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日本的那天,强烈的陌生感迅速取代了酝酿着的新鲜和好奇。周的新家,如果那能称之为家的话,里面空空荡荡,除了一张废弃的桌子,一个小小的铁质书架和一只没有配灯罩的吊在天花板上的灯泡,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把箱子放在地板上,沿着墙壁滑坐到地板上,伸手想到口袋里拿掏支烟,却什么都没有掏到,只有一张用过的飞机票。
灯泡不知道为什么晃动起来,那些落在墙上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起来,一直晃到他觉得头晕目眩。天那,日本,鸟日本,就是这里么?他一下子就想到了丹,但是他告诉自己,不许哭不许哭不许哭… …
周走了以后,丹的生活忽然变得空空如也。寂寞的时候说句话给自己听,听见的都是回声。周,我的心在你那里,只有你在的时候,我才能是完整的。
周安定下来之后,给丹和家里都写了信。我很好,他写道,这里的环境很好,就业机会也很多,趁开学之前,我会多打几份工多赚一点钱,请不要为我担心,一切都和想像中的一样好。
其实,他家的外面就是一条铁路,每天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火车以平均5 分钟一班的频率驶过他的窗前。他去找工作的时候,才发现以前学的日语都不管用,他根本听不懂那些日本人对他说的话,他反复地问别人临时学来的一句标准日文:你们这里需不需要临时工?但是他听不懂别人的回答。有的时候别人说了好几遍外加打手势他才明白,现在到处都是中国来的留学生,工作已经很难找到了。
口袋里的美金,兑换成日元以后就一天一天地少下去。每天除了面包还是面包,水果是想也不用想的,卖起来论只,而且简直就是天价,让人真怀疑那是不是那种在国内买来吃几口不喜欢就可以扔掉的东西。
在艰难和困顿中,他迅速地消瘦下去,有几次他真的想用剩下的钱买张机票回家了。但是他想到丹。在几近绝望的时刻,丹是他的支柱。
周过生日的时候,丹寄了一条名牌领带给他。那时侯他已经找到工作了。丹在信中说:寄一条领带给你,因为你上班会用到的。他拿着领带苦笑。其实他的工作根本不需要穿西装,他是在一家电视台的餐厅打杂,和那里有名的日本演员穿成一样算什么呢?
丹定期地去看望他的父母,顺便教他妹妹做数学题。妹妹很乖很用功,象她念书的时候一样。她写信告诉他,家里很好,父母的身体都很好,你妹妹的书念的很不错,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
如果当初念了大学,现在也不会走这么多弯路了。每次打工回到家,把自己的身体扔到榻榻米上的时候,周就会忍不住这么想。
开学了以后,时间变得非常珍贵,他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渴望一天有42个小时而不是24个。白天上课,下午下了课就去打工,半夜回到家,还要把功课写完才可以去睡,好像刚刚沾到枕头,闹钟就响了。
国内带来的小闹钟,已经被淘汰了,刚开始还管用,后来不管他把它放得离耳朵多近,都没有办法把他叫醒了。他托房东去弄一个铁皮闹钟来,国内早已经不用了,声音实在可以称得上是惊天地泣鬼神,给他用刚刚好。
这一切,丹是不会明白的,她父亲过去去了日本之后描述给她听的,仿佛是天堂的样子。她心目中对于日本的概念,就是银座如昼的灯火,富士山终年的积雪,以及伊豆的度假屋。象丰岛区这样的地方,过去听也没有听说过。她也不会想到,在寿司店打工的他,穿着店里的短袖制服,在冰冻的日子里,走过一条街去拿鱼……她的生活全是阳光,没有想过有人会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饥寒交迫。
中国的旧历新年,终于要到了。一九九三年。
丹写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要去机场接么?他铺开信纸,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这个时候是最繁忙的日子,大家都利用这段时间拼命打工,除非是有钱人,谁会赶着回去过年?店里的生意很忙,请假是不被允许的,或者你可以走,立刻就有人填上了你的位置。
大年夜的时候到处都在放烟花爆竹,她没有心情看。一顿年夜饭吃得味如嚼蜡。她明白春节他是回不来了。这一年的等待,白白地落了空。周的母亲安慰说,明年,明年春节一定回来。
一九九四年。春节他依然没能回来。虽然在丹的预料之中,但是还是难过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
为什么总是骗我?她写信问周。没有骗你,我也想回来,可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他落笔得很痛苦。
后来他的房间里终于有了一门电话。周末夜深的时候,他就打电话给她,电话费贵得真要了人的命,电话机根本就是老虎机。
早点回来结婚好不好?
丹在电话这边问。
那边沉默了很久:我还没有攒够钱。
丹24岁了。身边的女孩子都在筹划着婚礼了,她的婚事还没有着落。这一等又不知道会等到什么时候去,她这样想着,就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
同寝室的阳阳,刚毕业就结了婚,现在过得衣食无忧的,每天都被老公宝贝着。前两个月生了一个儿子,他们全家都乐开了花。小宝贝好可爱,眼睛乌黑乌黑的,皮肤吹弹可破。她把宝宝包在怀里抱了很久,感觉所有的母爱都被激发了。
但是他一年两年,都仅仅存在于渐渐昏暗的记忆里,现在连他的模样,也模糊了。 偶尔也去周的家里坐坐,陪他母亲聊聊天。一看见小孩子,她的目光就立刻被吸引过去,嘴里忍不住地称赞,真是好可爱的小孩子呀。
周的母亲是过来人,一看就明白了,悄悄地写信跟他说:她想结婚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还是那句老话,我没有攒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