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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3-06-30   #2
sp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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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我们就真的看到了那个新造的过街天桥。它黑漆抹乌地盘踞在金色天堂路最大的一个十字路口的半空中,从街的这头硬生生地伸到了街的那头,像有人用菜刀在天空上拉了一个口子,留下了一条长长的刀疤,连夏天的艳阳也被挡在了后面。我们的脑子里好像也被人拉了一个口子,第一次真正地意识到,马路上原来真的是能造桥的。

我们更加沉默了,迫不急待地从天桥的这头爬上去,然后从桥的那头走下来。我们甚至忘了继续作出那副大摇大摆的流氓样子。在来来回回走了两次之后,我们在桥的中央停下来,一面抚摸着桥上的塑料栏杆,一面不停地往下张望。

车在我们的脚底下不断穿来穿去,我们忽然意识到,现在马路上开的车已经比过去增加了许多。站在天桥上面,马路在我们的感觉中似乎真的变成了液体。我的心里忽然隐隐有些不舒服。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我想在哪里过马路就能在哪里过马路,有一次除了丁鸿之外,我们四个人甚至还沿着马路的中线,大摇大摆地从路的这端走到了路的那端,眼看着那些三三两两的汽车,为了躲避我们而惊慌失措地从身边滑过。

天桥一下子破坏了我们对马路全部的认识。我们第一次隐隐地感到马路造出来不是让人随便乱过的。马路突然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唉,没意思,真没意思。干吗要造这种玩意啊?”夏日寒忽然深有感触地说。

除了丁鸿用明亮的眼睛看了夏日寒一下,其他人都垂头丧气地沉默着。

“好了,咱们该干正事了。”黄国歌伸了个懒腰,打破了沉默的局面。

然后我们又像一条有些疲惫的带鱼,尾随着黄国歌走到了天桥的楼梯下面。

我面朝马路在楼梯的反面不安地坐了下来,满脸通红,根本不敢让自己的眼睛往上瞟去,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这一刻盯住了我们。咔嗒咔嗒咔嗒咔嗒……,沉闷而细碎的脚步声不断在我们的头顶上响着,天桥的暗影像一头无边无际的巨兽将我们吞没在里面。

黄国歌忽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向阴影外面走去,并在我们也想站起来尾随他的时候,丢下一句话来:“你们等我一会。”

我们看着他的背影跨出马路,跟天桥平行着向对面狂奔而去,消失在了一家商店里。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又向我们飞奔而来。他带着一脸老炊事班长般的笑容,往我们每个人手里塞了一支棒冰,是那种价值一毛钱的大赤豆棒冰,比八分钱的小雪糕还昂贵,体积是一般小赤豆棒冰的两倍,而且还含有奶油,所以虽然名字还叫棒冰,但样子是白沓沓的,含在嘴里时,有一种雪糕才有的味道。那时候我们吃这种大赤豆棒冰的机会很少,所以我们不约而同地向黄国歌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我们像啃熊掌一样,慢慢地品尝着大赤豆棒冰冰凉甜润的味道,我们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放松,开始偷偷地抬头向上张望,试探了几回之后,发现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于是我们愈发放肆地观看起来。

那时候,我们城市里的姑娘们还没有经验心无邪念,根本意识不到站在天桥下面,能看到她们裙子里面的事情。同时那时候她们裙子里面穿的东西还不叫内裤,我们城市里的人们还喜欢把它们一律统称为短裤,而且它们的样子还确实与它们的名字说不出来地般配,基本上都一律是平脚裤,很少有三角裤。构成它们的材料、质地、颜色千奇百怪,有的确凉的、卡其的、棉布的,有用多种布料拼凑而成的,也有直接用旧长裤剪短的,有红的、蓝的、绿的、白的、咖啡的,还有花的,宽大而又冗长,诚实得就像当时姑娘们不施脂粉的脸蛋。然而我们还是被打动了,每一个姑娘从我们的头顶走过,我们便会觉得眼前飘过一面闪亮的锦旗,像太阳一样灼伤了我们的眼睛。

“哎呀,你们看辛强的小钢炮支起来了!”长着一脸青春痘的夏日寒压低嗓门指着辛强说。

“不是不是,你们别听他瞎说。”也长着一脸青春痘的辛强连忙慌乱地辩解着。

我们其他人则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我们的情绪变得越来越高。我们一边看,一边还品头论足起来,姑娘们和她们的短裤为一些恶俗的笑话提供了必要的佐料。

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终于从天桥下面离开。我们五个人肩并着肩,像《大浪淘沙》里那几个闹革命的结拜兄弟一样欢快,挺着胸膛,在嘴里不断唱着:“打倒土豪,打倒土豪,分田地,分田地……”我们身后的影子像勾连在一起的波浪,涌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我们第二次躲在天桥底下看女人的内裤,是在五年以后。1988年是我们的好日子。虽然那一年铁路上老出事,全国各地也常闹些水灾旱灾之类的,但是对远离内地的漂来来说,只是意味着多了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并无任何实质意义。在这一年,我们兄弟中的辛强考上了八级钳工,因为被评为青年技术标兵,所以就顺理成章地被任命为漂来机械厂三分厂锻压车间的青工班班长,从此,每个月都能比我和夏日寒多挣23块5毛钱。同时,这一年的漂来机械厂也出奇地红火,常常能从全国各地收到许多拖拉机、联合收割机以及机床的订单,同时我们还在为军队生产坦克车的履带。那时候,我们城市里忽然多出了很多叫做倒爷的家伙,在他们为钢锭、煤炭和车皮挤破脑袋的时候,漂来机械厂总是能源源不断地得到最廉价的钢锭、煤炭和车皮,每个月把剩下的部分交给我们厂的三产公司倒手,也能赚到一大笔利润。所以,那时候我们每个月都能挣到好几百块的奖金,甚至比我们的工资还要多。至少在李家宅和陈家浜地区,许多家里有适龄女儿的父母都已经盯上了我们这些漂来机械厂的青年技工。

因为当上了青工班长,所以我和夏日寒都鼓捣着辛强让他请客。辛强欣然同意了,并决定把我们当年的这些结拜兄弟叫到一起,痛痛快快地喝一次啤酒。黄国歌一请就来了。当时他是我们这些人中情况最糟的一个,前几年他靠日益红火的水果生意挣到了几万块钱,后来看到做倒爷能挣得更多,就跟几个来路不明自称后台很硬的家伙凑在一起,为一些没边没影的钢锭煤炭批文把钱都给交了出去,等到他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完以后,他的那些合伙人也就没有了踪影。水果贩子黄国歌又重新变成了一个穷光蛋。看到我们哥几个还能时时想到他,黄国歌总是很感动。

丁鸿却不怎么领我们的情。那时候他已经是漂来大学经济管理系的学生,同时还是他们学校的学生会副主席,正筹措着要到遥远的亚美利加去留学。我们请了他好几次,他才勉强答应要来。但有言在先,只能来半个小时,因为星期天下午学生会还要请一个哲学家来演讲尼采和存在主义。他抬着头,眼望蓝天白云,尼―采,还有存―在―主―义,一字一句,生怕我们听不明白似的。而事实上我们也确实听不明白,就忍不住对年纪最小的丁鸿有些莫名其妙的崇拜。

星期天中午,我们在弄堂口摆好桌子,买来了30升散装啤酒,还从饭店的熟食柜台买来了一堆油煎带鱼、白切猪头肉、叉烧、猪耳朵、猪肚、酱蹄胖、炸花生米之类的东西。从十一点一直等到十二点,丁鸿还是没有来。散装啤酒的泡沫已经顺着那几个钢精饭锅的盖子飘散到空气中去了。

“咱们就别等他了吧,反正这小子也没把我们当朋友。”夏日寒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别急别急,我去他们家看看。”辛强还是保持着一脸憨厚的笑容,然后迈开矫健的步伐,向弄堂的尽头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拐角处。

大约过了五分钟,那脸憨厚的笑容就又出现了,黄豆般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在上面滚来滚去,在汗珠下面似乎还有些沮丧。

我们还是有些期待地向他的身后看去,一直等到他距离拐角五米时,还是没有丁鸿的身影,我们知道丁鸿今天是不会来了。

“哼,我早就说过,丁鸿根本就没有拿我们当朋友。”夏日寒随手拿起几颗炸花生米,卡巴卡巴地咀嚼起来。

“不是不是,他原来是打算要来的,但是他们学校硬要他去陪那个什么学家吃饭,所以就来不了啦。”辛强的脸涨得通红,好像受到责怪的是他自己一样,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还在一厢情愿?老实跟你说吧,自打考上大学起,丁鸿就开始看不起咱们几个了,好像沾着咱们,就丢了他的脸似的。T.M.D,不就是臭老九一个吗?当年没咱们照顾他,他能有今天吗?”夏日寒不等大家,径自拿起杯子从饭锅里舀起一杯啤酒,恶狠狠地喝了一口。

“你再这样说丁鸿,我可要跟你翻脸了。”一向好脾气的辛强也终于发起火来。

“少说两句,你跟辛强较什么劲啊?”我连忙给夏日寒使眼色。

“就是就是,大家都是好兄弟,大家都是好兄弟。”萎靡不振的黄国歌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行,辛强,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说了。咱们喝酒,我来敬你,咱们是真正的好兄弟。”夏日寒又拿起一个杯子,从锅里为辛强舀了一杯啤酒,递了过去。我和黄国歌也连忙给自己舀了一杯酒,大家拿起杯子狠狠地碰了一下,开怀畅饮起来。

我们喝没有了泡沫的散装啤酒,我们吃油渍嘛花的猪头肉,喝得眉飞色舞,吃得神采飞扬,只有黄国歌一直郁郁寡欢。

“老黄啊,喝酒的时候就不要想生意的事情了。”我说。

“就是,不就是赔了点钱吗?哪儿跌倒就哪儿爬起呗。”夏日寒应和。

“不行的话,你再去做你的水果生意嘛。”辛强也劝道。

“唉,你们不知道,”黄国歌像条丧家之犬,目光呆滞胡子拉茬,“我这次不仅输得净净光,还在外面背了一屁股债,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人要倒霉,喝凉水都碜牙,一点没错。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这算什么话,你不是还有我们这帮兄弟吗?”我为他鼓劲。

“就是就是,这三年我存了一点私房钱,你先拿去做本钱吧。”辛强嗫嚅着,小心翼翼地从裤子的内插袋里摸出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存折。

辛强还没有把存折交到黄国歌手里,就被夏日寒抢了过去。他打开存折看了看,露出了一脸不信的神情:“妈的,五千多块,辛强你每个月的工资不是都交给你爹妈了吗,哪还来这么多钱啊。”

“呵呵,是每个月的奖金和津贴存起来的,平时在厂里和到外面去吃喝也都是你们在请客,所以我的钱就省下来了。这笔钱其实应该算是我们大家一起的,本来就是准备在大家需要时拿出来的。”辛强低着头,看上去有些害羞,同时又有些自豪。

“妈的,你这个老财迷,还真有一套啊!”我忍不住狠狠地拍了一把他的肩膀。

“老黄,你也知道,我是个大漏勺,平时有钱就花,不像辛强那么有钱,只拿得出一千块钱帮你。”夏日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这里还有两千多块钱,加起来八千块,差不多就是个万元户,应该够你拿去翻本了。”我说。

这时,长得高高大大的黄国歌浑身颤抖着,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我们越劝,他哭得越起劲。我们大家心里都产生了一些温暖的感觉,虽然有些婆婆妈妈,但我们还是很喜欢这种温暖的感觉。这让我们确信,就算我们平时有再多的摩擦,我们还会一直都是朋友。

这样腻腻歪歪了一阵子,我们又开始大吃大喝,这次黄国歌的情绪也跟我们大家配合起来,不久我们便有些晕乎乎,开始忘乎所以。

“对了,我那里有一样好东西。”夏日寒忽然说。

“什么好东西?”我问。

“你们等我一会。”

说着,夏日寒起身向自己家跑去,一会儿,提留着一台四喇叭录音机回来了。他把四喇叭在地上放下,然后从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盘TDK翻录带,放进卡座,摁下放音键,在一阵兹拉兹拉的电磁声过后,出现了一个沙哑的老男人的声音,他在那里用一种下流的语气自问自答自唱。

“这是谁?”黄国歌问。

“没听过吧?台湾最有名的黄色歌王――张帝!”夏日寒略显夸张地说。

“黄!真黄!”我们一边兴致勃勃地听着那些走调的下流吟唱,一边喝得更欢起来,时不时还跟着四喇叭一起哼上几句。

忽然,四喇叭里开始唱起在天桥下面观看裙底风光的内容。躲在天桥下面看大彩电,他好像这样唱道。我们都不由得心里一动,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一幕。

“我们再去看一次‘大彩电’吧!”我忽然灵机一动,脱口而出。

“好啊,好啊。”我的提议很快得到了大家的响应。

我们特地又去买了几瓶瓶装啤酒,提在手里向金色天堂路的那座天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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