惟肖，又故意胡搅蛮缠，气得鸠摩智火冒三丈又无可奈何，自此，便爱上了这个精灵古怪的小丫头。她明媚娇俏，鹅蛋脸，眼珠灵动，举止活泼言语顽皮，鼻子特灵，弄的什么“茉莉花露”、“玫瑰花露”、“寒梅花露”，住的是“听香水榭”，又烧得一手好菜（老金的书里，除了蓉儿，最会做菜的恐怕要属阿朱和阿碧了，蓉儿是以诗入菜，朱碧是以色入菜，各擅胜场），直有些蓉儿第二的味道，但却少了两分任性刁蛮，多了三分温柔妩媚。
杏子林中，是乔峰的大转折，也是阿朱的大转折。乔峰英武雄壮，威风凛凛，用计制住叛党，却甘愿自刺以全大局，更令得丐帮兄弟心悦诚服，真是智慧和武功并重，英雄和侠义的化身，一等一的大英雄大豪杰。阿朱和王语嫣、段誉等不同，她是个有主见，有判断力，是非观也强的人，她为乔峰深深地折服了。她取笑赵钱孙，还可说是为慕容复抱不平，依然是小女孩的顽皮胡闹。后来她指出马夫人话中的破绽，借口为慕容公子分辨，其实分明是为乔帮主辩护。阿朱在众多英雄面前侃侃而谈，全无小丫头的胆怯，已见她的气度不凡；而马夫人话中的破绽，丐帮的人听不出，单正等人听不出，慕容复手下的人听不出，段誉更加听不出，只有阿朱听出了，足见她的聪明才智。她在挨了谭婆一巴掌之后依然挺身而出为乔峰说话，更加说明她心底自有一杆是非对错的杆秤，并不因为自己的身份或者其他顾虑而退缩。孤立无援又难以自辩的乔峰心中，一定感激阿朱得紧。
后来众人中了“悲酥清风”的毒，阿朱和阿碧被乔峰所救，阿朱又扮作乔峰的模样去救了丐帮众人，说是“我想假扮乔帮主混进寺中，将那个臭瓶丢给众叫化闻闻。他们脱险之后，必定好生感激乔帮主。”这句话，更能看出阿朱是非分明，恩怨亦分明。乔峰高大的身影，也必定在小阿朱的心里扎下了根。
阿朱独闯少林寺，对乔峰说是为寻慕容复，又怎地不见王语嫣等人同来？足见是个借口。那《易筋经》是少林至宝，她怎能轻轻易易就偷了来？说明她对少林寺已经进行过缜密的调查，才能在乔峰赶到少林寺时盗出经书。这调查，凭阿朱一人之力恐怕难以完成，虽然阿朱对乔峰说偷盗经书是她自己的主意，并非慕容复的意思，但想来并非如此。慕容家遍藏天下武功秘籍，却没有《易筋经》，对它肯定是垂涎三尺非欲得之而后快，先调查出藏经的大概地方，然后派易容高手阿朱来个顺手牵羊，岂不是妙计？这计策定下非止一朝，调查研究也早做足了，阿朱早不去偷晚不去偷，偏偏在乔峰去少林查身世的时候去偷，她心里，一定是盼着在少林能够和乔峰相遇。后来阿朱没有把《易筋经》带回慕容家，反而送给了乔峰，可见，她不是个忠心耿耿的丫鬟，而是很有自己的主见。
乔峰对阿朱的喜爱，书中只写了一句“竟然是那个娇小玲珑、俏美可喜的小姑娘阿朱。”虽然乔峰一再用爱屋及乌来说明自己救阿朱是因为推重慕容复，可换了别人，他未必肯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他自己也不知道，从杏子林里阿朱挺身为他说话以来，他的心里就有了她。也唯有在她面前，他才能诉说他幼时的故事，把心结都讲给她听，因为他知道她会懂得。聚贤庄上一场大战，血肉横飞，惨烈里却有着一点柔情，那是乔峰拼了性命也要保护阿朱的柔情。乔峰“虽万千人吾往矣”的气概，直令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也令他从此以后便与中原豪杰势不两立，再难回头。而阿朱经此一战，更是下定了决心，这个令自己倾心的大英雄，竟然为自己豁出了性命，这样的恩义，便用一生，用性命来报答，也是不够的。
正击之际，忽听得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说道：“乔大爷，你再打下去，这座山峰也要给你击倒了。”乔峰一怔，回过头来，只见山坡旁一株花树之下，一个少女倚树而立，身穿淡红衫子，嘴角边带着微笑，正是阿朱。
这淡淡一句，读来竟是不亚于聚贤庄血战的惊心动魄！对乔峰而言，这是悲恸后的欢喜，无助中的救赎。对阿朱而言，他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对她全无分别。便跟着他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也永不后悔。跟着他吃尽千般苦楚，万种熬煎，也是欢欢喜喜。
乔峰的生命，本来全是悲剧，如果没了阿朱，倒不如摔死在襁褓中，做这样的大英雄，太辛苦太可怜。但有了阿朱，连这样悲苦的生命也亮了起来，正是“从今而後，萧某不再是孤孤单单、给人轻蔑鄙视的胡虏贱种，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有一个人……”“有一个人敬重你、钦佩你、感激你、愿意永永远远、生生世世、陪在你身边，和你一同抵受患难屈辱、艰险困苦。”
千里茫茫若梦！这一路上风光骀荡，尽是醉人之意，就这样一路行去，岂不是好？就让阿朱伴着萧峰到关外去打猎放牧吧，每次都这样盼望着。绝不可能的盼望罢了，预定的结局还是会来。塞上牛羊空许约！阿朱死在萧峰的掌下。上天既给我阿朱，又何必夺我阿朱，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在漫天的风雨中击打石栏，身体怎样的痛也抵不了心里的痛，闪电映出阿朱的脸，眉梢眼角深情宛在。
真爱不是每天说我爱你,而是肯为对方死。阿朱的死，不是为了段正淳，是为了萧峰；死前把阿紫托付给他，也不是为了阿紫，是为了给萧峰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这样的死，唯有程灵素可堪比拟。
如果阿朱不死，她和萧峰，是比郭黄还要完美的一对儿，但为了成全萧峰的悲剧，阿朱非死不可。老金真太残忍！
阿朱虽比不上黄蓉的聪明绝顶，也是非常有心计的，连萧峰也说她“机警狡猾，实是一个大大的臂助”。若不是马夫人正巧和白世镜有私情，她那招易容探听非成功不可。在道德上，阿朱比黄蓉强太多了，黄蓉想到傻姑可能危及郭靖的生命，想“便有十个傻姑也得杀了”，而阿朱虽深爱萧峰，却从未放弃过自己的判断。萧峰欲杀“带头大哥”全家，鸡犬不留，阿朱想劝他“你杀了那带头的恶人，已经够了，饶了他全家吧。”这话虽未出口，但后来，萧峰确实受了阿朱的影响，决定放过无辜的人。阿朱以为是萧峰杀了赵钱孙和谭公谭婆，心中颇感不安，得知并非萧峰所杀后吁了一口气，萧峰在她心里也保持了完美形象。阿朱首先说出“胡人中有好有坏，汉人中也有好有坏。胡人没汉人那样狡猾，只怕坏人还更少些呢。”解开了萧峰心中的死结。后来，又说萧峰是少林弟子，正应该学习《易筋经》，不学就是婆婆妈妈，使萧峰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她对萧峰的影响，比黄蓉对郭靖的大得多。
阿朱聪明而不张扬，调皮而不任性，有判断而不武断，善良而不迂腐。莫非就因为她实在太完美，注定只能是个悲剧么？萧峰同样完美，他的悲剧，来自原罪，阿朱的悲剧，来自她爱的是萧峰。阿朱和萧峰，两个完美的人，成就了一出让天地落泪的悲剧，这出悲剧，成就了《天龙八部》。
补提一句，阿朱在雁门关外等候萧峰五日五夜，颇有些红拂夜奔的味道，上少林盗书又有点儿红线盗盒的意思。谨以此文，献给阿朱，也献给那些热情可爱的红色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