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新妇素手裂红裳--周芷若
新妇素手裂红裳!石破天惊的回目。是怎样的心痛,使她在新婚之日亲手撕裂大红喜服?又是怎样的伤害,使一对“佳儿佳妇”恩断义绝?也许许多人想,她是咎由自取,她不够爱张无忌,不配得到他,可是,又有谁知道,在她“揭下头顶珠冠,伸手抓去,手掌中抓了一把珍珠,抛开凤冠,双手一搓,满掌珍珠尽数成为粉末,簌簌而落”时,她的心,也象这珍珠,粉碎了。
我曾经象他们一样,不喜周芷若,她心机太深,又不象赵敏,对爱情一往无前。可是,随着年齿渐增,经历的事情多了,我慢慢发现,世界上的事情,原本就没有那样纯粹和简单,“天意难违,造化弄人”八字,害苦天下苍生。又有每个人天生的境遇不同,后天的遭际自也不同。对于周芷若,如能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会对人生,多些理解。
看周芷若,先来注意一下她的名字。
张三丰见她楚楚可怜,问道:“姑娘,你叫甚么名字?”那女孩道:“我姓周,名叫周芷若。”张三丰心想:“船家女孩,取的名字倒好。”
周芷若刚一露面,就特地点出她的名字,说明这个名字很能代表她的一些特性。
《史记》云“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射干,穹穷昌蒲,江离麋芜,诸蔗t且。”所谓“蕙”、“衡”、“兰”、“芷”、“若”、“穹穷”、“昌蒲”、“江离”、“麋芜”、“诸蔗”、“t且”,俱是香草之名。中国文人自屈原而来,往往以香草自喻,如此例子不胜枚举,而金庸的身上,正是流淌着中国文人的传统血脉。那么,他以“芷若”二字为周姑娘命名,在她身上寄托了怎样的一种情思呢?
诸位金迷,在看到“芷若”二字时,有没有心念一动,想起另外一个大大有名的人物呢?当当当当当,有请--薛宝钗!宝钗和芷若身上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或许金庸就是在仿薛宝钗也未可知。宝钗住的蘅芜院正是遍植香草,此外一株花木也无。宝钗的特征是清高,自爱,不同流俗,却又向往“仕途经济”。(不要跟我扯什么她为了“宝二奶奶”的地位,不惜害得黛玉魂归离恨天,那是高鹗的险恶用心,《红楼梦》不在这里谈)
两人都极细心:
“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
“周芷若将鱼骨鸡骨细心剔除干净,每口饭中再加上肉汁,张无忌吃得十分香甜,将一大碗饭都吃光了。”
两人都极有才能:
宝钗博览群书,吟诗作对不亚于黛玉,又有持家的本事。
芷若是练武的好材料,“峨嵋群弟子之中,只有她悟性最高,要修习最高武功,光大本门,除她之外,更无第二个弟子合适。”
两人都“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虽有本事,却不肯轻露人前。
宝钗是“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后来虽在凤姐病时管事,却不肯多行一步。
芷若自认入门最晚,不肯接任峨嵋掌门。
两人都温柔和顺,不肯轻易与人为敌。
宝钗从不得罪小人。
芷若不肯与殷离正面放对。
两人都心机深沉。
宝钗处处留心,洞察一切,必要的时候还会“金蝉脱壳”。
芷若“小小年纪,心计却如此厉害”。后来盗刀剑,擒谢逊,伏击赵敏,更是如此。
两人都清高。
宝钗写诗,句句是自写身份,“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周芷若道:“峨嵋派的剑法,虽不能说是甚么了不起的绝学,终究是中原正大门派的武功,不能让番邦胡虏的无耻之徒偷学了去。”她说话神态斯斯文文,但言辞锋利,竟丝毫不留情面。
两人都向往“仕途经济”。
彭莹玉道:“教主胸襟固非常人所及,只不过到了那时候,黄袍加身,你想推也推不掉的。当年陈桥兵变之时,赵匡胤何尝想做皇帝呢?”张无忌只道:“不可,不可!我若有非份之想,教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周芷若听他说得决绝,脸色微变,眼望窗外,不再言语了。
张无忌对芷若首先是一个“敬”字,正好象贾宝玉对宝钗首先是敬重,称她为“山中高士晶莹雪”。
多见拿任盈盈比薛宝钗的,其实在性格上,周芷若和薛宝钗才是一脉相承。但芷若和宝钗的道路完全不同。宝钗虽爱宝玉,但宝玉心中只有黛玉,出于自爱,自重,宝钗只能把自己的爱深藏起来。而芷若,与张无忌自小相识,后又一见钟情,冒险指点张破了两仪剑法......她与张无忌其实是很相配的,禁不住想,如果是在现代社会,没有那些门派纷争(也就没有芷若立的重誓),也没有刀口上舐血的危险(也就没有赵敏舍命相救张无忌),他们会是很好的一对。
赵敏对张无忌说“无忌哥哥,我心中想的,可就只一个你。”其实芷若又何尝不是如此?而张的心里,却还有赵敏,小昭,殷离等人,分明是芷若先识得他,若说他不爱芷若,打死我我也不信,但他见一个爱一个,自爱如芷若,情何以堪?
殷离说“我识得那人在先啊。要是我先识得你,就一生一世只对你一人好,再不会去想念旁人,这叫做‘从一而终’。一个人要是三心两意,便是天也不容。”这不分明是借殷离的酒杯浇芷若的块垒么?亏的接下来张无忌还好意思心想“我相识周家姑娘,远在识得你之前。”
有人要问了,赵敏为张无忌抛家背国,更为救张无忌不惜牺牲性命,芷若哪里及得上赵敏的深情?是了,这或许就是性格的不同,赵敏象火,芷若象水,张无忌被火一烧,哪里还顾的上水的柔情?赵敏象黛玉,爱惜对方胜过爱惜自己;芷若象宝钗,要更好地爱别人,首先要爱自己。同时,且不论芷若冒着被师父责罚的危险指点张无忌,单是她后来甘愿背弃誓言与张无忌成亲,就可看出,芷若对无忌的深情。如果无忌真的和芷若成亲了,那么什么“我亲身父母死在地下,尸骨不得安稳;我师父灭绝师太必成厉鬼,令我一生日夜不安,我若和他生下儿女,男子代代为奴,女子世世为娼”的诅咒我想芷若都愿意一肩承担。
可惜,老天连这个牺牲的机会也不给她,在她的婚礼上,情敌来了,新郎走了,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义父于我恩重如山,芷若,芷若,盼你体谅。”芷若裂衣,碎珠,决绝而去。谁又知道,她的心比那吉服裂得还要彻底,比那珍珠碎的还要彻底。
每每至此,我都掩卷不忍卒读,势必要有这样的伤害么?就算不爱她,好歹也留点尊严吧。芷若是多么自尊的人,摧毁她的爱情不算,还要摧毁她的尊严么?金庸何其残忍,让芷若自爱到失去爱情,自尊到失去尊严,偶然?必然?且看他如何写来:
周芷若霍地住手不攻,说道:“张无忌,你受这妖女迷惑,竟要舍我而去么?”
周芷若冷冷的道:“你去了便休再回来,只盼你日后不要反悔。”
周芷若霍地伸手扯下遮脸红巾,朗声说道:“各位亲眼所见,是他负我,非我负他。自今而后,周芷若和姓张的恩断义绝。”说着揭下头顶珠冠,伸手抓去,手掌中抓了一把珍珠,抛开凤冠,双手一搓,满掌珍珠尽数成为粉末,簌簌而落,说道:“我周芷若不雪今日之辱,有如此珠。”
周芷若双手一扯,嗤的一响,一件绣满金花的大红长袍撕成两片,抛在地下,随即飞身而起,在半空中轻轻一个转折,上了屋顶。只见她轻飘飘的有如一朵红云,向东而去。
芷若,芷若,你在最后的努力也化为泡影的时候,唯一能为自己保留的,就是一点点可怜的自尊吧。除了自爱,还有谁爱你?除了自尊,还有谁尊重你?
宝钗一直到最后,还保持了她的高洁和宝玉对她的尊重,这是由于从一开始她就清楚宝玉的心中只有黛玉,而她和宝玉的结合纯粹是为了家族利益。而芷若曾经拥有张无忌的一部分心(或许将一直拥有下去),后来却要眼睁睁看着他被赵敏夺走,情何以堪?
“自爱”,是芷若之所以为芷若,也是她之所以失去张无忌的原因之一。金庸用香草喻她,正是暗示她有中国文人的特征,温文尔雅,高洁,自尊,保守,爱面子,结果失去很多东西。而“赵敏”这个名字,简单通俗,活脱是没念过几年中国书的蒙古人起出来的。赵敏可以直截了当地问:“张公子,你说是我美呢,还是周姑娘美?”芷若能么?赵敏可以咬了张无忌的手又咬他嘴唇,搞的小张意乱情迷,芷若能么?难怪儒雅蕴籍文采风流的南宋会被粗鲁豪迈不讲礼仪的蒙古所灭,正是此理。
周芷若失去张无忌,除了自爱,还有一个原因:“求全”。
周芷若道:“你年纪尚轻,目下才干不足,难道不会学么?再说,我是峨嵋一派的掌门,肩头担子甚重。师父将这掌门人的铁指环授我之时,命我务当光大本门,就算你能隐居山林,我却没那福气呢。”
赵敏能抛弃荣华富贵,跟着张无忌这个山野村夫,有一点是因为她天生是郡主娘娘,锦衣玉食早就不稀罕了。而周芷若出身贫贱,向往高等生活也不足为奇,而且尤其要注意的一点是周芷若的“先母薛氏,祖上却是世家”(呵呵,列位看官对于周芷若是仿薛宝钗还有什么疑义么?)。她能给女儿起这么有气质的名字,想必从小就熏陶得女儿对诗柳繁华充满了向往。而周芷若先天条件好,后天又得到师父的器重,再者无人能挑起掌门重担,她想在武林中做一番事业也是自然而然。
前文说过,赵敏的疆场,已经完全转移到张无忌心里来了,而周芷若的疆场一分为二,一是无忌哥哥,二是武林地位。芷若只学了《九阴真经》,却没读《武穆遗书》,不知道兵力分散就会被各个击破。唉,芷若芷若,你还应该读读《孟子》,“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何况旁边还有个赵敏在对你的“鱼”虎视耽耽,保得住“熊掌”还能保得住“鱼”么?
赵敏金枝玉叶,一呼百诺,追捧早受得惯了,所以除了张无忌眼里再无旁人,而芷若从小在峨嵋这个娘子军团学艺,空有如花容颜竟无人欣赏,后来宋青书,韩林儿,先后为之倾倒,难免令之芳心窃喜,多少也分散了她对张无忌的注意力。
最后,我想周芷若的本意是不想害死殷离的,殷离对于她和张无忌造不成太严重的威胁,所以她后来对殷离的鬼魂怕成那样。芷若的本性善良,如果殷离真的死了,她怕是一辈子都无法解脱了,还好,金庸没残忍到家。
在芷若失去无忌,也失去武林地位,但从害死殷离的梦魇中解脱出来时,她终于放开自己,说“无忌哥哥…… 我对你可也是铭心刻骨的相爱。你……你竟然不知道么?” 芷若,太晚了。
也许,在一切都失去的时候,再没什么羁绊再没什么顾虑,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了。《倚天》的结尾,纯为芷若而设:
忽听得窗外有人格格轻笑,说道:“无忌哥哥,你可也曾答允了我做一件事啊。”正是周芷若的声音。张无忌凝神写信,竟不知她何时来到窗外。窗子缓缓推开,周芷若一张俏脸似笑非笑的现在烛光之下。张无忌惊道:“你……你又要叫我作甚么了?”周芷若微笑道: “这时候我还想不到。哪一日你要和赵家妹子拜堂成亲,只怕我便想到了。”张无忌回头向赵敏瞧了一眼,又回头向周芷若瞧了一眼,霎时之间百感交集,也不知是喜是忧,手一颤,一枝笔掉在桌上。
芷若,也许一切都还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